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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爱人(十一)   有了荒 ...

  •   有了荒漠求生的经验,极寒天气之下求生,木萤之便不至于太笨拙。

      趁着结界还未闭,他们在荒漠中花了一夜收集到尽可能多的水、食与兽皮。

      在进入“冬天”之前,又赶制了好几件冬衣。

      事实上,陆别舟才是主力军,她只是在旁打打下手。

      青年坐在黄沙上,背挺如松,更长更宽大的玄色衣裳披在他身上,将他遮得严严实实。一张脸重回往日清朗,整个人被收拾得干净,又是一副谪仙模样。

      木萤之整理好物资回来,他便是这样子,那一具由伤口组成的肉/体仿佛是她的短暂的幻觉。

      他似乎对他的形象很执着,即便功力快要耗尽,也非要挤出一点,用来在她面前保持美貌不可。

      这背后的原因她隐约猜到三分,只是若再细想,她却不愿,也不敢。

      木萤之说出口的“合作”并非是一时冲动,一来断肠崖确实不容小觑,在荒漠中她便屡次三番陷入死地,谁又知道后面还会有多么艰难?二来,救宸帝日渐紧迫,她不能再把更多时间浪费在与陆别舟的纠缠上了。

      因此,倒不如暂且放下仇恨,与他合作,先逃出断肠崖。

      说出口之前,她其实在心底酝酿了多遍,只怕陆别舟太恨她,拒绝她。

      未成想一扭头,便对上了他那双眼睛。

      珍珠似的眼睛,容纳了最后一缕匆匆消逝的星芒。

      这双眼里,依然只有她。

      在她看向他之前,他好像就在看她了。

      她冷不丁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忙扯回思绪,不敢再深思。只是盯着这双眼时,有个预感蠢蠢欲动。

      他,不会拒绝她。

      便在下一瞬,她的预感成真。

      他说:“好。”

      他们这对敌人的合作,就此开始。

      三年前,她视她为猎物,骗他、骂他、折辱他。三年后,与陆别舟作为敌人,她捅他、羞辱他、陷害他。

      他们之间,你死我活是常事,两败俱伤是定局,何曾有过真正和谐相处的时刻?

      也许在床笫之间……是有那么一点的。

      可除去肉/体上的欢好,她几乎想象不出该怎么和陆别舟相处。

      他们都受了重伤,不得不结伴收集物资。这个过程,天知道她有多难熬。

      合作之前,在他面前,她本就隐隐感到不自在。此时与他“和谐”地、“平静”地走在一起,那种不自在便放大、放大。

      他就像一团火,离得远了,你会贪恋他的温暖而向他不断靠近。然而真正近了时,又会觉得他的火太过炙热太过危险,你无法承受,不得不远离。

      她始终无法找到一个平衡点。

      而他呢?

      他仍旧冷着脸,看不出喜悲,似乎对这一场合作也很冷淡。

      冷淡之下,他便不像她一般顾忌如此之多。

      受了伤,她走得艰难,木萤之正想强撑着走时,他便捉住了她手腕,将她的手放于他手臂上,以让她有个支撑点。

      她心中讶异,面上却不显,只悄悄瞥他一眼,见他依旧冷脸,待她如常,顿觉自己的不自在好像成了多余。

      他如此云淡风轻,倒衬得她心虚慌乱了。

      索性她也大大方方的,不就是一场合作么?他只是一个人,平平无奇,若算起来,他还比她小呢。只要把他当常人对待,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她苦心去寻的平衡点,便这般被直接跨过了。

      木萤之搭着他手臂,心里的坎过去,脚步好似也变得轻盈起来。

      走了没多久,她又发现,陆别舟走路也艰难,每走一步,他便会微不可察地颤抖一下。

      她用余光悄悄观察他,他脸色如旧,唯额前的薄汗与爆出的青筋暴露了他也在强撑着的事实。

      她又看了看让她搭着的那条手臂,也算坚实可靠。

      所以——

      她轻咳一声,僵硬地直视前方,状若无意靠近他一步,以搀扶的姿势缠住他手臂。

      那手分明僵住了,又不可抑制地颤栗着。青年脚步顿住,他的视线在她侧脸上转了好几圈,灼灼的,像要把她看透。

      没看他,她都能感觉到他的惊讶。

      实际上,她不知为何,并不敢看他。

      这感觉便如对一个你虐待了很久的人释放善意,这需要很大的勇气,而做完之后,又会开始期待他的反应,忍不住去猜。他会接受么?那必定是最好的。可若他不接受呢?

      他会厌恶地甩开她么?

      会中止他们的合作么?

      还是会……

      她不禁感到惴惴不安。

      越是不安,便越是不敢看他,身体便也愈发僵硬。

      她的手好像成了一块木头,僵僵地缠在另一块木头上。

      短短几瞬后,她开始后悔,开始懊恼。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让自己面对这样一个巨大的未知?

      他们便如之前一般,回归各自的原点不就很好么?

      她为什么要打破这般的平衡?

      连带着,她开始后悔提出合作。

      她忽觉那个自己太愚蠢,太冲动,止不住地想,要是能回到那时,让自己闭嘴就好了。

      然而这时,另一块木头软了下来,转而也缠住她的“木头”。那个灼灼的视线挪开了,他也靠近她一步,坚实的手臂靠住她。

      他以一个病人的姿势完全靠在她身上,像把自己的安危也都一并系于她手中。

      她感受到他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感受到他手臂里血液的流动,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剧烈的,鲜活的,亲切的。

      它们都清楚地告诉她,他接受她,信任她。

      一瞬间,所有不安、后悔与懊恼都烟消云散。

      她不再是一块木头,她是鲜活的生命。

      木萤之暗自轻哼一声,陆别舟,你不知道你很重么?你这般对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她于是也死死缠住他,将身体一半的重量靠在他臂上。

      两条手臂紧紧缠着彼此,两具身躯牢牢依靠彼此。

      他们谁也不看谁,谁也没说话,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向前路。

      结界一直开着,因此留给他们的时间也算充裕。

      他们速度虽慢,但一夜下来,找到的东西也约莫能够支撑个七八天。

      然后便是此时的制作冬衣。

      陆别舟捏着一枚细针,穿针引线,修长的手指娴熟地在布料上缝缝补补。

      今日也是一个难得的阴天,天光不明不暗,恰到好处,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蒙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原本冷淡的脸因此而愈显柔软。

      他神情也专注,睫如蝉翼,像悬停了一般,一呼一吸都放得极轻,却又极认真,那双清凌凌的眼此刻倒像浸了一汪春水,温柔又生动。

      木萤之本就爱好他的颜色,此时坐于他身侧,盯着他柔软专注的侧脸,竟无端生出些岁月静好的错觉。

      身体里好像游弋着一尾小鱼,鱼尾欢快地甩啊甩,将一夜的疲惫都甩去。小鱼的口中咕噜咕噜,吐出一串泡泡。

      泡泡破裂,里头包裹着的淡淡暖意便漫开,汇聚成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流。

      时间被无限拉扯,一分一秒都变得漫长。她浸泡在暖流里,却并不烦腻,呆呆地盯着他,咀嚼着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竟也品出些宁静的味道来。

      *

      她盯着自己,很久了。

      即使没看她,陆别舟仍能感受到她的视线。

      他的明月,看向他时,便好像把月华都赏赐下来。他在心里渴求了千万遍,梦里得到了无数回,现实中却不敢望也不可即的月华,就这么恩赐给了他。

      他受宠若惊、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却并不敢多思。

      无论她是怜悯、厌恶、烦躁,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心理,只要明月愿意照耀他,哪怕一分一秒,一丝一毫,他也甘之如饴。

      她在看他的眉眼,眉眼便得到明月的恩赐。她看向他的鼻梁,鼻梁便偷留下一抹月华。她的视线流连于他的双颊,双颊便有幸窥见月光。

      凡明月照耀之处,每一寸肌肤都恨不得长出手脚,向明月跪下,双手合十,再折腰磕头,乞求月华能再多多垂怜。

      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个动作都被无限放大。

      陆别舟于是低眉顺眼,让眉眼、唇角都保持在一个她喜爱的弧度。

      身子挺立,如松如竹。

      双手优雅,展示它的纤细修长、骨节分明。

      每一个缝补的动作都要尽显娴熟,一针一针,不能操之过急,要细腻、优美。

      甚至呼吸都要很好地控制,既要显露温柔,又要呈现出一派谪仙风姿。

      谨慎,小心,每一个细节都要完美。

      他知道,她喜爱他这样。

      只有这样,才能留住明月。

      然而,漫长的时间里,明月的一切也都在放大。

      她在呼吸,均匀的、轻轻的,像小鸟踩在他的心上。

      好可爱。

      她散发出淡淡的气息,清香,怡人,如月之皎,如水之清。

      好可爱。

      她的长发随风轻飘,是一丛绿柳,蕴着春意,是一捧流云,自由飘逸。

      好可爱。

      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她的双颊,她的双耳,她的脖颈,她的双手,她的双脚……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沙尘是丑陋的、卑劣的,他觊觎明月。

      陆别舟心中泛痒,像一只毛毛虫在爬。丑陋的毛毛虫举着火把,洞穿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在每一处点起一团火。

      火燃了,越发旺盛,渐成燎原之势。

      火蒸干了水分,燃起了焦渴与躁意。

      陆别舟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精心保持的弧度、姿态,他的优雅,他的完美,他的温柔,他的仙姿,摇摇欲坠。

      他丑陋的冲动,阴暗的欲/望,卑贱的爱意,就要破土而出。

      清傲的明月一定会厌恶这样的沙尘。

      她会把她的恩赐收回去的。

      所以,克制住,克制住,陆别舟。

      要完美,要优雅,陆别舟。

      但是,越这般想,欲/火便越盛。

      不知不觉,后知后觉,他侧过头,看向了她。

      *

      宁静之中,木萤之越觉这样的陆别舟很好看。

      从前她只觉他的确是她遇过的男子之中颜色最好的,可如今细细一看,竟又惊讶地发现,这个人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出乎意料地合她眼缘。

      眼睛是,鼻子是,嘴唇是……身上每一个弧度都赏心悦目。

      奇怪,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罗刹鸟妖一生只有一个配偶,认定了,便一生相伴,永不分离。她的族人们大多只在同类之间寻找伴侣,因为别的种族变数太多,一生太长,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变心?

      懵懂时,木萤之也始终认为要找同类结姻。

      只是后来……

      如今看着这个异常好看的陆别舟,她的视野逐渐迷蒙,一些遥远的幻想不由自主地浮现。

      她和他以罗刹鸟妖一族的方式成婚,她和他走入洞房,他们一起生活,一起游山玩水……

      这么想着,他忽地转了头,与她四目相对。

      那一双眼睛仿佛是一把火,以炙热的温度一下子烧尽了她的幻想。

      木萤之骤然回到现实,看向他的视线也被这把火烫到,烫得她赶忙收回了越界的目光。

      她视线乱飘,手无意识摩挲着衣角。

      意识到她刚刚对着他想了些什么,不禁双颊发热,心中发虚。

      她不由生出些懊恼,身体僵硬,无处安放。

      眼睛瞥沙丘,瞥云,瞥空气,又悄悄瞥一眼他。

      那双眼睛还在看她。

      他们又四目而视。

      只短短一瞬,她的眼睛好像也成了一把火,将他的视线烫到。

      此刻,倒是陆别舟飞快地移走了目光。

      他成了方才的她,双手双眼都忙乱起来。想捏起针,针又不乖地掉落。一双眼睛不受控制,看看针,看看衣裳,最后又看向了她。

      第三次对视,他们没再挪开。

      一种奇怪的气氛缓缓流动。

      奇怪到两个人都不自在,同时也感受到了对方的不自在。

      木萤之觉得要说些什么。

      “你……”

      “你……”

      他却也同时开口。

      “你先说。”

      “你先说。”

      又一次同时说话。

      于是他们都不说了。

      木萤之挪,挪,再挪,最后转身,落荒而逃。

      陆别舟退,退,再退,抓起针线与衣裳,也跑了。

      连起步的动作都同时。

      这一次异常奇怪异常尴尬的事件后,木萤之不敢再看陆别舟。

      而对方也似乎有着相同的认识,她很少感觉到他赤裸的视线了。

      除去必要的接触,他们的对视与对话也少之又少。

      结界开着的时间意外地长,长到他们又在荒漠中留了几日,将伤养好,又收集了更多的物资。

      于是踏入“冬天”之时,木萤之也觉更有信心。

      若说荒漠是极端的热,那么这里便是极端的寒。

      应是白天,然阴云密布,没有一丝阳光。一眼望去皆为皑皑白雪,雪色凄冷,寒风瑟瑟,飘雪漫天。

      别的不说,陆别舟的手艺是极好的。

      木萤之穿着一身厚厚的绒袄裙,搭配一袭斗篷,把身体遮得严实,除了扑面而来的雪风外,竟感受不到一丝寒冷。

      她不由悄悄瞥了一眼陆别舟,他也同样打扮,此刻正四顾,探察环境。

      她收回视线,也开始忙活起来。

      有了荒漠的经验,他们都一致认为这里必定是有一条待发现的生路的。断肠崖会给你活下去的希望,难就难在他们是否能抓住这个希望。

      在找到这条生路前,最要紧的自然是创造一个能活下去的环境。

      找了个合适的地方,他们先搭好幄帐。

      因着是合作,在搭自己的幄帐时,木萤之也会偶尔留意陆别舟的情况。

      她怕他又要自虐,住在这露天的极寒里。

      所幸这回他有所觉悟,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搭好了幄帐。

      因是冬日,他们行动都变得缓慢不少,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

      恐有危险,他们都默契地选择明天天一早再去探探路。

      在自己的幄帐里,木萤之清扫了一番,铺了层兽皮,努力把这个小窝变得舒适。

      为防带来的水结冰,她把几个水囊都堆在一起,用兽皮紧紧包裹。

      食物被他们制成丹药,不易变质。

      木萤之吃饱喝足后,便要和衣而睡。

      她躺下,闭了眼。然没几瞬,又睁眼。

      想到陆别舟可能又会不睡,她起身,看向帐帘。

      这人毕竟是她的合作对象,她去确认一眼,也算合理。

      一眼而已。

      悄悄地,木萤之拉开一小道缝隙。

      对面那座幄帐关得严实,帐中人动静未知。

      她不放心,又瞧了瞧帐外,帐外也只有呼啸的风雪。

      可以确认他老老实实待在帐里。

      睡没睡呢?

      她想拉开他的帐帘再确认一番,然帐外霜雪淋头,自己的小窝又太温暖。

      想了想,终究没去。

      睡前,她迷糊地想着,他应该睡了吧。

      木萤之睡着了。

      她的幄帐外,对面幄帐里,陆别舟披着斗篷,静坐着。

      耳边依旧是父母谴责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絮絮碎碎。

      脑中,困意乏意一阵一阵涌来,扰得他头痛欲裂。

      可是一双眼睛仍有神,盯着帐帘,像要透过帐帘盯着某个人。

      他一动不动,看着她,看着她,近乎自虐。

      *

      天色微明,木萤之起榻,将身上都清理一番,喝水吃食后出了幄帐。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光线,今日仍是阴天。

      他们把幄帐搭在一个背风地,虽是如此,木萤之仍担心一夜过去,帐上会堆满积雪。

      不过她显然多虑了。

      他们的兽皮幄帐不但身上一粒雪都没有,而且还干燥牢固,大风刮得一旁枝桠呜咽作响,兽皮幄帐却如山,丝毫不动摇。

      木萤之又忆起,在荒漠中好像也是如此,她从来就未因幄帐问题烦忧过。

      瞥一眼对面幄帐,睡前那个猜测便不由浮出脑海。

      他真的睡了觉么?

      进入这里之前,在荒漠养伤的那几日,她自顾不暇,便也无力去顾及陆别舟。

      今日一想,便又发觉许多不对劲。

      譬如幄帐每日都干净整洁,牢固如山。再譬如每早木萤之都能看见比她先醒的陆别舟。

      思虑至此之时,果见陆别舟正蹲在不远处捣弄着什么。

      木萤之正要过去看看,他倒先站起,转了身来。

      长发随意束起,懒懒地搭在他肩头,偶有雪花飘落,洇下一个银白斑点。眉睫上也凝着些雪霜,让那双清凌凌的眼眸更添冷淡。一身玄色斗篷本落了层薄雪,此时随着他的动作便簌簌落下。

      视线往下,又看见他一双手冻得通红。

      然而陆别舟不觉有他,见了她,只微垂眸,与她擦肩而过,回了幄帐。

      木萤之看向他一大早就捣弄的东西,不禁一怔。

      那是一个用于捕猎的陷阱。

      她昨夜便打算做的,倒让他先做了去。

      青年进去后没多久,拿了水囊和丹药出来。

      木萤之没看他,也回幄帐拿了东西。

      他掏出芥子囊,木萤之熟练地把东西放进去。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他们犹不放心,又各自捡了些尖锐的石头围着幄帐摆一圈,以防野生动物侵袭。

      然后便是今日最大的任务——寻找断肠崖赐予的生存希望。

      荒漠时,这个希望是那一条黄沙下的花路。因此,木萤之便把目光更多地放在积雪里,期盼着从雪下也能找到类似的生物。

      地上、岩石缝里、树丛间……凡是有落雪的地方,她都仔细地翻找。

      在找的过程中,也不忘收集一些柴火和干净的积雪。

      一个上午过去,“希望”没见到一丝影子,柴与雪倒是捧了一手又一手。

      每当柴雪满手,身旁便会探来一只芥子囊。

      这便是她和陆别舟唯一的交流。

      他们都不是个喜爱说话的,况且,在合作前,他们哪次对话不是唇齿相讥,剑拔弩张?与仇敌乍一进入这样“和平”的相处,她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

      所幸,陆别舟也无甚兴趣与她说话。

      他们之间便又形成了一种安静的平衡。

      木萤之翻积雪时,陆别舟便更多关注一些奇怪的岩石与地形。

      她收集柴与雪,他便收集能吃的地衣与苔藓。

      两人各司其职,虽无言语与眼神交流,却也算和谐。

      木萤之认为,这大约是这次合作所能达成的最好的局面了。

      流星雨那日,他们仇恨地互骂彼此过后,木萤之其实想了很多很多。

      她凝视他的眼睛,脑中来来去去都是这些日子荒漠里的经历。

      她陡然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落入了断肠崖的陷阱。

      幻觉。爹娘阿婆族人们的幻觉就是那个陷阱。

      陆别舟说得没错,她总是不自量力、不管不顾地去做一些事,最后把自己弄得满身伤。

      皆因受幻觉影响。

      因而进入这里后,木萤之开始有意识地挣脱幻觉。

      她捂住耳朵,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不是她的族人。然而效果甚微,每时每刻,她还是受他们的折磨。

      她只能强制屏蔽掉一部分感官,强行削弱他们的存在。

      这一上午,对她来说,也很难熬。

      一方面要分出心神与幻觉对抗,一方面又要找寻生路,与极寒天气作斗争。

      两面夹击下,难免有所疏漏。

      把一捧雪放进芥子囊时,木萤之的一双手已冻得红肿,微微颤抖。

      她恍然未觉,伸手去翻一旁的雪。

      陆别舟却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也冰凉僵硬,握住她时,却又不容分说、坚定有力。

      她便听见今天他的第一句话:“我们停下休息。”

      他的声音便如山中钟声,悠悠荡来,清寥寂远,瞬间便敲醒了她。

      脑中、眼前一下子变得清明。

      像溺水之人猛地挣脱出水,木萤之顿觉她的生命又跳动了。

      她扫过周围的一圈幻觉,后知后觉,族人们又在悄无声息间影响了她。

      又看看自己一双红肿的手,她呼吸一滞,不禁后怕又懊恼。

      覆在她腕上的那一双手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肌肤看着又红又硬,纤细的手指也都肿得像一根根小萝卜。

      然而陆别舟也没察觉,或是不在意,从芥子囊中拿出一罐药膏,捧着她的手,在上面仔细地涂抹。

      他的芥子囊还真是个宝藏,药膏抹下去后,丝丝清凉便沁进手中,渗入肉里,又如热泉,涤荡去疼痛,温暖舒服。

      木萤之的手很快便好上许多,她不由抬眸,视线落在青年脸上。

      他低垂着眉眼,目光放得很轻,落在她手上,便与他涂抹的动作一般,如春风吹过花瓣。

      风雪爬上他的脸,使他眉睫上隐约坠着雪粒,双颊也泛上些潮红,原本便惨白的唇又白了许多,如雪一般似乎马上便要融化。

      木萤之长睫微颤,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五味杂陈。

      陆别舟便在此时抬头,浸染了霜雪的眼与她相对。

      这是自那日落荒而逃后,他们久违的再对视。

      两人都没有再躲,只是也不敢多看,静静凝了几瞬后,又都默契地匆匆瞥下眼。

      这一眼,木萤之便又看见了他们的手。

      她的手上红肿渐消,而捧着她的那只手却红得隐隐发紫。两相对比之下,她忽觉自己的手白得刺眼。

      偏陆别舟仍满不在意般,走上前来,用那只受伤的手绕到她颈后,帮她戴好风帽,又系好系带。

      那手擦过她的耳朵,冷如冰霜,硬如茧。

      系带需在颈后系,他两手拢着她,将她圈在他怀中。他的怀抱也很冷,在这样的冷冽中,她微仰头,更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细节。

      即便他再如何掩饰,那脸上的病态依旧流露出来。

      尤其是这一张唇,吻过她,恨过她,为她渡水渡食的唇,毫无血色,与死人无异。

      作为合作对象,木萤之理应关心关心他。

      至少,对他照顾她的行为表示感谢。

      感谢的话木萤之或真心或假意地说过不少。可是面对陆别舟,那两个简单的字便如巨石般沉重,怎么吐也吐不出来。

      他走在她前面,留给她一个玄色背影。

      风雪呼啸,吹动他们的斗篷猎猎作响。

      若此时说,她的声音便能淹没在这片嘈杂中,他会听见么?

      盯着他的背影,她几番欲开口,然而风雪太大,又将那几个字吹落回去。

      休息的地点是一个背风地。

      此处风雪小,是说出口的好时机。

      木萤之张开嘴,就要对着那个背影说——

      陆别舟转身了。

      那两个字又硬生生被逼回喉咙。

      她踌躇不前,却又觉这样的状态太别扭,便强打起精神,镇定、自然地扫去一块岩石上的雪,坐下来。

      陆别舟坐在她的不远处。

      她垂眸,盯着地上白雪,想象他的脸,“谢谢”二字又在喉咙里滚了数遍。

      犹豫的瞬间,视野里便探来一只手,手上一个芥子囊。

      木萤之没抬头,接过芥子囊,拿出水囊和丹药。

      水与丹药就这样把感谢压下胃里。

      小小一颗丹药,嚼啊嚼,怎么也嚼不完似的。

      她吞下一口水,咽下去,余光悄悄瞥向一旁的青年。

      他靠着背后树干,目视远方。风雪打在他脸上,融进他眼里,几乎要把那双眼凝结成冰湖。

      双颊已经不红了,或许是带着与冰雪如出一辙的冰冷,使雪粒在他脸上安家,显出一片死气沉沉的白。

      手上的伤也没处理。非但没理,还要搭在曲着的膝盖上,任由风雪侵蚀。

      木萤之忽然有些生气。

      流星雨那日,他骂她的话她听进去了,也在努力改变。

      可是他呢?

      胸腔中一点怒火,随着青年的漠视,渐成燎原烈火。

      她冷眼横着他,冷声道:“你的手,好丑!”

      陆别舟明显一僵,从放空的状态中惊醒,一双冷如霜雪的眼也被惊动,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冰而出。

      在某些东西暴露出来前,他飞快地敛下眸,将眼中情绪遮掩。

      木萤之便只能看见他凝着雪珠的长睫,正不安地轻颤,像被霜雪摧残的蝴蝶。

      高大的影子此刻竟显得有些局促。此间风雪不断飘落,在他身上堆了层薄雪。

      局促的“雪人”局促地凝着那双手,半晌,都未动。

      雪花渐渐糊住他的眼。

      木萤之都要以为他睡着了时,那双雪眼便忽地翕动了。

      长睫拂落霜雪,那双手似乎成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他将它们背过去,觉得不对,又把它们藏进斗篷中,仍觉不满。

      索性整个人背过身,蹲下来,缩成一团,把手压在怀里,脑袋也缩进腿弯,以掩实这双手。

      以为这样就不会丑到她。

      雪色的一团在瑟瑟寒风中显得那样凄寂,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木萤之怔住了,竟也不知她的一句话怎么会让他的反应那么大。

      她以前也没少说啊。

      从前她辱骂他,只会觉得解气,他越难受她越高兴。

      而如今这一句“骂”,她是带了关心的意味的。

      哪知被他理所当然地误解了。

      他现在,好像,很难受。

      为什么?

      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要怎么办?

      道歉么?感谢她都说不出口。

      安慰么?想想那画面,未免太诡异。

      冷着他?良心上又过不去。

      木萤之盯着那缩着的一团,不由感到淡淡的懊悔。

      然而说出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也收不回了。

      她只能尽力将水渍拭干。

      想了想,她拿起一旁的芥子囊,掏出那盒药膏。

      把药膏紧抓在手心,木萤之看着那团雪影,向前一步。

      又顿住。

      她在脑海里飞快地搜寻以往记忆,惹哭了人,道歉时,该是怎样的表情?

      拿出以往在凡人面前装模作样的姿态,她勉力将唇扯出一个弧度,将眉眼竭力弯出温和的意味,又拍拍僵硬的双颊,自觉准备妥当了,才提起脚步。

      青年似乎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脑袋与整个身子都缩在一双曲起的长腿后。

      木萤之蹲在他面前时,便只能看见那长腿。

      有一种鸟受惊了,会把头埋进沙里。如今的陆别舟,便好像那种鸟。

      还是过于高大的那类,笨拙地把高大的身子竭力藏进沙里。

      莫名……有些可爱?

      此想法一出,木萤之便油然生出一抹笑,脸上的表情也自然许多。

      她轻咳一声,又酝酿一番,才道:“陆别舟……”

      声音前所未有的温软,一说出口,连自己都愣了愣。

      一种奇异的感觉爬上胸腔,像被火燎,微弱的火舌在心口舔啊舔。

      硬生生把她的语调舔得冷硬。

      换个冷冽的声音,她继续道:“伸手。”

      像命令。

      陆别舟出乎意料地好哄……虽然她好像,似乎,并没有哄。

      总归他把头抬起来了。

      一张死白的脸已经僵硬到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略带讶然地看着她,眼底因融了霜雪而泛着淡淡碎光,情绪虽莫辨,给木萤之的感觉却像是犯错的狗被主人原谅,而狂摇尾巴。

      太荒谬的想法。

      她忙敛眸,把注意力放在腿后的那双手上。

      它们被他遮得严实,木萤之又道:“伸手。”

      他不动。

      她似乎还能感受到他落在她脸上的视线,扫过她的眉眼,再往下,到她的唇,似在探察些什么。

      是她太严肃了么?

      便把声音放软几分,换个温和的语调道:“听话。”

      那落在她唇上的目光分外明显地一凝,接着,便像带了些灼热的温度,沿着她唇的轮廓一分分熨烫。

      木萤之微微咬唇,下意识想拉远与他的距离,但青年已经把那双手伸出。

      两手摊开,手心乖乖地朝上,面向她。

      她轻抓起他的手掌,抹上药膏,在那红肿的地方涂上。

      他的手掌宽大,从前还在她身上游走。如今却像病虎一般恹恹的,无精打采。却偏要强撑着,便只是托住它,木萤之仍能感觉到它的紧绷。

      涂好,再往四周轻轻推开。

      木萤之以前只为自己涂过药,力度与手法皆是按自己的限度。对着他,她亦是一惯做法。

      药膏涂匀后,再揉搓。

      却听得头顶一声吃痛。

      短促的,克制的,却足够清晰。

      木萤之便放轻了力度,轻揉一番后终于将药涂好。

      方才太专注,现下涂好药后,她才蓦地发觉头顶那一道不加掩饰的视线。

      似乎从始至终便一直凝着她的唇,灼热、滚烫,好像在她唇上降下一片火海。

      自那日奇怪的对视后,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看她了。

      她不排斥这种视线,但也不愿去细究它。

      就好像一个能窥见人心的黑洞,走进它时,你会发现它藏于内里的东西,同时又会窥见自己内心的某些隐秘。

      而木萤之害怕这些东西与隐秘。

      涂抹完了,“水渍”也擦干了。

      就到此为止。

      她刻意忽略他的目光,没有抬头,收回手,把药膏收好。

      于是那一句感谢最后也没有说出口。在之后的路程里,他们也都没再有多余的交流。

      *

      断肠崖赐予的希望是第二日找到的。

      他们行至一个冰湖。湖面结了一层剔透的冰,冰下之景清晰可见。

      乍一看见这片冰湖时,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三年前那场血泪交杂的离别。

      两个人都顿住,空气都好像滞了一瞬。

      然而谁也没有提起。

      窒息的气氛在看到湖下闪光的一粒东西时被打破。

      那东西实在是很小的一粒,像一颗珍珠,却又比珍珠更晶莹剔透。纵使被水草缠住,那抹清光仍张狂地透了出来。

      这种不寻常,正是“希望”所具有的特征。

      木萤之一喜,当即就要用手锤开冰湖。

      陆别舟及时拉住了她,她豁然醒来,惊觉自己又不知不觉受了幻觉影响。

      他们便捡了块尖锐的石头,砸起冰湖来。

      这冰层出乎意料地坚硬,木萤之砸得手都酸了,石头被磨得圆润,却连冰屑都没砸出一星半点。

      揉揉手腕,她不免有些灰心。

      剔透的湖面里,“她”长在湖下,一双尖锐翘起的狐狸眼隔着这该死的冰层,与她对视。

      “她”面脸怒意,红唇讥诮地弯起,一张一合。

      木萤之听见“她”与她如出一辙的声音:“木萤之,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确定你有能力复活族人?”

      幻觉。

      不理就好。

      木萤之压下眼睫,扬起石块,往冰下那张脸一砸。

      这回倒是砸出一点冰屑。

      冰屑落在“她”额中央,她拂开,“她”便变幻了模样。

      五官重新组合,构成了一张熟悉的脸。

      “阿娘……”木萤之喃喃自语。

      阿娘笑语盈盈,是很多年教她学步,摸摸她的头、夸奖她的样子。

      阿娘笑起来很好看,只是渐渐地,那抹好看的笑消失了。那张唇抿着严肃,一双眼耷着怒容。

      木萤之像被揪了一把,却也勉力持一分清醒,忙移开眼,继续砸。

      砸着砸着,湖下又出现一张脸。

      阿娘哭着,两眼红肿,淌下的是两行血泪,嘴角也溢出一抹血,脸上血色迅速褪去。

      煞白空洞,是木萤之杀死她时的模样。

      木萤之凛凛心神,告诉自己这不是阿娘,握紧了石块,用力往下一砸——

      却又猛地一滞。

      冰湖下,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数张人脸。他们双目圆睁,还停留在死前的惊惧与怨恨。面容凄怆,与多年前那一具具尸体何其相似。

      是幻觉,幻觉!

      木萤之紧绷着脑中一根弦,丢开石块,幻化出匕首,刺入冰面。

      用力地凿开,一洞湖水露出来。

      她不间断地挥了数刀,冰屑溅在脸上,划出点点刺痛。

      冰湖终于向她敞开一个大口。

      没有犹豫,木萤之跳入湖水。

      冰冷的水流灌进全身,浸透了每一寸肌肤。寒意化刀,钻入骨头,刺穿血肉。四面八方伸出数只手,拖拽着她,身体愈发沉。

      她的眼里只有那丛水草。

      水草中央是那颗希望的珍珠。

      珍珠散发出诱人的光芒。

      木萤之的手终于触碰到了它,终于将它抓在手心。

      她想要游出去,可是那一张张脸堵在她面前,像一堵墙。

      湖水呛入口鼻,呼吸渐渐困难,意识逐渐模糊。

      她以为就要这样死去。

      一寸温暖却攥紧了她。

      身体便也如灌暖流,力气一点点回归。

      视野慢慢变清晰,木萤之看见了陆别舟。

      他抱住她,衣袍在水中散开,瞬间驱散了那一张张脸。

      意识到自己又被幻觉所累,她索性闭眼,握紧了珍珠,强制屏蔽掉所有五感,任由陆别舟抱她上岸。

      不知过了多久,木萤之才敢睁开眼。放开部分感官,目之所及,是岸上的雪色天地。手心上那颗珍珠还在,她稍稍松了口气。

      但陆别舟呢?

      视线迅速扫过四周。然而岸上空阔,只有寥寥几棵枯树,除了她一个人也没有。

      她陡然意识到什么,拖着湿透的身子向冰湖望去。

      冰流之下,那个玄影正放任自己往下沉,眼睛闭着,四肢放松,完全不作挣扎。

      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木萤之心急如焚,想去救他,可自己刚刚被他救起,身体虚弱,此时贸然下湖,只会跟着他一起把命丢掉。

      她抬头,四处找寻类似绳子的存在。但光秃秃的雪地,找出这东西也难于登天。

      眼看水下的青年一点点沉下去,湖水灌进他身体,使他显得更白,仿佛一片融于水的雪花。

      雪花脆弱,马上便要葬身于湖。

      木萤之觉得自己好像也在往下沉,她攥紧了拳,手心的珍珠陷进肉里,竟也硌得生疼。

      慌张之中,那些声音便趁虚而入。

      “他恨你,就让他这么死了,不好么?”

      “你不是一直要他死么?”

      “他死了,你才对得起我们,木萤之!”

      “……”

      这些话,在某些时候,也许她会认同,也许她会成功被他们迷惑。

      但此时,陆别舟才把她救上岸的此时,她却无比清醒,几乎在听到第一个字的时刻,她便立马反驳。

      “不是!不是!”

      “我要救他!”

      她强打精神,捂住耳朵,寒风刮得眼睛酸痛,逼出几滴眼泪。

      视野渐趋模糊,水下身影却愈发清晰。

      她死死盯住他,用最大的声音喊他:“陆别舟!”

      沙尘暴那回可以,这回也行。

      一次不够,就喊更多次。

      “陆别舟!”

      “陆别舟!”

      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穿透冰水,打破重重屏障,终于抵达青年耳中。

      陆别舟睁开眼。

      便好似所有生机都回到他身上,他也牢牢抓住这生机,终于游上岸。

      木萤之拉着他将他拖上来,迎面而来的寒冽气息竟比这冷空气还要冷上三分,直叫她打了个寒颤。

      陆别舟被冰水浸透,精心束起的长发已散落,湿湿地黏在脸颊与颈边,长睫,或者说整张脸都挂着水珠。晶莹的水与他惨白的肌肤几乎融为一体,使他看上去便好似透明了一般,轻飘飘的,要随风而去。

      木萤之不禁一阵后怕,拉着他的手,正欲怒骂他,却在看见他脸上神情时,把声音咽了回去。

      他似乎还未从水下的状态中回神,脸上每一寸肌肤都僵硬地紧绷,特别是一双眼,瞳孔怔然放大,眼底泪珠剧烈颤动,几颗夺眶而出,与水珠相融。

      像看到了什么害怕的东西,不,说是害怕并不尽然。他并非因恐惧而哭泣的人,那几滴泪分明是被刺伤、想要逃避什么,却又不得不去面对的泪。

      木萤之对这种眼泪很熟悉。

      不过,她的泪是因为族人们,他又是为什么?

      陆别舟并没有看她,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却只见一片空寂的雪地。

      他正对着一片空气流泪。

      木萤之一怔,一个想法在脑中成形。

      她又把目光放回青年脸上,对方的唇嗫嚅着,吐出虚弱的气音。

      凑近了,那口中的话变得清晰。

      他一遍遍,对着空气说的,是“对不起”。

      他重复地嚼着这三个字,像要把它们嚼烂。

      脑中的想法便彻底得到印证。

      先前的一幕幕迅速连成线,木萤之恍然大悟,陆别舟的种种反常究竟是为什么。

      她拍拍他的脸,企图把他唤醒,旋即又意识到什么,转而换了个方式。

      贴着他的耳,她轻声唤他:“陆别舟。”

      他终于惊醒,眼中浮涌的情绪倏然消散,愣了几瞬,看向她。

      视线急切地在她身上扫过,确认她还活着,湿透的眼睫便垂下了,一张脸又重回冷淡。

      没顾自己,一言不发,他颤颤起身,又要扶起她。

      木萤之没拒绝,把手臂交给他,又不动声色缠住他的手。

      他们搀扶着,走在雪地,一霎沉默。

      感受到身旁人强行压制却仍不住颤抖的身体,木萤之把话问出口:“你是不是看到幻觉了?”

      他的反应并不激烈,也或许是因冻僵了,反应慢了许多,只继续一脚一脚踩在雪地上。

      半晌,他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你也是么?”

      这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她低头看他们的脚:“为什么这么问?”

      他们的脚步很合拍,同步同频,踩碎雪地,发出窸窣声响。

      他的脚步停住了,她也随之而停。

      温热的水雾洒在她额前,他说:“那时,在水下,我看到了,听到了。”

      盯着她湿透了的头顶,陆别舟的心泛起阵阵酸楚,他的手靠近她的发,想拂去坠于其上的水珠。

      但视线一落在自己的手,那手上,水珠簌簌落下,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手指曲了曲,终究收起。

      他抿了抿唇,忆起那时的场景。

      她毫无预兆地跃入冰湖,他立即随她跳下。

      从身后抱住她的那刻,他偏过头,骤然撞入那双泪眸,充满愧疚的、脆弱的一双眼睛,叫他以为那是镜中的自己。

      一刹那,他好像看见了另一个她。这个她被她藏于内心最深处,像蚌壳里的珍珠一样被层层包住,里头伤痕累累。

      而那一个个伤口,正复刻般地遍布在他的心里。

      她说:“对不起,对不起……”

      一声声,像在宣告,她与他,有多么相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爱人(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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