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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爱人(十四)   温暖。 ...

  •   温暖。

      无处不在的温暖。

      坚定的,不容分说的温暖。

      温柔的,蛮横的温暖。

      黑暗的世界里,这温暖是此间唯一的光明。

      木萤之好像被这温暖切割成了两半。

      一半沉陷于阴暗的泥沼中,自厌自弃,被拖拽着堕入死亡。

      一半紧紧抓住这光明的温暖,拼尽全力,也要爬上生的彼岸。

      前一半让她的身体无力动弹,后一半却让她的意识生出一股劲草般的力量,从泥沼中挣出,驱使她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张凝满冰雪的脸。

      惨白的肌肤被薄薄一层冰覆盖,两条眉毛俨然成了两条小小的雾凇,眼皮乖巧地垂着,呼吸似乎也凝固了。

      就像被冻住的死人。

      一半的木萤之无力地看着他,像在看同在泥沼里挣扎的同伴。

      另一半的木萤之竭力撕开被霜雪冻住的喉,透过泥沼喊他:“陆别舟……”

      这一半的她拼命动弹着僵硬的四肢,想要回以她的“神明”一个温暖的拥抱。

      她回忆着以往唤醒他的经验,僵硬地抚摸他的脸,凑近他耳边,努力张开嘴:“陆别舟……”

      没有用。

      她相信他不会死。

      于是开始用冰冷的唇去亲吻他,吻他的耳,一路向下,直到他的唇。

      两张覆满冰霜的唇相触,厮磨之间,竟产生了灼烧感,唇瓣温度渐渐升高,融化冰雪。

      她抵开他的齿关,像他们每一次亲吻那样,温柔舔舐、撕咬他。

      她把他给她的温暖,通过他们交缠的舌,灌注给他。

      温暖在他们身上游走,两个乞丐,两只老鼠,两条泥虫那阴暗的世界里,从此也有了一灯如豆的光明。

      陆别舟紧抓着这光明,半个身子挣扎出泥沼。

      木萤之于是重又见到了那双珍珠似的眼睛。

      他们的唇分离开,可是两具身躯依旧紧紧地抱在一起,额头相抵,鼻尖相对,四肢相缠,像要融化在彼此的身体里。

      白色的坟墓之中,她问他:“你还好么?”

      陆别舟的另一半身体还深陷泥潭,他摸摸她的脸:“我不好,你呢?”

      木萤之长睫颤颤:“我也不好。”

      四目相对,他们都明白了彼此的处境。

      他握紧了她的手,而她回握住,不必多言,他们都懂。

      冰天雪地下,那座白色的坟动了。滚滚白雪簌簌落下,白坟裂开,缝隙越来越大,最终轰然倒塌。

      从坟墓里钻出的,是两个彼此依偎的人。

      他们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朝“家”走去。

      雪夜里矗立着他们的“家”,掀开帐帘,他们进了同一间幄帐。

      脱下彼此身上湿透的衣服,躺在同一张兽皮上,紧紧拥抱着彼此,像连体婴儿一样,把身体嵌进对方的躯体里,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彼此,从彼此身上汲取那么一点温暖。

      可是黏稠的泥沼仍然拖拽着他们。

      木萤之抓住这仅有的温暖要让自己清醒,但泥沼无处不在,族人们的幻觉从里面爬出,仿佛有了实质,撕扯着她的每一缕意识。

      她闭着眼,渴望看见他们,却又害怕看见他们,便只能流泪,无助地呢喃:“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这般没用,对不起,所以请你们别再看着我。

      陆别舟从泥沼里看见了阿爹阿娘,他们面带失望,是他最害怕的模样。

      一瞬间,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在爹娘面前犯错的孩童,害怕被他们抛弃,便只能嘶吼着哀求:“对不起……”

      对不起我是个废物,对不起,请别离开我。

      他们是彼此的镜子。

      镜子里外,他们流着泪,脸上糊满了彼此的泪水。他们说着一声声“对不起”,却不是说给彼此听。

      那仅有的、光明的、微弱的温暖就这么在他们之间蔓延,于是在某一个瞬间,在他们的幻觉之外,这温暖使他们看见了彼此。

      像对镜自照,他们也看见了自己。

      看见,便意味着一丝清醒。

      攥住这丝清醒,他们把对方抱得更紧,拼命地吻着对方。

      拥抱,他把她唤醒。亲吻,她把他唤醒。

      被唤醒的时刻,他们开始自救。

      泪水在他们之间流淌,陆别舟就着这泪水,问她:“阿萤,说出来吧,跟我说说你的幻觉吧。”

      让他们知道彼此的幻觉,让他们救赎彼此。

      木萤之第一次审视族人们的幻觉,然而这审视的过程也很痛苦。

      “他们……好多好多,他们包围着我,把我围得密不透风……他们侵占了空气,离我越来越近……我看见了他们脸上的表情……”

      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抬头,上方也有他们。

      她的泪水更加汹涌:“阿娘在害怕我,阿爹在警惕我,阿婆对我很失望,还有我的朋友们,我的族人们,他们都在指责我……他们都被我杀死了,我灭了罗刹鸟妖一族……我是扫把星,我的出生就是原罪……”

      族人们的幻觉近在眼前,每一个表情都清晰可见,让木萤之好像回到了杀死他们的时候。

      那些噩梦般的时刻像一座座大山,重重地压在她身上。

      可是她不能逃,也无法逃。

      她只能承受着,越是承受,她就越是痛苦。

      她自虐般地紧盯他们,恨不得立马向他们跪下:“对不起,对不起,我好没用……”

      他们的一双双眼睛,倒映着她的一个个噩梦。盯着这些噩梦,她就好像看见了那个丑陋的自己。

      一只手却在此时覆了上来,宽大的手掌遮住她的眼,犹如黑夜降临,黑暗吞噬了那些噩梦,也吞噬了那个她无法面对的自己。

      “别看,别看,阿萤。”紧接着,陆别舟的声音透过这黑暗传来,像在这黑夜里下了一场暖雨。

      温暖与柔软簇拥着木萤之的眼睛,一分分洗去了她的痛苦。

      她才能勉力抓住脑中一丝清醒。

      自救,救他。

      她于是抚摸着他的脸,问他:“你呢?陆别舟,你的幻觉是怎样的?”

      他脸上一片湿凉,每一寸肌肤似乎都在诉说着痛苦。

      “阿爹阿娘……他们很生气,对我很失望……他们说我一事无成,我无法为他们报仇,我下不了手,我怎么下得了手,我怎么忍心下手……我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我自己……阿爹阿娘要抛弃我……”

      “求求你们,别抛弃我。我知道我自己很没用,我是个废物……可是别离开我,别对我失望……”

      陆别舟话语凌乱,每一个字吐出都带着细微的颤音。脸上的肌肉紧绷着,却又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流出的泪水将她的双手湿透。

      他整个人像勉强缀在枝头的枯叶,被狂风暴雨凌虐,不安地飘摇,薄薄的叶片就快要被撕碎。

      木萤之从来不知道他也会这样害怕这样不安,更不知道他的幻觉竟是如此。

      覆在她眼睛上的那双手哆嗦着,好像叫她的世界也摇摇欲坠。

      一瞬间,空荡荡的心口涌入了一股巨大的酸楚与疼痛,她不由捂住他的双耳,从哽咽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别听,陆别舟,别听。”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温柔,捂住他双耳的手也尽力柔软而有力。

      帐外的风更大了,像暴怒的天神,怒吼着,就送来了一场暴雪。

      小小的幄帐,他们小小的家,是暴雪脚下微不足道的一颗挡路石,微渺得轻易就能被吞没,却又顽强地抗争着,爆发出山一般的力量,屹立不倒。

      幄帐被暴雪拍打,发出砰砰的闷响。帐帘被吹开,又落下,狂风趁虚而入,刮来凛冽的寒意。

      帐中的两人却浑然不觉,她捂住他的耳朵,他遮住她的眼睛,他们紧密交缠,像两株缠绕的藤蔓,努力长出蓬勃的叶子,为彼此遮风挡雨。

      今夜的幻觉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大,见缝插针,无孔不入,透过他们的指缝,刺进她的眼里,扎进他的耳中,动摇他们本就脆弱的心防。

      黑暗之中,木萤之便又看见了族人们,看见了那些噩梦和那个丑陋的自己。

      他们把那座黑压压的大山带来,夺走那缕温暖。

      温暖,带给她光明的温暖,她好不容易得到的温暖,就这般轻易被抢去。

      温暖流走的时刻,寒风也更加凄紧,尖锐的寒意挥着长矛,裹着铠甲,金戈铁马,步步紧逼。

      他们必须做点什么,做点什么才行。

      做什么呢?

      他们之间,能做什么,才足以拥有对抗幻觉的力量?

      紧迫之下,木萤之大脑极速运转,终于在寒意侵蚀的那刻,脱口而出:“陆别舟,我们说说话,我们不看他们,不听他们,就只有我们,说说话……”

      她感受到陆别舟与她如出一辙的紧绷的情绪,而他果然也点头,道:“好。”

      说好要说话,可是紧跟着的,却是一阵沉默。

      他们之间,能说什么话?

      好像有很多话可以说,又好像什么话也说不出。

      从前,他们习惯了针锋相对、你死我活的对话,后来合作时,他们习惯了言简意赅、只出于必要的对话,更习惯了一直流淌在他们之间的沉默。

      如今在这不习惯的“心平气和”中,他们又能说些什么?

      沉默,良久的沉默。幻觉与刺骨寒意便随着沉默缓缓流动。

      木萤之索性道:“我们……问问题吧,轮流问对方问题。”

      陆别舟依然道:“好。”

      木萤之:“那……我先来。”

      她先问他,可是又要问些什么?

      她其实有很多想问他的。

      想问他那天晚上为什么不进行下去,之后又为什么要躲避她,想问他明明也像她一样如此害怕如此不安,又为什么不表现出来,想问他话里的“下不了手”是什么意思……

      最想问他,他现在到底是恨她,还是爱她,他的爱究竟在他心里占据了多少分量?

      然而在众多问题里挑挑拣拣,她却选中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你为什么那么擅长针线活?”

      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她自己都有些淡淡的意外,不过这也的确是她想知道的。

      陆别舟没有多大的反应,只道:“八岁那年,我进入太渊,被师父收为弟子。师父平日里教导我练功,但在生活琐事上却完全不管我,我只好自己摸索。”

      他忽然顿住,似乎是被幻觉所扰,缓了好几息,才又道:“太渊节俭,几件道服换着穿,一穿便是好几年。我日夜练功,一刻未歇,道服自然容易破烂。而我又年幼,在山里也从来没有一个交好的人,身上更无半分钱,便只能自己缝补。如此经年累月,我便也学会了一些针线活。照阿萤所说,我在此方面,竟也配得上‘擅长’二字?”

      这是木萤之第一次了解陆别舟过去的事。

      三年前跟他一起进入太渊山时,见他在太渊派中地位之高,她以为他过得很顺遂。但如今听起来,似乎并非如此。

      心中泛起些复杂的情绪,她默了默,喉咙哽咽着道:“你为我缝制的那些衣裳,确实比我见过的任何裁缝所制的都要好。”

      手心里的那双耳朵忽地泛起微微热意,紧接着,一股热流淌下来,湿湿地黏在她脸上。

      陆别舟,哭了?

      她不由一怔,在自己胡思乱想之前,忙道:“该你了。”

      青年的声音变得浓重,像受了风寒般,闷闷的:“那阿萤呢?你的针线活如何?”

      木萤之:“我的针线活……不怎么样。族人们还活着时,我不需要做。族人们死了,没人教我,我自己也没时间去学。我的衣裳都是用钱买的。”

      仿佛是她的错觉,眼睛上的那只手似乎更柔软了。她的额角被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而她的脸上,落了他更汹涌的泪。

      轮到她了。

      她问他:“为什么要哭?”

      他反问:“阿萤呢?在我回答你时,你又为什么要哭?”

      木萤之一震,纤长的眼睫在他手心里划过。

      她哭了么?

      眼睛湿黏,应该是哭了。

      可是她为什么会哭?

      她在心里问自己。

      此时此刻,他们都问着自己这个问题。

      于是他们之间又回到了他们最习惯的沉默。

      他们在沉默中流泪,幻觉与寒意也在沉默中悄然逼近。

      在快要被幻觉的阴影笼罩住之时,陆别舟先打破沉默:“我们讲故事吧。阿萤,给我讲讲你经历过的,那些美好的故事吧。”

      美好的故事。

      美好?

      木萤之回忆着,在大脑中搜索。

      一时间,她好像成了个溺水的人,在茫茫大海中寻找一根浮木。困住她的,却不止大海的一望无际,还有海面漂浮着的白雾。

      她的四肢胡乱划着水,随手拨开一方白雾,充满希望地一抓。

      “小时候,阿婆带我去采蘑菇。小颗的蘑菇满山都是,我跟在阿婆身后,帮阿婆提着篮子,不一会儿那篮子就满了。阿婆揉揉我的脑袋,还夸我。晚上就能喝到阿婆煮的蘑菇汤,清香,鲜美……”

      说着,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爬满了蘑菇的小山丘。刚下过雨,山林也变得空寂,未开灵智的野鸟在山里幽幽地唱歌,空气里充满了清新的雨的味道与潮湿的土的气息。

      前面是阿婆,她只要伸一伸手,便能够到她。

      那么,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茫茫道。

      海面的白雾聚拢,什么也看不清了。

      “后来,我杀了她。我杀了阿婆……”

      在新雨空山中采蘑菇的阿婆,与倒在血泊中的阿婆,在木萤之的脑海里轮流呈现。美好将痛苦吞没,痛苦又将美好掩埋。

      海面的雾一时散开,露出一角浮木。又一时聚拢,留给她白茫茫的一片。

      她的脑子好像也被扯成两半。

      好痛,好痛。

      “美好,美好,我的生活里没有美好……”她痛苦地尖叫起来,“那些美好都被我亲手毁了!”

      帐外,暴雪浩浩荡荡,呼啸着,肆虐着,像要把他们碾碎。幄帐颤颤地动摇,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狂风刮过,帐帘吧嗒一声,被暴力撕开,一阵寒意便被灌进来。

      木萤之浑身起了一股颤栗,连最后一丝温暖也被寒风卷去。

      族人们的存在便更加清晰,他们挤进她的脑中,在每一个地方安营扎寨。她的痛苦被他们探知,而他们抓住这一分痛苦,在她的脑海狂欢起来。

      “美好?你怎么配有美好?”

      “木萤之,是你杀了那些美好。”

      “你的生命里没有美好,没有!”

      “……”

      海面上,白雾彻底散去。溺水的人于是看见,原来海水一望无际,根本没有浮木。

      木萤之便放任自己在海里坠落,海水灌进身体,渐渐让她窒息。

      她的手不再捂住陆别舟的耳朵,转而捂住自己。

      她把身体蜷起,把自己卷成贝壳,沉沉堕入海里。

      “我没有美好,没有,没有,没有……陆别舟,我没有……”

      她痛苦地尖叫,撕心裂肺地流着泪。

      暴雪拍打幄帐,幄帐从呜咽声转而变为咯吱声,似乎骨头尽尽裂,再也支撑不住。帐帘乱飞,白雪的光与深夜的黑在他们身上明暗交杂,仿佛怪物对他们张牙舞爪。

      她的手离开了他,身体也蜷缩着与他远离,陆别舟的怀里,她的温度正在寸寸流逝。

      阿爹阿娘的幻觉便卷土重来。

      陆别舟也觉自己像是置身大海,海面下,幻觉扯住他的双脚,要拉他沉溺。海面上,仅凭着一丝求生本能,他挣扎着。

      海水涌入口鼻,叫他渐渐窒息。

      越是窒息,他就越是拼命要抓住那一丝温暖。

      他的手本能地去寻找她,揽住她的腰,重新将她拥入怀中。

      茫茫大海中,他们于是看见了彼此。溺水的两人牢牢抓住彼此,就像抓住希望的浮木。

      陆别舟轻抚她的背,心疼地说着:“没关系,没关系……”

      木萤之死死缠住他,像刚出生的幼鸟,本能地去探寻母亲的气息,她窝进他的怀里,疯狂地汲取那一点令她安心的温度。

      她的泪糊湿他的怀,他的泪浸湿她的发。

      他说:“没关系,阿萤,我来讲,我来给你讲讲美好吧。”

      像说给她听,又像说给自己听。像要拯救她,又像要拯救自己。

      陆别舟搜寻记忆里的那些美好:“刚进太渊,我便被师父收为了徒弟。那时我不过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对捉妖术也一窍不通。太渊上下都不理解师父的决定,我也不明白。

      “那段时间,许多弟子都来找我对练。第一次交手,不过一招,我便被打得鼻青脸肿,连站立也无法做到。师父没来看我,师兄师姐们也轻视我,我只能自己咬牙硬扛。没有人给我治伤,我也没有去管这些伤。我并不觉得疼痛,只日夜不歇,废寝忘食,去琢磨师父教给我的功术。

      “第二回交手,我扛下了三招,虽然仍被打了个半死。第三回,第四回……后来也记不清第几回,我扛下的招数越来越多,与他们对练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最终——

      “阿萤,你猜,我打赢了没有?”

      木萤之被他的气息包围,已经安定了不少,但幻觉仍叫她感觉要溺死,她只能竭力听他的声音,拽住这一根浮木。

      她努力打起精神,回应他:“赢了?”

      陆别舟埋进她发间,让她的气息充满他的鼻腔。

      他说:“没有。”

      木萤之这下也不由挑眉,扯起嘴角道:“又被打了个半死?”

      他回:“不是。”

      木萤之再猜:“那……是你师父出现,保护了你?”

      他道:“阿萤又猜错了。”

      木萤之被他勾起了好奇心:“那是什么?”

      陆别舟的声音有些闷:“在他们起招前,我就晕死过去了。”

      木萤之的视线刚好落在他满是伤的胸膛:“是因为你的伤?”

      他捧起她的脸,亲亲她的额头:“阿萤真聪明。”

      木萤之忽然哑口无言。

      这其实并不难猜。

      不过,原来陆别舟喜欢自虐的毛病,竟是从小就有了么?

      她摸了摸他包扎好的伤,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她又问:“之后呢?你一定赢了吧。”

      如果没赢,又怎么会是“美好”?

      陆别舟却道:“在十一岁之前,我都没赢过。”

      他八岁入太渊,也就是说,起初的三年,他一直在挨打。

      木萤之不禁微微拉开与他的距离,抬头看他。

      抛开幻觉给他造成的影响,他似乎并不悲伤低落。

      她问:“这也算美好?”

      他轻轻摁下她的脑袋,把她重新塞入他怀里。

      摸摸她的头发,陆别舟道:“对我来说,很美好。八岁开始,我就感受不到疼痛了,或者说,我喜欢疼痛。师兄师姐打伤我,我并不想哭,也不想包扎那些伤。相反,摸到身上的伤,我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所以,被打的那三年,我其实是快乐了三年。在这三年里,我的功术也飞速进步,便在第四年,十二岁时,我第一次打败了他们。”

      木萤之知道他有这个毛病的,但听他亲口说出,仍不免觉得奇怪,哪有人会喜欢被打?

      她匪夷所思,不禁道:“难道三年前,我那般虐待你,你也很快乐?”

      但话一说出口,她便后悔了。

      三年前的事,对他们来说都并不愉快。他们如今是合作的关系,提起这事,不是自添麻烦?

      她懊恼地咬唇,正犹豫着是否要开口,收回这句话。

      却听见他不假思索的回答:“嗯。”

      简单的一个字,却如陨石入海,在她心里撞开惊涛骇浪。

      眼前一幕幕闪过三年前他被自己百般折辱时的模样,耳边不停回荡着那一个简单的“嗯”字。

      奇怪,矛盾,匪夷所思。

      木萤之想不通,三年前他一副屈辱又痛苦的样子分明那般真切,可今日他的回答也不似作伪。

      为什么?

      怎么会是这样?

      她自以为她够了解他,可是现下,她又觉得,自己似乎是第一次认识他。

      她深深皱着眉,又抬头看他,用打量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脸。

      陆别舟由她盯着,不躲不避。幻觉让他脸上满是泪水,叫他仍面露痛苦。

      但他在笑。一双眼睛微微弯起,融了泪光与雪霜,却并不冰冷,反而比珍珠还要耀眼、纯净。他的唇边绽出个浅浅的笑,在痛苦的脸上却显得那样深刻。

      这是一个痛苦的笑。

      更是一个真诚的、赤诚的笑。

      这个笑明晃晃地对着她,似乎非得向她证明点什么,非要让她看出什么。

      而木萤之,好像,真的通过它窥见了他,窥见了他的心。

      一颗鲜活地、剧烈地跳动的,向她敞开的心,那心里以某种炽烈的情感为燃料,正燃烧着一片火海。

      火海灼灼,她不敢再看下去了。

      她低了头,重又窝回他怀里。

      他环住她,宽大的手抚着她的侧脸,手指轻轻摩挲她的耳垂。

      那片火海似通过他的指腹,蔓延至她的耳垂,叫她感觉耳朵起了火,双颊也生火。

      她忙伸手,捉住耳垂上的火源:“还有么?再给我讲讲吧。”

      那只宽大的手反握住她,不摩挲她的耳垂了,转而抚摸她的手指。

      于是手指也漫上火焰。

      而陆别舟恍若未觉,开始讲:“我……”

      木萤之索性放弃挣扎,由他抚摸。他的声音便如火星子漫天落下,在她的身上连成一片火原。

      “十二岁,我第一次赢,对手阿萤你也认识,是林师姐。林师姐天赋异禀,是太渊的佼佼者,此前三年我与她也交手过几回,当然也次次落败。这回虽叫做赢,但更准确的说,是我们打成了平手。”

      “我仍然受了重伤,但令我觉得美好的,并非这身伤,而是师父。师父第一次在我受伤时来看我,虽只是单纯的看,连安慰也没有,但我已经很满足了。就好像,师父终于认可我,而我也终于有资格成为师父的徒弟。”

      “自那以后,我便进步飞快。十三岁时,我在切磋大会上夺魁。阿萤你也曾见过的,那场大会,天下捉妖师云集,谁也没料到是我胜出。说实话,我那时也很意外,宣布我是魁首的那刻,我仿佛飘进了云里,此后很多天,我的双脚都像虚虚踩在半空。”

      “十四岁,我开始作为师兄,带领师弟师妹们下山捉妖。那大约是我第一次走出太渊,去见外面的世界。我还记得那个地方叫桃花镇。那天捉的是什么妖我已经忘了,只有一点,那里桃花四季盛开,绚丽迷幻,好像进入了仙境。阿萤,走出这里之后,我们就去那儿看看吧……就我们两个。”

      “十五岁,我开始给新来的师弟师妹们教习功术。阿萤你应该还记得吧?他们和当初的我一样,也不过八九岁,有些孩子性情顽劣,经常捣乱,为了压制住他们,我便不得不板着脸,像一座冰山。我知道在他们面前,自己许是有些严厉。但也未料到,我已经严厉到了他们在背后喊我‘陆阎王’‘催命舟’这般的地步。”

      “听到这些称呼时,我只觉他们天真可爱。也反思了己身,尽量对他们多露出一些笑容。不过,好像并没用,他们还是用这些绰号叫我。”

      “但我的严厉似乎也并非不管用。十六岁那年,有一个师弟的阿娘上山来,称我是第一个能把这位师弟治得服服帖帖的人,还特意送了我一盒芝云酥。这芝云酥又香又糯,阿萤你应该会很喜欢。出去以后,我做给你吃吧。”

      “十七岁这年……好像并没有什么美好。”

      他顿了顿,看向怀中女子,她闭上了双眼,已经睡着了。

      她的呼吸均匀且安稳,身体也不似先前紧绷,窝在他怀里时,像一只在巢里熟睡的小鸟。

      他就这般看着她,用视线轻轻描摹她的眉眼。

      “……十八岁,这一年,我找到了你。”

      他的声音变得轻柔,如梦中呓语。

      “那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美好。”

      陆别舟没再说话。

      帐外,暴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幄帐顶着积雪,顽强地屹立着。

      帐帘落下,没再飘动,寒意也就没了进入的机会。

      这个雪夜,重归宁静。

      帐内,在他的话如火星子降落的时候,温暖的热流便在他们之间流淌,幻觉似也害怕这片火,一点点地被逼退。

      他们之间,也重回静谧。

      陆别舟拨开胡乱黏在她脸上的乌发,在她的额前落下一个绵长的吻。

      又拿了巾子,拭去那些令她难受的泪水。

      把被子盖在他们身上,掖掖她的被角。

      许是他动作太大,又或许是她做了噩梦,她的眉深深地皱起,眼睫不安地颤抖着,嘴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

      他凑近,听见她的梦话。

      “阿娘,阿娘……”

      他紧紧抱住她,让自己成为她的摇篮。

      而后像哄小婴儿一般,轻轻拍着她,学着幼时阿娘的模样,把声音放得极柔极轻: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娘的宝宝……”

      萦绕着木萤之的梦魇便在这春水般的歌声里消逝了。

      她舒展了眉眼,往她的摇篮里钻了钻,陷入一场柔软的梦中。

      她柔软的唇贴着另一片柔软。

      那是他心脏的位置。

      陆别舟埋进她发间,亲吻她的发。

      他想,也许他错了。

      不论是十年前,还是三年前,又或是不久前,他都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爱人(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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