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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爱人(十二)   天际压 ...

  •   天际压着一片暗沉沉的灰,灰云播撒灰雪,鹅毛大雪乱舞。

      雪沫子浇下,寒意直钻胸腔,木萤之不由颤栗一下。

      视野里,那脚步动了。

      她便也跟着抬脚。

      自陆别舟那一句话后,他们又是一阵沉默。

      像她无意间看见他的异常一样,他会发现她的异常,也并不奇怪。

      只有一点,她知道,他与她一样好奇。

      看着前方的雪路,犹豫几瞬,她还是问:“你的幻觉……是怎样的?”

      陆别舟一瞬紧绷,缠着她的手无意识加重几分,眼睫颤颤,抬眸。

      视线落在那一方雪地上。那里,阿爹阿娘如树般扎根大地,更准确地说,是长在了他的眼睛。

      他们的身影在一片雪白中那样惹眼,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罪名。

      喉咙微微滚了滚,他重重地闭了闭眼,嘴唇紧抿,还是未发一言。

      木萤之等了良久,只听得他一句:“那……你呢?”

      她的耳边,族人们的声音像这大雪一般絮絮。不抬眼,他们的影子也能从余光里刺进来。

      他们无时无刻不占据着她的耳朵与眼睛,叫她永远摆脱不得。

      要说么?不说么?

      说起来其实很容易,说出口却依旧困难。

      她打好了腹稿,只是那几个字不安分地黏在喉咙里,堵得她有些窒息。

      于是直到回到幄帐,两个人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这夜无星无月,夜色如墨。

      木萤之脱了衣服,把自己擦干。水囊里的水被捂得微热,她倒了些在巾子上。

      用湿热的布巾擦拭身体与头发,寒意逐渐被驱散,她才感觉好受了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开始适应这种恶劣的环境,她这回除了头有些发晕,并无其他不适,反而出奇地有精神。

      在柔软的兽皮铸成的温床中,她迟迟未有睡意。

      睡不着,便换身厚衣服,干起活来。

      昨日的积雪被他们融化成了水,因此水对他们来说还算宽裕。倒了水,她把那件浅红色斗篷洗了,出幄帐,把它挂在一棵枯树上。

      今晚没下雪,便也不用担心斗篷被淋湿。

      斗篷被夜色浸染,在枝桠下翻飞,哗哗的响声也融于狂风中。

      木萤之站在它面前,出神地盯了好一会儿。

      盯到眼睛被风刮得生疼,才有下一步动作。

      要做什么呢?

      双眸失神,勉强聚焦于幄帐上。

      她拿了抹布,把幄帐上的积雪拍走。又不停歇地,要去看看捕猎的陷阱。

      到那里时,才发现已经有人先她一步。

      那个玄色的影子蹲坐在陷阱前,像座雪雕似的,垂头盯着陷阱,看着有些呆,也不知在想什么。一旁的枯树上,还挂着他的斗篷。

      今夜无眠的,并非只她一人。

      木萤之的脚像被冻在地上,抬不动了。

      她盯着那玄影,像盯着那斗篷一样,又是好一会儿。

      陆别舟便转头了。

      他们隔着黑夜对视。

      两人在黑暗中皆可视物,却都要欺骗自己对方不能,于是都肆无忌惮地望进彼此眼底,便也都看见了对方眼中,那个失神的自己。

      还有什么不能明白的?

      他们此刻心中所思所想,皆是一件事。

      寒风刮过她,流向他,搅动了他们之间沉寂的空气。

      木萤之收回视线,要走向他时,他又先她一步,朝她走过来了。

      他们找了一处风小的地方坐下,又是一霎寂静。

      木萤之先开口:“你想怎么办?”

      陆别舟道:“消灭。”

      回答简短,她却完全能理解他的意思,消灭幻觉。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即便那幻觉是她最对不起的族人,可也终究是幻觉。再被影响下去,她只会尸骨无存。

      显然陆别舟在这方面与她不谋而合。

      她便道:“好。”

      一场与幻觉的拉锯战就这么开始了。

      对抗幻觉,他们的想法也意外地一致。

      幻觉终究是假的、虚的,他们要做的,便是以“真实”驱赶虚幻。同时合作也要更紧密,以防两人各自沉溺在幻觉里还不自知。

      商议一夜后……其实也并不叫“商议”。

      过程中,他们的话也是少之又少。常常只要一对视,或是一停顿,他们便能立马明白对方。

      便在这样寂静的对话中,消灭幻觉的一系列计划便初步拟定了。

      计划的第一步,是约定一个动作。

      在一方已经沉陷于幻觉,自己无法自拔时,另一方要凭这个动作将对方拉回现实。

      对陆别舟而言,唤醒他的事木萤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他喜欢被虐待,疼痛不但不能让他醒悟,还会使他陷得更深。因此在前几回,她才会选择摸摸他的脸,贴在他耳边唤他。

      这样的行为显然很有效,便也成了他们约定的动作。

      但到木萤之这边,他们却犯了难。

      荒漠里被幻觉操控时,每每要被害得受伤,她才能醒过来。

      她好像,并没有被唤醒的时刻。

      陆别舟却道:“昨日在冰湖里,不是么?”

      黑暗之中,她看他,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说,不是因为他给她的那个拥抱,她才醒过来么?

      木萤之一怔,忆起那时的感觉。

      在冰湖被族人们堵住去路时,她脑中一片混沌,绝望、愧疚、恐惧……数种情绪争相涌来,使她的感觉变得迟钝又模糊。

      她只记得,混沌之中忽有一丝熟悉的温暖缠了上来。

      这温暖让她的感觉更迷糊了。

      迷迷糊糊地,便也不知道怎么醒来的。

      所以她迷惘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陆别舟低下头,纤长的眼睫半垂。侧脸融于夜色中,莫名有些阴沉。

      因而在用什么动作唤醒她这件事上,他们都持待定态度。

      以防万一,陆别舟提议先准备好几个动作,到她陷入幻觉时试一试。

      木萤之思索一番:“掐我一把?捏捏我的手腕?还是,拽拽我的头发?”

      她不像他,疼痛或许对她有用。

      闻言,青年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一番,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直到那目光消失,她也没听见他的声音。

      木萤之以为他不说了时,只听夜风中一声“嗯”,轻若飘雪,意味莫辨。

      计划的第二步,是制定一系列任务。

      一天当中的任何事,都可以作为任务。事不必囿于大小,最重要的是真实,且能填满这一天,让他们无精力去多思。不多思,受幻觉影响也会更小。

      而这任务也必须要由两人共同完成,一来在这恶劣的环境里,落单终归太危险,二来若被幻觉影响,也不至于单打独斗。

      天色将明时,熹微晨光在他们之间降临。

      借助曦光,陆别舟从芥子囊中拿出纸笔,将他们一夜下来商议的任务写下。

      木萤之得了空闲,便拿出那颗“珍珠”观察。

      这粒小东西周身散发出晶莹的流光,比之清玄珠也不遑多让。唯一奇特的地方,便是那一抹抹清光似有实感,摸上去便如浸流水,甚至也如流水般流向一个方向。

      光所指的方向,正是他们昨天走的那条路。在那条路,他们找到了这粒“珍珠”。

      是不是也意味着,跟着这清光,便能走出去?

      木萤之更加确定,他们抓住了断肠崖给予的“希望”。

      这粒“珍珠”恍然间便有了重量,拿着它,好似捧着一匣珠翠。

      再细看这“珠翠”时,她又发现了一点儿不一样的东西。

      圆润的珍珠上,有一个微微的凸起。

      像里头包裹着一个什么东西,而那东西正要破壳而出。

      她用指腹谨慎地摸了摸,下一瞬,“咔嚓”一声轻轻的碎响,一个奇怪的触感抵着她指腹,又以一股劲草般的力量把她的手指顶起。

      挪开手指,便发现珍珠上竟破出了一颗小小的嫩芽。

      清淡的曦光下,嫩芽似也透着光,隐约可见里面流溢的生命力。

      这便让木萤之有些意外了。

      她把它放在手心,对着天边漏出的光,端详着它。

      入神间,忽有一个清如玉的声音闯入:“怎么了?”

      像小时候与朋友分享一个新发现的有趣的事物,她把手挪近陆别舟,以让他也看见这粒芽:“你看。”

      陆别舟便也探过脑袋,清凌凌的视线笼在芽上。

      天边乌云聚拢,忽又飘起了雪。

      雪花纷纷扬扬,如盐粒,如鹅毛,如柳絮,被风卷着落在他们身上。

      两颗落了雪的脑袋凑在一起,发丝蹭着发丝,耳朵触着耳朵,像两只冰天雪地里互相依偎的猫,好奇地发掘着某个奥秘。

      四只眼睛里不约而同地浮出探究与迷惘。便在这目不转睛的注视里,这粒小芽又发生了变化。

      嫩绿的根茎破出芽,迅速地长成一小截。而后,一片小叶突然从茎里冒出来,在风中不断地摆头,好像在对他们问好。

      四只瞳孔便随之微微动,回应着绿叶的问候。

      这是这片雪白天地里,唯一的绿意。

      两双眼睛一片绿叶相对,陡然间,生存的希望便也冒了芽,长了叶。

      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木萤之心中的那点阴翳好像也被这一抹绿意拂去了,唇角不由微弯,指腹小心翼翼地轻抚了抚那片小叶子,很奇异的触感,好像希望也触手可及。

      她偏过头,想跟陆别舟说些什么,但还没开口,唇瓣倒先擦过他的脸颊,眼睫也轻刷过他。

      不知何时,他们凑得如此近,她目之所及,也尽是他那张好看的侧脸。

      轮廓分明,鼻梁挺拔,线条流畅而利落,唇瓣薄而冷白,飘雪落在他脸上,又很快融化,洇出淡淡的冷。

      每个弧度,都合她眼。

      木萤之长睫轻颤,垂下眼眸,不动声色拉开了与他的距离,视线如无头苍蝇般晃了晃,终于落在他手上的纸笔。

      那张宣纸被落下的雪洇出一个个圆圆的水痕,纸上的墨晕开,却也丝毫不影响那一个个字的冷冽利落,如雪中高山,雾中青竹。

      唇上似乎还留着那抹如霜雪的冷,她抿抿唇,才抓住话头:“再加一项任务吧,每天早上给它浇浇水,清理叶子。”

      “嗯。”他的回答也如落雪。

      好像从合作开始,陆别舟的情绪和话语都变得平缓、冷淡了。

      从前的他也如雪山,只是,从外表来看是冷冽的雪,然而在雪覆盖之下的,却是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

      只有面对她时,那火山中沸腾灼热的岩浆才会破开沉寂,喷薄而出。

      而今,他内里好似在下着一场永不停歇的大雪,重重落雪逐渐湮灭了岩浆,覆盖了火山。

      从里到外,都成了雪。

      木萤之五味杂陈,怔怔地盯着那只雪色的手。

      那手忽然伸向她,张开手心。

      “我先给它找个盆,把它种下去。”他冷冷的嗓音如玉石相撞。

      “嗯。”木萤之回神,把种子轻轻放在他手心。

      指尖与他的手轻触,片刻后又离去。

      像飞鸟掠过雪林。

      他种芽,便换她来写。

      接过纸笔,木萤之走进自己的幄帐里。

      帐帘落下,幄帐外,大雪便只飘向一人。

      拂开芽上的一片雪,陆别舟以掌作伞,挡在小芽上,找花盆的动作却迟迟未开始。

      他只是闭眼,万事万物都成了一片烟、一缕丝,萦绕在他身边,然后随风点点飘逝。

      虚无的、飘渺的世界里,只有一种感受是明显的、鲜活的、浓郁的、暴烈的。

      脸上,她的唇、她的睫留下的,柔软、微冷、酥痒的触感,手心里,她的指尖轻掠过时,那淡淡、轻轻的感觉。

      如绿柳轻点湖面,如雪丝融于枝头。

      是明月给予沙尘的,独一无二的亲吻。

      明月不知道,她每一次恩赐给沙尘的触碰,都会在他的世界里降下一场纷乱的暴雪。

      *

      每天的任务,从照料小芽开始。

      小芽被陆别舟种在一块凹陷的石块上,他将石块凿得更深,石底薄薄一层,还留了一个透气孔。

      石块里埋了些软土,小芽被种上去,顶上一片翠翠的小叶在雪风里欢快地抖。

      陆别舟浇水,木萤之拭叶。

      做完后,两人都在纸上第一项任务旁写下“已”。

      第二项任务,是测温。

      陆别舟的芥子囊里有一块测温石,石头记录着人体的正常温度。用石头触碰额头,若是红色,则是超出正常体温。若是蓝色,则是低于正常体温。不变,体温便在正常范围内。

      今天测温后,两人的结果都是略有失温。

      然而行程不得不进行。

      于是在开启下一项任务前,他们先在各自的幄帐里用兽皮包裹全身,喝下大量热水,又待了好一会儿,直到体温恢复正常。

      一切正常,吃饱喝足后,便是第三项。

      第三项任务包含了许多,收集干柴、干净的积雪和能吃的东西……皆是一些收集物资、利于生存的事。

      他们收好幄帐,裹紧衣服,跟随着小芽的光,踏上了求生之路。

      今日依旧是个阴天,白昼阴沉沉的,压在人心底,叫木萤之不由眼角抽跳,总觉不安。

      为防他们之中某一人不知不觉被幻觉控制,她与陆别舟约定,当一人行路时,另一人必须跟在背后监督他/她,每隔一段时间,监督者与被监督者角色对调。

      路程初起,她担当被监督者的角色。

      陆别舟跟在她身后,疏淡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就像落了一片雪。

      习惯了他的视线,木萤之也不像最开始那般不自在了。

      她更多地把注意力放在任务上,捡枯枝,挑落雪,寻食物。运气好的话,偶尔能遇到一些野生小动物,她便用自制的弓箭射杀。

      陆别舟作为她的监督者,便为她打下手,给她递芥子囊、箭矢,见她渴了便及时递上水。

      让自己忙起来,好像真的没那么容易受幻觉影响。

      忙碌之中,听陆别舟跟在她背后的脚步声似也成了某种独特的放松方式。

      好似非要踩在她的脚印上一般,她走一步,他也跟着走一步,步履意外地一致。像雪地里的两只猫,前猫踩出一串串脚印,后猫便一定要踩着前猫的步伐。

      踩着踩着,他们细碎的脚步声渐渐同步同声,融为一体,便好像他们二人也在这雪地中相融。

      远处雪地上,忽挪出一个伏动的影子。

      木萤之收回心绪,拉起弓,将箭矢对准了那影子。

      这东西跑得很快,估计是只兔子。

      她的箭矢随之迅速移动,找到某个机会后,利落地一放。箭矢飞出,一下子便将它射中。

      那东西倒地不动了,木萤之收起弓,正要提步去捡,然只抬起脚跟,便倏然顿住。

      耳朵微动,所有声音尽入耳中。风雪交杂的呼啸声,残枝被压断的声音……纷纷杂杂。

      就是没有那几与她同出一体的脚步声。

      眼角又跳动几下,她忙回头。

      寒风刮起雪片,她身后的雪地上,只有一串他们的脚印,而脚印的主人之一,却已不见踪迹。

      木萤之脸色煞白,喊道:“陆别舟?”

      颤抖的声音被风雪裹挟着吹散,回应她的只是一片寂静。

      她打起精神,在脑中迅速推出所有的可能,左右看了看,最终停在前方一个脚印上。

      这脚印比前面一串更小更浅,显然从它开始,后续的脚印便只是她一人的。而再往前看,这脚印之前,有一段明显的空白。

      木萤之走近那空白,一道裂缝显露人前。

      这空白是一道冰裂缝,原本被积雪覆盖,隐蔽性极强。她轻轻地踩了一脚,本就使这一层薄薄的积雪摇摇欲坠。陆别舟跟着她踩,积雪便塌了,他也毫无疑问地掉下去了。

      所幸,这道冰裂缝比较浅,底下也平滑,人掉下去并无性命之忧,最多擦破皮,受个轻伤。

      她松了口气,再往前探探,便见到了裂缝中的青年。

      陆别舟端坐在裂缝中,像荒漠里对着仙人掌静坐、昨夜对着捕猎的陷阱呆坐一般,怔怔的,愣愣的,盯着眼前的寒冰,一动不动。

      一头墨发有些凌乱,甚至头顶还有一撮小发不安分地翘起,随风乱晃。左脸上一小道划痕,交叠在腿前的双手也布着几道浅浅的伤痕,一身斗篷也被轻微地划烂。

      这分明该是狼狈的模样。

      然他无比平淡冷静,一张清朗的脸没有表情,双眼淡淡、呆呆视前方,呼吸也轻轻浅浅,身体也无一丝紧绷,好似雪花飘在他周遭,也要放缓速度,松松懒懒地落下。

      极淡极静极呆,便削去了狼狈,倒多了几分谪仙风姿。

      这却不是木萤之紧要关心的。

      她关心的是,明明掉入裂缝,明明未受重伤,明明还能说话,为什么不自己爬上来?为什么不喊她?

      她沉声道:“陆别舟。”

      这一声突兀地闯入青年的小世界,终于将他唤醒。

      陆别舟抬头,像一颗流星坠入湖中,那双淡淡的、呆呆的眼甫一触及头顶的女子时,倏然浮涌出珍珠般的光彩。

      他唇边也绽出一个如星子般璀璨的笑:“阿萤。”

      他很喜欢这般叫她。

      而他这样唤她时,总是带了些别样的味道。

      很轻又极柔,如同含了一片薄薄的甘甜的糖,尾音也勾着丝丝甜,缱绻地牵出缕缕春思。

      木萤之不由怔忪片刻,他这样反常的表现,叫她几乎立马明白过来,这人应是受到了幻觉影响。

      而且现在仍未彻底醒过来。

      此时此刻,她本该拉他上来,然后唤醒他。

      但不知为何……她没动,只舔了舔唇,视线在他的脸上打转。

      他的脸仍旧死白,然而这张死人脸望向她时,那明亮的眼,璀璨的笑,又是那样鲜活生动。像是那座火山又回到了他身上,落下的雪也如蓬勃的阳光。

      闪耀,旺盛,却并不暴烈。

      他很乖,乖巧地看向她,乖巧地向她笑,如同一只乖乖待在巢里的小兽。

      木萤之心下一软,轻叹气。

      这也是她一时疏忽,“监督者”在监督时也有可能被幻觉控制。

      于是她蹲下身,揉揉小兽的发顶,向他伸出手:“上来。”

      拉上陆别舟,唤醒他后,她没看他,半垂眼睫,只道:“监督的计划作废,以后……我们还是并肩走吧,互相监督。”

      身旁的青年也知道自己方才被幻觉所控,并未有异议,淡淡道:“好。”

      被幻觉影响时,他是软的。恢复正常后,他也回归了“冷”。

      木萤之不懂,只能通通归咎于他对她的恨。

      不管如何,上午的路途中,他们从他跟着她,到她与他并肩。

      并肩时,她与他脚步的同频也更为明显。

      不论起步时是谁先,最初时脚步如何相反,慢慢地,走着走着,他们便同步了。步伐一致,甚至声音也相似,仿若在旁走着的,是另一个自己。

      四只脚是一双脚,两只小猫是一只。

      *

      上午过后,他们找了个地方休息。

      在上午完成的任务旁,他们分别批了个“已”字。

      下午也不过是对上午的重复,因此一溜下来,任务已完成得七七八八。

      最后一项,是检查彼此身上的伤口,并为对方包扎。

      这是木萤之提出的,鉴于陆别舟先前的表现,她觉得这任务实在很有必要。

      因而此时,她拿过药膏,握住陆别舟的掌心,像上回那般为他涂抹。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也更能掌握好力度。

      涂上,推开,揉搓,再用布条包好,便差不多了。

      此回再低下头为他包扎伤口,她依然能感受到他那股灼热的视线,描过她的眉眼,画过她的鼻与唇,最后停在唇上,呆呆地,静静地,近乎痴迷。

      木萤之也照旧装傻,垂下眼睫,努力忽略。

      手上的伤包扎好,便剩左脸上那一道。

      顶着头顶的视线,她忽觉自己的眼皮变得沉重、难捱,掀起的每一分,都变得艰难缓慢。

      她的目光慢慢地,从他的手上移开,上移,到他的身上,路过他的心口处,忽地顿一顿。

      尚还记得,他的心脏里有她种下的蛊毒与春/药。

      虽然他们有过两夜,但那蛊与春药还剩三分。

      脑中一个激灵,木萤之恍然大悟,莫非这些日子以来他看自己的目光,皆是因为这残存的春/药?

      难道她之前的想法都是错的?

      如此一想,纷乱的思绪便如汹涌的潮水一般漫开,探入脑海各处。那次奇怪的对视,流星雨那回他看她的目光,她误以为他死了时,他舔舐她的泪……

      荒漠中他对她的一切“好”,似乎都有了解释。

      因为脑子被春/药控制,陆别舟才会对她表现出“爱”。

      那并不是真正的爱。

      所以,族人们的幻觉说得没错,他只是恨她恨得深刻,而已。

      想清楚了这一点,木萤之便觉这难捱的气氛也散去了。

      只暗道,很好。这不正是她想要的结果么?

      她如今大可以大方地对上他的目光。

      只是——

      “阿萤?”陆别舟又唤了她的名字。

      她恍然回神,下意识回道:“嗯?”

      他的声音依旧冷若霜雪:“是看到幻觉了么?”

      他将她的愣神,误以为是被幻觉控制。

      木萤之自然是摇摇头,木愣地把目光放在他脸上,涂抹那道伤口。

      那道灼热的视线,仍紧随着她。

      她只死死盯着那道伤,好似此刻,它就是她的全世界。

      ——只是,只是,为什么,她还是不敢与他对视?

      霜风刮过,木萤之的眼眶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

      下午的任务与上午无差,有了经验与教训,起初的路程也还算顺利。

      木萤之的猜测是对的,这粒小珍珠发出的光的方向,的确能引领他们找到出路。

      下午走了一段路程后,远处渐渐浮出一座雪山。雪山高耸入云,但并不很陡。而雪山后,隐约透出一片天,那天空上,隐隐可见一角结界。

      也就是说,再走一段长路,攀过一座雪山,他们便能到达结界。

      这一发现,不能不让木萤之精神一振。

      连带着脑中那些胡思乱想也因此散去了一些。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察觉到他们要消除幻觉,她也发现,这一路上,幻觉的力量也在加强。

      族人们的身影更鲜明了,他们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衣服上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如一粒火星子,在她的心底烧出一个个久久无法消灭的烙印。

      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垂下眼眸,不去看,屏蔽部分听觉,不去听。

      精力都放在任务上。

      枯枝,枯枝……

      积雪,积雪……

      猎物,猎物……

      射杀,射杀……

      “小心!”便在此刻,陆别舟的声音如同山顶远钟,清远的,疏亮的,带着穿透力滚滚而来。

      瞬息间荡去了萦绕于脑中的蒙蒙雾,木萤之眼前一霎清明。

      不知何时,她的双脚所在,竟是一处冰裂缝的边缘。她一脚踏在边缘处,另一脚已完全在裂缝上方悬空。

      而陆别舟一手揽在她腰上,一手握住她手腕,才不至于叫她掉下去。

      即便如此,她仍如枯枝上一片败叶,在风中摇摇欲坠。

      反握住他的手,木萤之忙后退,才堪堪站稳。

      那道冰裂缝离她远了些,却又好似活了一般,仍在她眼前乱晃,晃得她脑中眩晕,心中仍悸悸。

      她闭眼,深深呼吸几回,才渐渐缓过来。

      太危险了。

      轻易受幻觉控制的她,也太脆弱。

      可是她明明已经够小心了,为何还是这样?

      荒漠中也就罢了,进入这里以来,她明明意识到了问题,却一次次重蹈覆辙。

      一股淡淡的挫败油然而生,她不禁重重地咬唇,把一路上积聚的情绪都宣泄在唇上。牙齿陷进唇肉,血腥味在齿边蔓延,微微的疼痛泛起。

      一片微凉却在此刻覆上她紧咬的唇。

      木萤之微惊,睁开眼。

      只见那是一根手指,指腹正轻抚着她。

      她抬眸,看向手指的主人。

      陆别舟凝着她的唇,目光没有先前的灼热,而是疏淡、温和,像片微风。

      她下意识将头后仰,那手指又追上来,重又抚在她唇上。

      “别动,”像之前她对他说的那般,他柔声道,“忘了么?我要为你包扎伤口。”

      这倒是真的。

      忽略心中的异样,木萤之便也没动了。

      她盯着他,而他骤然凑近,与她鼻尖相触。

      她清楚地看见他纤长的睫毛,他只专注地看她的唇。

      他们亲密的事也做过多回,但此刻她却仍感到一种旖旎的气氛在两张极近的脸之间蔓延。

      那指尖擦过她的牙齿,留下一阵柔软的触感。

      他忽道:“张开嘴。”

      ?

      惊诧时,又听他淡淡道:“你咬得太紧了。”

      ?

      好耳熟的话。

      愣了片刻,木萤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的牙齿仍在咬着唇。

      便松了牙齿,微张嘴。

      他一只手捏住她下巴,在她唇上端详着,柔软的指腹抹了药,点在伤口处,却是不动了。

      挨得太近,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个细节。

      依旧冷淡的神情,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纤长细密的睫毛半垂,掩住了他一双眼,叫她也看不出他眼中情绪。

      只是,他洒在她脸上的呼吸却显而易见的紊乱和粗重,凝在她唇上的视线也渐渐升温,像微风经过大火,成了燥热的风。

      他便这么锁住她的唇,仿佛下一瞬就要吻上来。

      木萤之知道他定是春/药又犯了,便沉沉道:“陆别舟。”

      呼出的白雾爬上青年双颊,才叫他一瞬清醒。

      陆别舟长睫微不可察地颤动几下,眉眼垂得更低,像犯错的小狗:“抱歉。”

      才推开药膏,在伤口上涂好。

      微凉的一点在唇上晕开,像丝丝春雨,消散了疼痛。

      他也没多作停留,松开她的下巴。

      在松手的瞬间,他忽道:“别急,我们慢慢来。”

      话语中他平常的冷消去三分,浮出几分温柔来。

      这话在这个时候说显得有些没头没尾,但木萤之却能立马明白。

      心里冒出些莫名的滋味,她也垂眼:“嗯。”

      低头之时,便又发觉,在这过程中,她一直不自觉地抓着他手腕。

      纵使更亲密的接触也都做了个遍,但只要一想到那是春/药使然,她便觉无甚乐趣,于是不动声色松开了手。

      熟料她五指堪堪一松,他的手便紧追而上。

      在还未来得及注意到之前,他就已经将五指嵌入她指间,单方面与她十指相扣。

      掌心骤然被一片柔软包围,木萤之不由一愣,诧异看他。

      陆别舟只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状若自然道:“并肩走,还是有危险,不如全程牵手,这样也能及时注意到彼此的异常。”

      顺着他的话思索片刻,木萤之也觉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她告诉自己不必多想,不过是出于利益而已。

      便也握住他,与他真正十指相扣。

      一天下来,他们便从前后走,到并肩走,最后成了牵着手走。

      虽总觉哪里有些不对,但木萤之也不得不承认,牵手似乎确实很有效。

      他们的确能通过对方的手,感觉到彼此的状态。

      很多次危险都只刚刚探了个头,便被他们掐灭。

      牵着手,每日完成纸上的任务,再批个“已”,三天就这么过去。

      这是安全又顺利的三天。

      顺利到木萤之觉得不可思议,但同时也不由生出些不安。

      据荒漠里的经验,断肠崖绝不可能让他们那么好过。

      果然,顺利了三天后,他们的幻觉开始加剧。

      除了看到幻觉的更多细节之外,木萤之开始听到、触到更多。

      族人们虽扎根于她的视野里,但他们的声音却渐渐长在她耳朵中。

      每时每刻,他们的话都会咬住她耳朵,无数句碎语像柳絮似的将她的耳朵堵得死死的。

      起初,还只是照旧怪她、谴责她。

      后来,却成了“我们好冷”“我们好痛”“我们在这里过得好苦”“为什么还不来救我们”诸如此类的话。

      一句句,凄惨又破碎,如同落下数颗石子,将她的心防渐渐砸碎。

      木萤之勉强屏蔽掉听觉,但触觉又出问题。

      每触到一样东西时,便好像抓住了族人的手。

      他们也抓住她,乞求地望着她,哀求她别放开他们。

      她当然明白这都是假的,也自然知道该放手。但回回等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放开,一大捧积雪仍在手心,将她的手冻得红肿。

      这样的情况下,她寄希望于陆别舟能及时制止她,但往往一转头,便见他也红肿的手与呆滞的脸。

      原来他也和自己一样。

      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他们反思后,便决定再多加一个任务。

      既然幻觉给予他们虚假的五感,他们便强化真实的五感,来对抗幻觉。

      每早出发前,每晚睡觉前,都要有一次对五感的强化。两人面对面,互相牵着手,先闭眼,倾听风雪声,再由对方拉着手,去抚摸周围的枯枝、石壁,感受真实的对自然的触感,最后细细闻一闻空气中的味道,把它写在纸上。

      然而还未来得及实施,危险便先降临。

      连续几日的跋涉,他们已至那座雪山的脚下。

      这是一天的中午,依旧乌云密布,白蓝交织的雪山也染上墨色。山顶沉云压下,压迫着人心底。寒风呜咽,直刮山脚,吹动他们长发也纠缠在一起。

      两人紧握彼此的手,沉默着,踏上雪山。

      这座雪山虽高,但并不陡,对于在荒漠中“厮杀”出来的他们来说,起初的路程也还算“轻松”。

      脚下是松脆的雪,踩下去咯吱地响。他们虽牵着手,也各自拿有用以支撑的木杖,但随着路程渐长,每一步仍如陷泥沼,踩下去容易,拔出来却难。

      眼前是皑皑白雪,白得发亮,简直有些刺眼。凄厉的雪风卷来,也刮得眼眶生疼。他们几乎是半眯着眼,低垂着头攀爬的。

      越往上爬,便越寒冷。呼出的气很快便凝成了冰霜,粘黏在脸上,把脸也冻得快没知觉。呼吸也逐渐困难,每一次呼吸都像吃进了一把刀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人所唯一能感受的温暖,便是牵着对方的那只手。

      木萤之下意识朝这唯一的热源靠近,将这仅有的温暖攥得紧紧的,努力去忽视身体上的不适。

      但越是忽视,那些不适便越是要向她彰显它们的存在,族人们的幻觉也愈发汹涌。

      幻觉与身体上的不适相勾结,它们无处不在,无所不为。

      脚下的雪成了族人们的眼,耳边的风里充斥着他们的声音,脸上凝结的冰霜是他们的抚摸。

      每走一步,他们此起彼伏的声音便响彻耳畔。

      “我好疼啊,阿萤。”

      “快下来陪我们吧,阿萤。 ”

      “摸摸我们吧,阿萤。”

      “阿萤,阿萤,阿萤……”

      吵得恼人,闹得烦人。

      便在此时,木萤之看见了受难的他们。

      族人们分明在她的脚下、耳边,为什么,她还会在前方看到他们?

      前方的雪地里,横着一池岩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偶尔有几缕火星子蹿出来,她甚至还能感受到它散发出来的热气。

      而族人们正浸泡在岩浆里,像水里煮沸的饺子。他们的肌肤被烧得腐烂流脓,满面痛色,双手双脚费力地挣扎,却无济于事,有的四肢已被煮断,漂浮在岩浆上。

      木萤之清晰地看见他们哀怨、乞求的眼神,听见他们一声声呼喊,仍是“好痛”“快来陪我们”之类的话。

      但声声入耳,愈发凄惨。

      她迷惘地看着他们,怔怔地想,难道这就是他们死后的去处么?

      他们好惨,是她害的么?

      他们本不该如此的,好像,好像,都是因为她。

      没错,都是因为她。

      木萤之感到一股巨大的罪恶感,这罪恶感驱使她步步往前,伸出手,去触碰岩浆里受难的他们。

      她抚摸他们的脸,捧起那四散的断肢,想叫他们,别痛,别痛。

      她走进那岩浆,接受沸腾的炙烤,想要感受族人们的痛苦。

      她的确感受到了,真的好痛。原来族人们被她害成如此境地。

      她只觉自己该死,于是闭眼,堕入岩浆里。

      岩浆水涌入五脏六腑,逐渐将她融化。她的头、手、腰、脚……每一个部位都在这岩浆里与彼此分离,游向各处。

      然而,却另有一股力量穿透岩浆,仿若大海奔涌而来,用温柔的水流裹住四散的她。

      它是如此坚定、如此不容分说,又是如此蛮横。

      它不顾她的意愿,强硬地闯入她痛苦的世界,一次次抓住挣扎逃跑的她,以巨大的力气桎梏住她,非要拉她挣出痛苦之中。

      但它也是那样温柔。

      它耐心地捡起她分离的部位,柔柔地抚摸它们,逐渐把躁动的它们安抚好。

      她于是成了完整的她。

      此时的它又变得那样温暖。

      她被它带离岩浆,重回冰天雪地。

      她好冷,它紧紧地拥抱住她。

      她好像成了个小婴儿,窝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母亲一边轻拍她,一边哄她。

      “别怕,别怕,阿萤。”

      “我在,我在,阿萤。”

      她也回抱住它,逐渐感觉这个怀抱很熟悉。

      木萤之恍然意识到,是祂么?

      她的神明,是么?

      如果是的话,请不要再离开她了。

      请让她看看祂,至少一眼。

      木萤之死死抱住祂,费力地睁开眼皮。

      陡然间,无处不在的幻觉消散,雪白天地下,她回到了现实。

      现实里,寒风彻骨,霜雪糊眼。

      一切都是冷的。

      唯有一个人,是暖的。

      这个温暖的人此时正把她拥入怀里。

      他温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他温暖的唇正贴在她耳畔,对她说——

      “别怕,我在。阿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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