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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爱人(十三)   发生了 ...

  •   发生了什么?

      木萤之不知道,不确定。

      她只迟钝地意识到,那个在心中一直困扰她的猜测,好像成真了。

      在沧澜国时,她答应给他的三个吩咐完成两个后,那脑中隐隐浮现,又不敢问出的猜测——

      她的神明,是陆别舟。

      眼前是他温暖的胸膛,耳边贴着的,是他温暖的脸,身上裹着的,是他温暖的手。

      熟悉的温暖,温暖得熟悉。

      既如此,她为什么还在抖呢?

      脑中的那口大钟,再次出现了。“咚——”如平地惊雷,震耳欲聋,全身上下每一块血肉都为此而颤栗。

      木萤之颤抖着,颤栗着,紧靠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按理,她应该挣开它。可某些情感如决堤奔出的洪水,叫她的理智摇摇欲坠,使她本能地依赖它、眷恋它。

      惊讶么?

      或许吧。

      就好像在茫茫大雾中找寻“爱人”,苦苦不得,某一天大雾散去,你终于抓住了“爱人”的身影。可等他转过头,却发现,“爱人”长着一张仇人的脸。

      总会说一句——

      是他啊,竟然是这样么?

      但与惊讶同时而来的,是意料之中。

      其实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木萤之的生命中,哪会有“神明”?她这样罪大恶极的人,活该下地狱,受尽折磨,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怎配得到“神明”眷顾?

      所谓“神明”,不过是她的臆想。

      是她把那缕温暖抓得太紧,看得太重,捧得太高,以至于忽略了温暖背后那淡淡的熟悉。

      或者说,是她看到了那熟悉,只是不愿意承认。

      直到此时,不得不确定的此时,她终于能不自欺欺人,说——

      是他啊,果然是这样。

      可是,可是,为什么——

      是他,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样?

      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不再是她的“神明”,他是一把刀。他的温暖、他的怀抱、他的温柔都化作了刀,割开她的肌肤,切开她的血肉,剖开她所有的伪装,让她变成血淋淋的她。

      然后他提着这样的她,到一面镜子前,逼她面对那个真实的自己,让她好好看清了面具之下,心底深处最真的情感。

      因此木萤之崩溃了。

      她嚎啕大哭,声嘶力竭。

      她锤打着眼前人,就像在打那个真实的自己。

      她嘶喊着:“不是你,不是你……”

      一遍遍,像是每喊一声,那个自己就会被掩盖一分。

      然而直到泪流尽,喉已哑,那个自己也牢牢地占据着她的躯壳。

      不厌其烦地轻抚她,慌乱地吻她,温柔地安慰她,“别怕,别怕。阿萤,我在,我在……”

      灼热的泪水与冰凉的冷霜混杂,糊住了木萤之的视野。

      但眼睛上又落下一个个轻吻,像淅沥小雨,洗净了眼前的泪与霜。

      她于是将眼前人看得更清。

      这个给予她母亲般的温暖的,的确是陆别舟。

      哭过一场,她变得冷静。

      冷静下来,急于求证什么,她看向自己的心口。

      心口依旧空荡荡,一丝血肉也未长。

      所以,如果她不爱他的话,那汹涌的情感又是什么呢?

      好矛盾。矛盾到她头昏脑胀,无法思考。

      茫茫雾像又聚拢过来,让她又要看不清自己。

      木萤之大脑也像被什么糊住了,她抬起肿胀的眼皮,看着陆别舟。

      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有很多话想跟他说。

      可是踌躇着,问出的却是:“我怎么了?”

      *

      女人的手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温暖。

      这是明月恩赐给沙尘的温暖。

      陆别舟无比庆幸自己把牵手的决定说了出来,也无比庆幸她没有拒绝。

      于是踏上雪山时,他几乎瞬间意识到了她的不对劲。

      她的手很紧绷,五指死死地抓住他,还在微微颤抖着。

      每次看见幻觉,她便会如此。但这回她的反应要激烈得多,便也说明她受幻觉影响要更猛烈。

      他便也将她握得更紧,不动声色把她拉过来,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她半个身子都半倚靠着他。

      感受到手臂上她的重量,他的心不可抑制地剧烈跳动着。

      像无数次所做的那样,他悄悄偏过头,去窥月。

      但是他的明月此时并不安稳。

      她的清辉像是被霜雪冻住,她的沉静像是被寒风卷走。他的明月好像坠落在水中,成了水中月影,任何风吹草动都能使她破碎。

      陆别舟要把明月捞起,重新将她放回天空。

      他想告诉她,他在,他会帮她。

      可是她却在一瞬间甩开他,直奔前方。

      那唯一的温暖倏然离开他,像在宣告,沙尘被明月抛弃。

      陆别舟去追随明月的光辉,他知道她是被幻觉控制了。幻觉影响一方时,要做什么?他们约定好,他要唤醒她。

      那时她说,要让她感到疼痛才能唤醒她。

      可是他怎么舍得?

      一定还有其他法子。

      他于是唤她的名字,可是她恍若未觉。

      他去牵她的手,可是她一次次甩开他。

      他不放,她就咬他、捅他。

      而她义无反顾要奔赴的,却是那一壁的雪虫。

      这些雪虫通体雪白,隐蔽性极强,放出的毒液危害性极大。

      她却全然不顾,抓起一条便如捧珍宝。

      陆别舟轻声哄她:“乖,我们放开它好不好?”

      她看敌人似的瞪他一眼,拍开他的手,又抓起一条,背过身。

      眼看那雪虫就要啃咬她,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抱住她,桎梏她双手,捏起那雪虫就是一甩。

      雪虫不能威胁她了,然而在此刻的她眼里,他好像成了那个威胁般的存在。

      她疯狂地要挣扎出他的怀抱,一刀刀捅在他的心口。

      他忍痛夺了她的刀,依旧不放开她。

      她就用牙咬他,咬他的手臂,咬他的衣裳,衣裳厚咬不动,就一口咬在他的喉结上。见能咬动,就死死咬住不松口了。

      陆别舟本就享受疼痛,更何况那是她给予他的。

      就算是痛苦,也是明月对沙尘的恩赐。

      他接受她的恩赐,只将她抱得更紧,一遍遍地抚着她的背,贴在她耳边,让他的气息完完全全地包裹住她,只求给她更大的安全感。

      她的牙齿深深陷进他的肉中,几乎与他喉结相触。

      其实这也算,她主动吻他的喉结吧。

      陆别舟心里忽地泛起丝丝甜蜜,忍不住想要更多,便轻轻摁住她的脑袋,迫她往前,让她更方便咬他。

      她的每颗牙齿都吻住他的喉结,她的舌舔舐着他的喉结,她的涎水漫过他的喉结。

      而他的血却污了她。

      沙尘的一切都是脏污的,他的血就是烂污泥,怎敢沾染明月分毫。

      有再多的不舍,也不得不狠心割舍。

      他最后享受了一瞬,便捧着她的脸,柔声哄她:“乖,乖,我们不咬了,我太脏了,你的牙齿会咬疼的……”

      她松了牙,他把手指擦了一遍又一遍,确保无一丝尘杂,才敢探进她嘴里,把他的污渍细细拭去,再一颗颗抚摸她的牙,乞求这样她就不会那么痛。

      做完一切后,她却仍未从幻觉中苏醒,她的身子还要向那雪虫奔去。

      陆别舟便又抱紧了她,回忆着小时候阿娘如何安慰哭泣的他,便学着,轻拍她,把声音放得最轻最柔:“好阿萤,我们阿萤最乖了,我们阿萤最好了。别怕,别怕,我在……”

      奇迹般的,她似乎被他唤醒了。

      她的眼睛不再失焦,明月的清明重又洒满。

      可是,她的状态却更差了。

      若说此前,她是个明明破碎却要顽强地拼凑着的茶盏。现在,那个茶盏便不堪重负,彻底支离破碎。

      她是他从未见过的迷茫、脆弱、崩溃,她捶打他,撕心裂肺地喊:“不是你……”

      那双狐狸眼,他挚爱的眼睛,明月的光辉在里头流动,淌出的却是伤心的泪水。

      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她如此,她身上总有那么多神秘,她总是被这些神秘折磨。

      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些神秘,陆别舟就小心翼翼地守护她。

      他不断地安抚她,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双眸,双手裹紧了她,他要做她的一缕风,一朵云,力求把他的明月重新捧回天空。

      她终于清醒了。

      这是一个久违的对视。

      她问他:“我怎么了?”

      陆别舟也终于能够放下心,她此刻的状态已经恢复过来。

      他现在大可以像每一个过去的时刻一样,坦然地对上她的眼睛。

      可是她不知道她现在有多么漂亮。

      明月被雨水洗过,皎皎月光褪去往日的朦胧,仿若流淌在粼粼湖水中,平添几许清澈透亮。

      长睫如蝶翼,一颤一颤的,水珠簌簌落,它好像真的成了只蝴蝶,飞进他心里,双翅扑闪扑闪,与心跳同频共振。

      眸里盈着一汪明月水,眼尾洇着片嫣红,好似一朵氤氲在水雾中的芙蓉,在他的心脏里绽开,每一片花瓣都渗进血肉。

      漂亮的她睁着漂亮的眼,一双漂亮的眉微蹙,楚楚可怜。

      “沉鱼落雁鸟惊喧,闭月羞花花愁颤”。①

      于是漂亮的明月惹来了沙尘的觊觎。

      陆别舟想像先前许多次那般玷污她,可是残存的春/药告诉他,再有一回,他就再也没机会了。

      因此他只是咽了咽涎水,垂眼,故作冷淡,强撑理智,把事实告诉她。

      他言简意赅,只道是她受幻觉影响,要捉雪虫,而他通过拥抱唤醒了她。

      说这话时,他们虽仍牵着手,但已经远离彼此。

      他把斗篷裹了裹,遮住心口上的伤,把衣领提了提,掩住喉上的咬痕。

      此一事后,他们把手牵得更紧,互相沉默,继续这段路程。

      写着任务的那张纸上,唤醒动作的那行多了一行字:要唤醒木萤之,需要陆别舟的拥抱。

      *

      在雪山上找了片背风的缓坡,他们搭好了幄帐。

      强化五感的任务此时才提上进程。

      木萤之与陆别舟的双手交握,面对面坐在帐外一张兽皮上,闭眼倾听风雪声。

      这是对听觉的唤醒与强化。

      风声呼啸,雪声窸窣。

      风雪之外,是族人们一如既往的谴责声。

      木萤之打起精神,撇开族人们的声音,让自己的耳朵只追寻风雪。

      风雪轻轻的,浅浅的,均匀的,规律的,像一只猫儿闲庭漫步,似还带着热意。

      她不自觉地追随这声音,好像肩上的重担也被小猫的步伐踩碎,一步,两步……

      她在心里数数。

      数着数着,那脚步声变缓变沉了。

      悠闲的小猫变成受伤的小猫。

      前一个声音与后一个声音的间隔逐渐变大,紊乱了,粗重了,似乎每发出一声都很艰难。

      但再听下去,这声音像被刻意克制了,勉强恢复了正常。

      木萤之意识到什么,睁眼,只见陆别舟仍是那副冷淡模样,无比沉静地坐着。

      咽下疑惑,她与他开始进行下一项。

      一项一项下来,最后是嗅觉。

      细细闻空气,木萤之又察觉到什么。

      寒风刮来霜雪冷冽的气味,空气之中还有属于陆别舟的清冽的味道。但在这气味之外,还有第三种味道。

      隐约,清浅,却又不容忽视。

      是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木萤之循味而去,便瞥见了陆别舟。

      知道他就是“神明”后,她便时常怀疑自己对他的感觉。她不得不承认什么,却也并不敢确定,更不愿面对。

      因此这一下午的路程中,她虽与他时时紧握着手,但也时时回避着他。

      她悄无声息拉开与他的距离,确保两人只有一双手相触,甚至头发丝缠在一起她也要立马扯开。

      除非必要,她绝不允许自己把目光分给他一丝一毫。他在自己左边,她便一路上都看向右边,即便脖子因此酸痛,她也不会扭头。

      他们的脚步总是同频,她便刻意打乱,不动声色或加快或放慢。但往往乱了一段路后他们又会再次同步,她便不厌其烦再次打乱。

      可也不知是不是陆别舟故意,还是他们太默契,她的回避最后总是无用。

      拉开距离没多久,她又不知不觉离他越发近,手臂摩挲着手臂,脚与脚似有若无地几番相触。

      虽坚持扭头不看他,但走着走着,视野的角落里一抹玄色总会不经意地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来。

      脚步自不必多说。

      最恐怖的一回,木萤之自以为回避得很好,但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如藤蔓般倚靠在陆别舟身上,她的头发甚至还垂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而她的视线竟不知何时一直落在他脸上,她微昂头,盯着他的侧脸似乎很久了。

      她直冒冷汗,脑中的大钟“咚咚咚”一连响了好几声,被火烫到似的跳开,脑袋腾地扭开,手也挣扎着要抽回。

      熟料陆别舟将她握得更紧,还状若无意地一拉,让她又贴回他身边。

      说是她贴他倒也不对,更准确来说,是他主动把他的身体凑上来,与她相贴。

      他们像是互相取暖的两只小猫,耳朵蹭着耳朵,连尾巴也要缠在一起。

      她还能怎么办呢?

      都怪陆别舟!

      打乱她的节奏!

      不过这样似乎还不错,怪暖和的。

      明日再回避也不迟。

      他们便这样走过一整个下午,一直到达这个缓坡。

      木萤之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至于她好像忘了他们还有一项任务,便是要检查彼此身上的伤口。

      如今听到那个猫一般的呼吸声,嗅到这抹血腥味,她便知道猛地想起任务来,更确定陆别舟受伤了。

      都流血了,想必是不小的伤。

      可看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她又怀疑自己的判断。

      若受了伤,为什么不吭声?

      又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受的伤?

      她想问他,可若说出口又觉得怪怪的,十分别扭。

      于是最后一项任务做完,她也没能问他。

      已是夜晚,浓重的黑在他们之间漫开。

      他们松开了手,该各自回帐。

      手心里他留下的温度被落雪浸染,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在他彻底消失在幄帐里之前,木萤之提起一口气,压沉了声音,克制住情绪,终于道:“等等!”

      他便停下了。

      趁着这口气,她走到他面前,在他不解的注视下,冷硬着嗓音道:“把斗篷脱下。”

      她努力让自己只盯着他胸前,那血腥味便是从此处散出。

      他没动,只有视线凝着她的脸。

      左右是个任务。

      任务而已。

      木萤之说服好自己,便在他的目光下,解开他的系带,把斗篷掀开一角。

      他的伤暴露在空气中。

      那伤口在他的心脏处,不止一个,深深浅浅的口子交错,即便隔着一层厚袄衣,鲜血还是浸透出来,把玄色染得暗黑。那袄衣也破烂不堪,此时仍有血不断地流出来。

      这些伤口其实很熟悉。

      她怔怔地看着它们,呼吸也滞住了,长睫颤啊颤,像风中迷茫而凌乱的蝴蝶。

      那些说不出口的疑问,此刻都得到了答案。

      原来在她想尽办法回避他的同时,他正因她而受伤。

      一股复杂莫名的情绪拧住了她,让她感到喉咙又紧又涩,只伸着手,去触碰那些血。

      指尖刚染上一抹血,他便飞快地轻握住她的手腕,用手指拭去她指尖上的血,而后拉起斗篷,把伤口遮住。

      他松开她,系好系带,沉声道:“我没事。”

      说罢,便转了身,回了幄帐。

      帐帘落下,风雪之下,只余木萤之一人。

      她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没动。

      那抹血似还留在指尖,湿润温热。雪粒落下,也不能使它凉下。

      渐渐地,血点成了火星子,炙烤着她,叫她愈觉灼痛。

      她摩挲着手指,半晌,终是收回手,像决定了什么似的,抖落身上的霜雪,掀开了他的帐帘。

      帐里一片漆黑,但他们都清楚对方能看见彼此。

      她于是看见,陆别舟端坐在帐中,双手乖巧地搭在膝盖上,斗篷与袄衣都老实地穿在身上,犹还留有未融的霜雪。他盯着帐帘,静静地,呆呆地,一动不动,似乎并没有打算处理伤口。

      见她进来,那呆愣的脸上才有了变化。

      在与他疑惑的视线相触之前,木萤之先垂下眸,只让自己关注他的伤口。

      她来到他面前,蹲下,又觉不方便,便跪坐着,身子微微前倾,不顾他的稍稍后退与不解的目光,再次解开他的系带。

      玄色斗篷被脱下,层层叠叠落在他身边。

      他心口上那块染血的袄衣又显露人前。

      凝了几眼,木萤之指尖似又泛上灼痛,便没有犹豫,解开袄衣的衣襟,小心翼翼脱下袄衣。

      风雪被隔绝,衣裳被褪去后,那股血腥味更肆无忌惮地在空气里蔓延。

      但这气味不只是来自心口的伤。他的身上,伤口无处不在,有些是陈年的剑伤,有些是陈旧的刀伤,从伤口形状来看,更像是他自己划的,而那些新鲜的,除去环境所造成的,尽数是她留下的伤。

      这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并无一丝包扎的痕迹。

      它们对他来说,只是一片风,一丝雨,无足轻重,不足挂齿。

      甚至有些已经与心口的伤一起裂开,此时还在往外冒血。

      木萤之微微睁大了眼,呼吸也不由屏住了,目光讶然地在那些伤口上一分分扫过。荒漠时虽也看过一回,但如今再次看见,仍是心惊。

      幄帐里空气是暖的,丝丝暖意爬上眼眶,与雪粒相触,竟叫她感到灼烧,烧出一颗水珠来。

      长睫微颤,水珠便落下。

      她的手不住颤抖,去抚摸那些伤。

      手臂上的,腰腹上的,胸前的,肩上的……视线往上,她看到了那截修长的脖颈,脖颈的喉结上,有一个深深的牙印。

      鲜红的一圈,在惨白的肌肤上如此刺眼。

      瞳孔骤然收缩,她探前一些,抚上他的脖颈,指腹轻轻地去摸那咬痕。

      这是谁咬的,不言而喻。

      甫一相触,那喉结便剧烈地上下一滚。

      木萤之倏然回神,才发现指下的肌肤烫得吓人,陆别舟的身子也很紧绷,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脑子慌乱一瞬,意识到什么,她飞快收回手,稍稍拉远与他的距离,调整好心情,道:“不痛么?为什么不说?”

      她僵硬地垂着眼,努力只盯着他的一身伤,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让声音不至于失态。

      青年的呼吸又紊乱了,他没回答她,胸口上下起伏着,似在平息克制什么。

      半晌,他才有所动作。

      却是握住她的手腕,拿了方帕子,一根根仔细擦拭她的手指。

      她方才抚摸他时,指上沾染了他的血。

      而此刻,好似这血是什么污渍般,他擦得干净,还道:“脏,别碰。我没事,你走吧。”

      没事?

      木萤之再次扫过那身伤,他臞瘦的身躯,惨白的脸,走路时偶尔的停顿……一一在眼前浮现。

      那些画面充斥着她的脑海,倏然化作一场大火,燃烧着她的理智。

      她脸色阴沉下来,一把抓住那方帕子,又进一步抓住那只瘦削的手,牢牢地,指骨也因此愤怒地凸起。

      怒视他,她冷声道:“没事?一直在流血叫没事?就快要死了也叫没事?你如今的身子骨风一吹便能散架还叫没事?陆别舟,流星雨那晚,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也在努力地改变,

      “可你呢?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受伤了也不知道处理,更一声也不吭!为什么……为什么我每回伤你的时候你都不反抗!你以为这样就能显示出你的宽宏大量么?当救世主还没有当够么?”

      顿了顿,她阖了阖眼,稍稍压抑激动的情绪,又再次看向他,不避讳地与他对视。

      软下三分声音,她无比认真、真诚地告诉他:“陆别舟,你的血不脏,我不在意,真的。我们如今是合作的关系,不论从前如何,我现在只希望你能活着。你每多伤一次,便好像在我的身上也划了一刀。所以,爱惜自己,好不好?我们一起好好地活下去,一起从这里完好无缺地走出去,好不好?”

      自父母死后,十三年的人生里,何曾有人对陆别舟说过这样的话?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说她觉得他的血不脏?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在他痛时,她也因此而痛着?

      又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告诉他要爱惜自己,告诉他,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

      唯有她,明月,他的明月。

      明月的光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头一回,仅向沙尘,只照沙尘。

      那双眼睛,盛满了月光,清澄透亮,第一次看见了他,第一次只装着他。

      荒漠中的那场流星雨从未停歇,此刻更在陆别舟脑中盛大地落下。

      第一颗,砸向他的眼睛,璀璨星光溅开,叫他目眩神迷。

      第二颗,砸向他的耳朵,轰隆如雷鸣,叫他耳畔一阵嗡鸣。

      第三颗,砸向他的心脏,在血肉中绽出朵朵雨花,叫他的心雀跃地跳动,就快要冲出胸膛。

      ……

      第无数颗,把他原本的世界砸得崩塌、粉碎,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的世界正在重组。

      那个新世界,空荡荡的新世界里,只有一轮高悬的明月。

      而他,把他的头颅割下,献祭给他的明月。

      陆别舟对她说:“好。”

      黑暗之中,木萤之把他看得清清楚楚,总觉那双珍珠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来。与他对视几眼后,她拿了布条与药瓶,帮他包扎。

      他身上的伤实在太多,且遍布整个身躯,要全部包扎好,就不得不与他有亲密的肌肤接触。

      尤其是一些细小的伤,她须得凑得很近,像在亲吻他。

      一些呼吸的喷洒和头发与肌肤的接触也不可避免。

      更别说最直接的,她的手与他的相触。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事也做过两夜,因而她倒也坦然。

      只是对陆别舟来说,似乎有些难捱。

      大约因体内春/药,他的身体如被火烧,又烫又敏感,只是被她轻轻一碰,她指下的肌肤便会一瞬涨红,他的呼吸也明显地粗重一霎,而他整具身躯虽克制地紧绷,却仍不禁剧烈地一颤。

      木萤之只能再小心一些,尽量减少他们的肌肤接触。

      然而好不容易才包扎完,系好最后一道布条时,有一颗颗湿润的东西却砸在她手上。

      她惊讶抬头,便看见陆别舟一双泪眼朦胧,眼尾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一张脸也通红,充满情/欲的眼凝着她,但他死咬着唇,呼吸也滞住,难耐地克制着。

      其实,他这般姿态也过分地漂亮,流着泪,好似被她凌辱的谪仙,在她身下哀求,渴盼她的爱抚。

      便是在这怔愣间,他的泪仍不断往下落,几乎要湿了她的整只手。

      手心湿凉一片,木萤之双颊却微热,她心知不能再多待,便狠心地别开眼,飞快缩回手,要离开这里。

      只走出一步,一只滚烫的手就将她拉住了。

      她一顿,他另一只手便也握住她。

      “别走,好不好?”他的声音也黏糊又温软,还带了点哭腔,语气卑微,像要低到尘埃里。

      她咬牙,要把手抽回。

      他却握得更紧,温热的手不断摩挲着她,一张脸也贴上来,叫她一只手被夹裹在他的手和脸中。

      像只小狗,他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唇似有若无地划过她手心。

      “你不是说我要听你的话么?阿萤,我现在好痛,我就要死了。你留下来好不好?我想活着,只有你才能让我活下来。所以你别走,好不好?”

      他说着,泪又涌出,把她的手浸湿。

      他的话没逻辑,可是好可怜。

      木萤之忍不住回头。

      他的泪眼一瞬间亮了,拉着她的手,他挪前一步,抱住她的腰,脑袋在她的腰间蹭啊蹭,又抬起头,仰望她,绽出个漂亮的带泪的笑。

      “阿萤,别走。”

      他一张脸哪里都是泪,却也因此而显得我见犹怜,像朵出水芙蓉。

      这样的陆别舟太少见了,叫木萤之仿佛回到三年前,他还是她的猎物之时。

      从前她最爱看他因她而流泪,而如今时过境迁,人是情非,她也做不到当初那般对他。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抹一抹他眼角,拭去那里一颗泪。

      微凉的水珠渗进肌肤,带来的却是灼热感。

      指尖被这么一灼,她倏然清醒了半分,忙挪开手。

      却来不及了,那手被往下一扯,木萤之瞬间失去平衡,猝不及防地跌入一个灼热的怀中。

      她轻呼一声,没有反应的时间,就被他牢牢抱住,滚烫的气息如同席卷的暴风一霎将她包围。

      “阿萤,让我吻吻你,好么?”陆别舟凑近,蹭蹭她的脸,“不然我会死的。”

      他的发搔得她痒痒的,脸上的泪也黏黏地糊着她,木萤之好不容易狠下的心又动摇几分。

      她舔舔唇,沉默的间隙又听见他近乎撒娇的声音:“求求你了,阿萤,阿萤,好阿萤,我的阿萤……”

      他一遍遍地唤着她,便好像一缕缕地往她心里注入绵软的春水,直把她狠下的心泡软。

      所以,只此一次而已,明日回避也还来得及。

      这般想着,木萤之便微微点了头。

      得到允许,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这个吻,灼热又潮湿,温软又绵长,让她一度以为自己又陷入了泥沼里,空气被挤压,她渐渐感到窒息,像要溺死。

      他的唇往下,舔舐过她的颈、肩,叼开衣襟,厮磨起来。

      她得以喘/息,却另有一种更难耐的感觉翻涌而上,叫她抓住他头发,五指陷入他发间,往下按压。

      “阿萤,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好不好?否则我会死的……”他咬着她,声音也含糊。

      木萤之意识已逐渐涣散,没有思考的能力,便松开了一直咬着的唇,像过去每次情至浓时一样,溢出声声旖旎的呻/吟。

      迷蒙间,她以为他们残存的三分毒便要解了,但陆别舟只是咬着她胸口,并没有再往下一步。

      她累了,无力地趴在他怀里,衣裳被推至腰间,层层叠叠,像绽开的花瓣。

      他也靠在她胸前,轻轻地喘着,微仰头,看着她,纤长的眼睫在她身上刷啊刷,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才从她身上离开,把她轻轻地放好,又为她穿好衣服,系好衣襟,理好头发。

      木萤之半睁着朦胧的眼,只见他双眼微垂,眼底情绪莫辨。

      百般央求她留下来,他便只是如此?

      按照以往经验,他哪是这么容易就餍足的性子?

      木萤之原本都准备好了,这一回解完毒后,她与他纠葛便少一半,她也更好地能回避他。

      哪知他只是简单的几个吻。

      思忖时,她又被他打横抱起,送回了她的幄帐。

      他把她放在兽皮上,便转身要走。

      似乎今晚他真的只打算如此。

      木萤之只觉奇怪,留下她时那么卑微,离开她时却那么干脆,他在想什么?

      她翻身,看他的背影。

      有些异样便被她捕捉到。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肌肤上的潮红也没有消下去半分,仔细听,还能听见他难忍的轻喘。

      她不由出于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陆别舟顿了一顿,又继续走,回答她:“没事。”

      可这么说的下一息,他就摔倒了。

      高大的男人双膝跪地,一手撑地,长发垂落,松松穿好的衣裳也滑落,露出半个潮红的肩,竟显出几分狼狈。

      木萤之一惊,担忧他的伤,要去扶他。

      他却已经迅速地拉好衣服,起身走出了幄帐。

      木萤之怔怔地,视野只停留在帐帘落下前的最后一幕。

      他一只脚踏出幄帐,微偏过头,偷偷看她时,那烧得通红的侧脸,以及情潮未歇的那一眼。

      这个样子,怎么叫没事。

      心神好像被什么牵住了,她鬼使神差地跟随那个背影出了幄帐,掀开他的幄帐,里面却空无一人。

      帐外,有一串脚印。

      踩着那脚印,她一直走,到远处的一棵枯树旁。

      她没靠近那枯树,因为陆别舟在那里。

      纯白雪地上,他不着寸缕,墨色长发凌乱地垂下,遮住他赤裸的后背,肌肤潮红,仿若雪中落梅。白雪纷飞,洋洋洒洒落在他身上,叫他看上去像一只纯洁的雪妖。

      忽略他手上的动作,与嘴里的呻/吟,以及一声比一声娇媚的她的名字的话。

      的确纯洁。

      *

      这夜以后,木萤之践行了回避陆别舟的决心,也同时发现,陆别舟好像也在回避她。

      那个卑微哭泣的他好像被那夜的大雪抹去,面对她时,他又是那副冷淡的模样。

      一路上的牵手,只是单纯的拉手,他们的距离一天比一天远,直到最后他们中间甚至还能再站两个人。

      走路时,她看向没有他的那边,他也扭头看向没有她的那侧,半分眼神交流也没有,像两个赌气的孩子。

      那同频的脚步也被刻意打乱,她先抬左脚,他就先抬右脚。她加快,他就放慢。即便如此,走着走着,他们还是能莫名其妙地同步。一意识到同步,他们又开始打乱。

      一天下来,他们可以一句话也不说,最多只是征求性或疑问性或肯定性的“嗯”。

      他们好像回到了最陌生的状态,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横亘在他们之间,切割出两个互不相容的小世界。

      不过值得开心的事也有。

      比如那粒给他们带路的小芽每一天都在茁壮生长,已经长成木萤之一手之高了,小绿叶也日益繁多,坠满了整根绿茎。

      绿意蓬勃,生机盎然,每天看看它,木萤之的心情都会好很多。

      比如经过他们连日来的跋涉,马上便要到雪山半山腰了。虽缓慢,但也是一个阶段性的胜利。

      再比如……经过她那夜的一顿“臭骂”,陆别舟终于懂得爱惜自己。他们虽回避着彼此,然每回受伤,给对方包扎的任务还是在认真地进行。对于自己的伤,陆别舟不再漠视,开始主动把伤递到她眼前,让她为他包扎。

      最令她振奋的,便是自正式执行强化五感任务以来,他们再也没有被幻觉控制过。

      族人们的幻觉好像一下子乖顺下来,虽仍日日出现在她眼前,谴责的话一日未断,但也未闹出什么幺蛾子。

      因而这几日,除去与陆别舟疏远了以外,她的生活也还算宁静顺利。

      不过,也太过宁静顺利。

      根据荒漠中的经历,她知道,断肠崖是绝对不会让他们这么好过的。

      心里总萦绕着一缕淡淡的不安,她更不敢放松警惕。

      这日依旧是个阴天,夜幕低垂,该是歇息的时候。他们各自搭好幄帐,做完最后一项任务后,便又各自回到幄帐。

      木萤之吃饱喝足后,早早睡下。便是睡觉时,她的五感仍敏锐地感知四周。

      幄帐隔绝了风雪,便只剩族人们絮絮叨叨的谴责声。听得多了,她已经能够将他们视为摇篮曲一般的存在。

      但今夜似乎格外地冷,便好似浸泡在冰湖中,冰水灌进身体,冻得她四肢发僵。

      她裹紧身上的被子,但手一抓,却是一捧流水。

      倏然察觉到不对,她猛地睁眼。

      目之所及,是一片冰湖。

      她居然无知无觉地走进了冰湖。

      惊诧之时,腰忽地被什么东西揽住。

      她低头一看,竟是一只惨白的手。这手她再熟悉不过,偏过头,果然看见陆别舟那一张同样惨白的脸。

      木萤之冷静下来,果断抓住他的手,和他一起游上岸。

      看见他的那一瞬,她便立即明白,他们这是被幻觉控制了。

      幻觉的力量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在短短几天,便进化到可以让他们悄无声息地自己走入险境,且不自知的地步。

      可是为什么?

      她自觉他们的计划已经够完美,他们对付幻觉的逻辑足够正确。每一日,他们都不曾懈怠,就算他们之间疏远了许多,但每一个任务都无比认真地在做。

      这几日的风平浪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那为什么,还是失败了呢?

      木萤之搀扶着陆别舟已上了岸,寒风凄紧,刮得她胸腔作痛,她剧烈地咳嗽着,呕出几口冰水,每一咳,都牵扯着血肉刺痛。

      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四肢也僵得麻木,失去知觉,只本能地颤抖着。

      然而这些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她脑中只充斥着一个疑问。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我们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失败了?”

      十三年来,在复活族人的路上,她从不允许自己失败。每一件能复活族人的事,她都会拼尽全力,尽善尽美,因为那样她才对得起他们。

      在一件事上跌倒了,她会咬牙爬起,即便遍体鳞伤,即便性命垂危,也要竭尽全力,抓住那一丝希望紧紧不放,直到把这件事做成。

      正因如此,十三年间她几乎没失败过。

      三年前被陆别舟欺骗是一件,她也只允许有这一件。

      而这回,她好像真的很没用。

      荒漠里屡屡被幻觉控制,屡屡因此陷入死境。进入这里以来,多次挣扎,多番努力,最后还是这样。

      每一次失败,都是一记当头棒喝,都在提醒她,是她让罗刹鸟妖灭族,她就是罗刹鸟妖一族的罪人。

      “我好没用,好没用……”木萤之感到一股巨大的挫败,好像她的生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她不是她,她是一滩烂泥,是一滩污水,是臭水沟里的一条臭虫,是世界上最没用最臭最恶心最脏污的东西。

      她没有资格活着,她根本不配拥有这一副躯壳,根本不配呼吸这里的空气。

      这一头漂亮的长发,一身保暖的衣裳,还有眼睛、鼻子、嘴巴……甚至“木萤之”这个名字,都不是她有资格拥有的。

      她要把它们都从自己身上剥离,她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小,再缩小,小到没人再能看得见她,小到她也感受不到自己,小到一滴雨、一粒火都能把她毁灭,小到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她的存在。

      木萤之双目空洞,双手却发疯似的去扯自己的头发,扯不动,就扒下自己的衣裳,扒光了,再去抠自己的眼睛、鼻子和嘴巴。

      它们都不该被她拥有。

      离开吧,离开她,去找一个更好的主人。

      陆别舟再一次看见了她。

      这回是一个全新的、他从未见过的她。

      这个她,绝望、茫然、自厌、无助、无力,像被世界抛弃,却又像被自己抛弃。

      分明是一具完整的躯壳,他却看见一块块碎片,在努力地拼凑,却又无力地被冲散,它们躁动不安,它们恐惧绝望,它们在哭。

      哭。

      她满脸麻木,眼神空洞,没有眼泪。陆别舟却听见了她的哭声,撕心裂肺,歇斯底里。

      每一声,都在诉说着什么。

      不,不是诉说。

      她在求救,她在喊,救救我,救救我。

      求求你,救救我。

      *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月亮四时变化。

      新月,蛾眉月,上弦月,盈凸月,满月,亏凸月,下弦月,残月。

      陆别舟的明月也藏着许多面。

      恶毒冷漠的明月,残忍、不择手段的明月,有着悲惨过去的明月,给予他痛苦的明月,被他欺骗的明月。

      脆弱哭泣的明月,与他欢愉的明月,一心恨他杀他的明月。

      如劲草般顽强生长的明月,为他流泪的明月,害羞的明月,就算张牙舞爪也像小猫一样可爱的明月,漂亮到不可思议的明月,善良大方恩赐给他月光的明月……

      他的明月,他爱她的每一面,恨不得摘下头颅、献祭生命,以让她永远高悬的明月。

      此刻却坠落在泥地里,摔成无数碎片。

      它们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

      它们是一轮破碎的、新的明月。

      这轮新月,她皎洁的光辉被脏污的泥水掩埋,她残破的尸体被卑贱的泥沼吞噬。

      究竟是什么,才会让她坠落,竟敢让她坠落!

      不该是这样的。

      明月就应该永远高悬于天。

      陆别舟看见了她,听见了她。

      他要打捞起她。

      他拥抱住她,桎梏住她的双手,让她不再伤害自己。

      他知道,她一向喜欢他的拥抱,喜欢他的吻,喜欢他的抚摸。

      所以,别怕,阿萤。

      别讨厌自己,别伤害自己,阿萤。

      他轻轻地吻着她,温柔地抚摸她,如捧珍宝般从泥地里捧起每一个她。

      污泥是他的归宿,她不该来。

      然而,然而,捧起明月的同时,他听见了泥沼的召唤。

      每一滴泥水都化作一只眼睛,它们拥挤着,密密麻麻地睁着,每一个瞳孔都是一个不见底的深渊,从里面汩汩涌出无数条泥虫,黑色的,黏稠的,恶臭的,脏污的,卑贱的。

      它们盯着他,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照出此刻他的模样。

      就像这些泥虫一样,他渺小,丑陋,是废物。

      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它们长出了嘴巴,开始跟他说话。

      “十三年来,你做成过什么事!”

      ——没有。为爹娘报仇,没有做到。做一个出色的捉妖师,没有做到。保护自己的爱人,也没有做到。

      “你分得清自己的爱恨么!你的爱恨对得起爹娘么!”

      ——爱也不纯粹,恨也不彻底。爱她,我对不起爹娘。恨她,我对不起自己的心。

      “所以,你就是个废物!一事无成,不敢爱也不敢恨的废物!”

      ——这样么?是这样么?

      “杀了自己吧!疼痛才能让你忘掉一切,才能解决一切!”

      ——杀了自己?解决一切?

      泥沼里的虫子爬上来了,它们带着黏稠的刺,恶臭的牙,迅速吞没了他。

      陆别舟好痛。

      可是,疼痛吃掉废物,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不是么?

      那么,就让他痛吧。

      毕竟废物是没有资格去报仇,没有资格去爱,没有资格生存于世的。

      冰天雪地下,陆别舟抱着木萤之,木萤之本能地拥住他。

      他们拥抱着彼此,躺在雪地上。

      两双眼里流着相同的泪,两颗心受着相同的伤,两具身躯溺毙于相同的泥沼里。

      他们是两个乞丐,两只老鼠,两条泥虫,他们不为世界所容,一呼一吸都是错误。他们生来见不得光,永远只配在阴暗里挣扎。

      白色的、纯洁的雪落下,在他们身上覆了一层又一层。

      此时此刻,也唯有雪愿意把白施舍给他们。

      一粒粒白堆积,掩盖了他们的黑。

      他们从此成了一座白色的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爱人(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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