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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爱人(十) 陆 ...
陆别舟总是穿着一袭玄衣,长长的,宽大的,将他全身都遮得一丝不露。
可是他们分明处于荒漠,天气炎热,灼烫的气流连幄帐中都能隐约感受到。
他这般想必会大汗淋漓,木萤之却从没在他身上见到过一滴汗,嗅到过一丝汗味。
哪回他靠近她时,他不是素净高洁,清香袅袅,宛如谪仙?
再一说,早晨时分,陆别舟拿着湿布巾进来时,木萤之敏锐捕捉到,他的手脚都在轻微地颤抖着。
等离她更近了,她又发现,他的脸呈现出一种悚然的白,像死人一般,毫无血色与生机。
她恍然忆起,他们未坠入断肠崖前,他的脸也如死尸般惨白。然而如今端详着他,她不禁感到讶然,这脸竟比先前还要白上许多,死气沉沉,散发着森森寒意。
那张吻她的唇是死白的,连那眉毛都似结了层冰霜。
一整张脸上,竟只有一双珍珠似的眼睛才能勉强使人看得出他是一个活人。
陆别舟顶着这样的脸来到她身边,去解她的衣襟。
但那双手也十分不正常。
微微颤,不可抑制地抖。而这似乎已经是他竭力克制的结果。
指节分明,十指修长,却又瘦得可怕。指骨凸起,肌肤很薄,像是脆弱的蝶翼附在了血肉上。
病态的白更是不用多说,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这双瘦削的手没入宽大的玄衣里,木萤之便看见他同样瘦得可怕的身体。
肩膀很瘦,腰很瘦,两手瘦,双腿也瘦。
她甚至觉得,他日日被狂风刮着,这骨架子未散未折未碎,还能完好地站在她面前,都是一个奇迹。
陆别舟为她擦拭时,她留意到了更多被她忽略的细节。
每做一个动作前,他总要停顿一下。很微小,只在一瞬间。像反应慢了半拍,又像在思索着接下来要做什么。
有些时候动作很迟缓,在某些地方总要慢慢地擦。木萤之曾以为他是故意的,而如今看来,倒像是他的大脑有一时空白,无法运作。
他的记忆似乎也出了问题,明明一个地方已经擦过一回,但没过多久,那湿布巾又回来了。
她起初只以为他未拭净,直到某个地方被他擦了三回。
眼见那布巾又要探向她腿间,她忙出声:“那里……擦过了。”
陆别舟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才发觉似的,眨眨眼:“哦,是么?”
若不是他此时神情懵懂无辜,语带讶然,木萤之真要以为他是个登徒子。
后来勉强能走动了,她便悄悄掀开一丝帐帘,观察不在她身边时的陆别舟。
于是惊讶地发现,他没有幄帐。
分明有多余的兽皮,可他一张不用。
除了照顾她、四处寻水觅食以及偷窥她,他的日常便是静坐在黄沙上,吹着狂风,晒着烈阳,对着一株仙人掌,睁着一双眼,一眨不眨地发呆。
甚至不吃不喝,就这么与仙人掌面面相觑,一句话也不说,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
无数沙砾堆积在他身上,他也没有半点反应,硬生生成了个小沙堆。
这株仙人掌,难道是什么稀世珍宝?
等某次他去觅食,木萤之也坐在他坐的地方,学着他的样子,盯着面前的仙人掌。
然而时间一分分过去,狂风卷沙,扑面而来一堆沙砾,呛着她的口鼻。头顶烈阳凶猛,仿佛长了牙齿爬在身上,啃出一个个伤口。
她也没能在这平平无奇的植物身上发现什么。
有什么好看的?
几日观察下来,木萤之很肯定,陆别舟出问题了,且问题不小。
他自己也许意识到一星半点,但是在竭力克制着、强撑着,好不被她发现,让她有杀他的机会。
只不过,他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他如今的状况,恐怕已性命难保。
她可不像他一般愚蠢,非要让仇人死在自己手中。只要能杀他,什么方式她都十分乐意。
木萤之的计划非常完美,她假装未曾发觉,继续病下去,把他最后一丝精力耗完,让他不知不觉死于荒漠中。
如此,他的血也溅不到她身上。
只是,计划还未来得及实施,便出了岔子。
堪堪能下床的某日清晨,她假寐着,等待陆别舟的到来。
如今她手脚皆可动弹,力气也回来了不少。要怎么折磨他才好呢?
是掐住他的脖子,看他一点点窒息?还是一脚踹开他,将他的脸踩在地上碾碎?
不,太直接了,况且他似乎很享受她这般对他。
木萤之思忖着,竟在折磨他一事上犯了难。
日上三竿,她好不容易有了些许头绪,实施对象却迟迟未来。
她装睡都要装得累了,也未曾听到陆别舟的半分动静。
便悄悄掀起一丝眼缝,两只眼珠不动声色向帐帘探去。
往日那抹坐于帐口的玄影破天荒地不见了。
木萤之脑中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起了身,拖着疼痛的病体,走出幄帐。
帐外烈阳如火炙烤,沙漠如同蒸笼,唯有仙人掌一星绿意顽强地挺立。而在仙人掌前,伫立着一座高瘦的沙丘,一动不动,融成混黄沙漠的一部分。
木萤之心中微微一沉,没来由地感到心口刺痛。她蹙眉,围了张兽皮在脸,一瘸一拐地步至沙丘前。
黄沙被拂去,里头的人儿暴露出来。
陆别舟静坐着,一身玄衣更衬得他瘦如青竹,两肩及脊背的骨头都突兀地凸起,仿若要刺破血肉,破衣而出。肌肤在刺眼阳光照耀下更显一片死寂的白,白到甚至透明轻薄,像一片轻飘飘的幻影,被风一吹便会消散。
木萤之不由惊骇地后退一步,手指颤颤伸出,却又不敢触碰到他一分一毫,生怕她碰他了,他就会羽化仙去。
他的眼轻闭着,面容如常一般冷寂,胸膛静静地,没有起伏。狂风刮去他身上的沙,而他岿然不动,便如一尊泥塑菩萨。
唯有那飘飘而动的长发与衣角,才提醒她,他也曾有过生机。
他,死了?
她的计划还没施展,他就死了?
他,怎么捅也捅不死的他,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木萤之顿觉自己好像一个大将军,为了一场决定两国生死的战役厉兵秣马,严阵以待,枕戈待旦,然而率领千军万马真正登上战场时,却发现敌方早已退场。
将士们的满腔激情与热血瞬间没了宣泄对象,那蓄势待发的刀剑悬于半空,失去了发挥作用的机会。
巨大的怅然、茫然、不敢置信……像风沙一般扑面刮来,钻进她身体里,在五脏六腑肆虐。
一双眼圆睁着,风沙刮进来,刺刺的痛。
身体里升腾起一股气,胀在胃里,又窜上胸腔中,便不上不下了,堵得她难受。
她像被钉在原地,半点动不了,又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断肠崖边,不断地下坠,下坠。
一阵空落落的失重感便托住了她。
她急切地想要触碰什么,来充盈着自己空洞的心。
那根颤颤的手指便伸出,像第一次使用般,笨拙地啄一下他的眉毛。
硬硬的,针刺一样。
再啄一下他的眼皮,他的鼻梁,他的唇,他的喉结。
那些她曾经亲吻过、舔舐过无数次的地方。
那些每一个纹路、每一分轮廓她都熟记在心的地方。
那些曾生动地活着、曾鲜明地爱过她、恨过她的地方。
指尖划过那截被玄衣包裹严实的脖颈。
木萤之的眼眸一分分变冷,胸腔中的那股气终于蓄积好力量,冲过喉咙,翻涌而上,成了巨大的怒火。
她掐住他脖颈,手指一分分收紧。
另一只手抚上他脸颊,却是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她将他推倒在地,一只脚踩在他脸上,死死碾住。
像她所计划的那样。
可脚下那人没有丝毫反应,死寂的,僵硬的,冰冷的。
她的怒火燃烧着,燃烧着,像要把她也吞没。
燃烧殆尽时,无数灰烬在空中飘荡,沙漠中下了一场阴间的黑色的雨。
木萤之瘫坐在这场雨中,身边是一具黑色的尸体。
她盯着那片仙人掌,那沙漠中稀罕的绿意。
越来越多的沙砾刮进眼眶,呛人口鼻,她咳嗽着,忽然笑了。
没有声音,硬扯起唇。
于是笑着笑着,眼中泛起酸意,滚滚泪珠便淌下来。
滴在那尸体上。
像春雨落地,生机萌发。
一点冰凉忽地覆上她眼角,轻轻一拭。
熟悉的动作。
泪珠压碎在他们肌肤相触处。
那僵笑的唇紧绷一瞬,显得更僵了。
一双狐狸眼中,两只黯淡的眼珠微微一颤,逐渐浮起星子般的光彩。
木萤之余光瞥见眼角那根惨白的手指,几乎没有多思,下意识便抓住了它,身子一转,将那只手死死握住。
像抓住了某个失而复得的东西。
力度之大,使一声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
那具“尸体”白唇牵起,珍珠似的眼睛里浮动着漾漾笑意:“阿萤,好痛。”
话虽如此,他面上却无一丝痛色,咬字又柔又细,又因脸上的笑而多了几分嗔意。
听在木萤之心中便像是……对她撒娇。
既能撒娇,那想必无碍。
她无意识地松了一大口气,瞬觉自己的身体被这一声唤回了原点,所有的淤塞,所有的疼痛在这一瞬仿佛都被驱除得一干二净。
口中无知无觉地剧烈喘着气,双眼盯着陆别舟,久久不能回神,像要用眼睛把这一刻“死而复生”的他镌刻入心。
在木萤之眼里,他好像在颤啊颤,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又回归成一个,看不明晰。
于是她眉一皱,那殆尽的怒火又复燃,喝道:“别动!”
陆别舟却用另一只手握住她,艰难起身,一张清朗的脸忽地凑近,与她不过一指距离。
他长长的睫毛轻蹭她,她望进他清亮的眼眸中,从那里看见了自己。
失态的,慌张的,无措的。
却又激动、欣喜、庆幸。
好陌生。
木萤之一震,怔住了。
青年的眸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视线由上至下,舔过她脸上每一个神情,最终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中。
他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脸上:“阿萤,颤抖的,是你啊。”
木萤之的视线随之而动,便也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手,不,是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地颤抖。
颤抖的,的确是她。
刹那间,一朵烟花在脑中爆开,“嗡嗡——”,震晕了她本就糊作一团的意识。
心中时时刻刻紧绷的线忽地裂开一个小口,有什么东西便趁机破土而出,钻出小口,长出两片小叶。
小叶随风轻摇,扫啊扫,扫得她的心酥痒。
她眼前也晕晕乎乎的,炎热的狂风爬上双颊,叫她脸上滚烫,身子也如浸热汤,热意蔓延,温暖又迷眩。
木萤之晕晕地看着陆别舟。
他的目光灼热,盯着她时,仿佛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
在这目光之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在极速缩小,变成了一只蚂蚁,在他的眼下无处遁形。
好不自在。
不自在迅速漫开,便成了胆怯。
她慌忙眨眨眼,视线成了个麻烦的东西,落在他们手上不是,他脸上不是,他身上……更不可能。
蚂蚁四处乱爬,可四处都是洪水。
蚂蚁被困在洪水中心团团转,然而仍不能阻止洪水的蔓延。
陆别舟凑得更近,与她额头相抵。他的唇压下,柔软的舌舔舐她脸上泪水。
她于是被洪水淹没,无处可逃。
木萤之与他有过许多吻,可没有哪一个如现在这般难熬,这般让她想要逃离。
身体逃不掉,意识便逃窜。
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此次一晕,木萤之其实很快便苏醒过来。
但她不知为何,不敢睁眼。
黑暗的世界里,她仿佛能看到陆别舟的存在。
他每一次抬脚,每一次蹙眉,每一次抬手。
他解开她的衣襟,脱下她的长裙,擦拭她的身体,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肌肤。
他的视线黏在她身上,呼吸洒在她身上。
明明是以前做过无数回的动作,但她却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这感觉让她觉得他的存在很难捱。
于是她选择装睡。
装着装着,她还真的陷入梦乡。
翌日一早,直到确认那感觉淡下去后,木萤之才敢真正醒来。
面对陆别舟,她仍有些不自在。尤其是昨日她的泪和陌生的状态被他收入眼底,他又会怎么想?
她害怕某些场景的出现,但,幸好,他一如往常,还冷着脸恨她。
她却有些不正常了。
手脚能动后,她不需要他再渡水渡食。但一想到他不会主动吃喝,她便做一副存心折磨他的姿态,命他继续给她渡。
渡水时,舌头一推,让他也喝到一些。渡食时,也总要还一半给他。
他抵抗,她便在事后强制他喝水吃食。
当然,她冷着一张脸,声音更冷:“这水,这肉我喝不完也吃不完,多余的赏你了。”
他不动,奇怪地看着她。
她回避他的视线,强硬地把水和食物塞进他怀里,非要让他在她面前吃喝完。
到了夜晚,她又要强制让他睡觉,他不睡,她便也跟着不睡。
木萤之知道这些行为很奇怪,可她不可控。
她解释为,他死了,她这般重伤,谁来照顾她?
她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很合理。
他们便在这样的合理中又过了几日。
荒漠的结界始终未开,一些危险便悄然临近。
某个夜晚,木萤之熟睡时,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声响。
窸窸窣窣,像某个庞然大物踩碎黄沙,飞起尘土。其间夹杂着一个沉重的呼吸声,不,不止一个……
是好多个!
警惕立起,她立即睁眼,起身向帐外走去。
帐外黄沙飞扬,狂风乱窜,把她的视野模糊成混黄的一片。
木萤之被呛到,轻咳几声,还以为沙尘暴又侵袭。
她努力睁开眼望进这片混黄中,隐约见到几个高大如沙丘的影子。
再看清了,才发现那竟是一群妖兽!
十几只妖兽浩浩荡荡,不是沙暴,却也与沙暴无异。它们如十几座沙丘般沉沉压过来,数只浊黄的眼睛穿透黄沙,闪烁着诡谲的光,直直盯着她。
这巨大的威压与震慑力让木萤之汗毛倒竖,她抓紧了衣角,下意识后退。
这群妖兽怎会突然侵袭?
她被它们危险怨毒的目光团团包围,便不由一沉。
那日她杀了那么多妖兽,它们这是向她寻仇来了。
木萤之呼吸一滞,顶着不断压下的危险,在四周迅速扫过。
左边,没有。右边,没有。再往妖兽身后探探,还是没有。
忽地,她的眸光凝住了。
在兽群们的中心,一只小妖兽正俯下身子啃食着什么。她要找的那抹玄影,正在它的嘴里!
陆别舟半个身子都被那妖兽啃着,却无一丝挣扎。妖兽啃得津津有味,他被啃得倒也挺享受。
所幸那小兽稚嫩,牙还未长齐,否则她这会儿见到的就是他真正的尸体了。
一瞬间的思忖,木萤之冷不防左肩一阵剧痛,她吃痛一声,视线凌厉一扫,只见有妖兽咬在了她肩膀。
这是偷袭!
心绪收回,放在眼前来势汹汹的妖兽上。
十三年里,她什么妖、什么人没见过,作战经验也算丰富。这妖兽她先前杀得死,现在即使伤体未愈,她也未必会输!
心念既定,眼前,族人们的身影团团围过。耳边,他们的声音仿若从地狱爬来。
“木萤之,为了我们,杀了它们!”
“不顾一切,即便是死!”
“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一双狐狸眼逐渐染上癫狂,木萤之半阖眼,唇线绷得笔直,喃喃低语:“杀了它们,杀了它们……”
手中现出两把大刀,她眼尾一压,扬起手,朝那兽头劈下。
“噗——”两半兽头喷溅出鲜血,两只眼睛定格在那一个惊惧的抬眸,便失去了所有生机。
血肉滚落,在她一身花裙上淌下一条污痕。
木萤之嫌恶地瞥一眼,扯下那被污染的一节,随意丢在空气里。
风沙飞扬,血布飞舞,在所有妖兽眼前拂过。
那一只只盯着她的眼更添愤恨。妖兽们喉中滚出一声声低吼,四爪蓄势待发,一瞬静止,紧接着,它们跃起,齐齐扑向那个渺小的身影。
木萤之的世界里,黑压压的影子笼罩过来,将那亮堂堂的月光驱赶得一干二净。
如先前那般,数只妖兽咬住她的四肢,几只将她吞入口中。
腥臭的涎水流下,沾染了全身,仿佛身处臭坑中。
前几次的经验早已让她形成了肌肉记忆。因而她压下翻腾而出的恶心,闭眼,强行关闭所有感官,只靠一具躯壳战斗。
什么都感受不到,灵魂退下,被卷入族人们之中。
她听见他们谴责、失望、愤怒的声音,承受他们各异的审视的目光,被他们指着鼻子。
她活该。
她甘愿。
于是她沉沦了。
也不知过去多久,灵魂被轻轻拉扯,族人们的存在稍稍淡下,她又回到了肉/体里。
现实中,风卷沙涌,妖兽被砍成一块块,尸体横七竖八,血流成河。
腥臭味翻天,直冲鼻腔。
木萤之被熏得直皱眉,胃里翻江倒海,牵起一阵阵抽痛。她不得不微躬腰,以让自己好受一些。
却在此时,余光捕捉到那一抹玄色身影。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便见陆别舟仍被那小妖兽啃咬,依旧毫无反应。
她稍喘着气,又握紧刀,拖着两条血腿,走向他,步履维艰。
举起——
劈下——
妖兽身首分离,露出浑身血的陆别舟。
他静坐着,身上被啃出数个血洞,鲜血汩汩涌出。
受了那么多伤,他的眼却仍紧闭,面容平静,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极浅的笑,仿若还沉浸在某种快乐中。身挺如竹,更加瘦削,衣衫褴褛,像染血的泥菩萨。
木萤之也仿佛浴血而出,一身花裙破烂不堪,抓痕遍布,身体被撕碎了般,疼痛入骨。见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举起刀便砍向他肩膀。
他肩上瞬间多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喷溅,洒了她满面。
再看他面容,那抹笑更深了。
木萤之气得脸色涨红,又扬起手,刮了他几耳光。
见他脸上泛起红肿,却仍一副享受的模样,她长叹一口气,阖了阖眼,认命了般,掐住他双颊,一根手指插入他嘴中,摩挲他的牙。
另一手抚上他眼皮,轻蹭他的眼珠。
她弯腰,凑近他双眼:“陆别舟。”
指下眼珠微颤,眼皮便掀开了。
她一下子撞入那双珍珠似的眼睛里。
木萤之看见自己那张狼狈的脸,心中泛起些没来由的酸楚,连怒气都被冲淡几分,当即便要松手转移视线。
他却抓住她手腕,迫她不得不看向他。那一双眸中,漾开了笑意,如珍珠碎成了粼粼碎光,随水波荡漾。
木萤之怔愣几瞬,长睫颤了颤。
她阖眼,用那只空出来的手一掌拍在他脸上。
那一双眼睛便放过了她。
她趁机抽回手,转身,不看他,叱声道:“你最好清醒清醒!这里危机四伏,你如今的状态……别拖累了我!”
身后那人未说话,他们之间便一时陷入沉默。
木萤之索性也不管他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幄帐。
本就伤势未愈,如今又来这一遭,她耳边一阵嗡鸣,觉得自己大概又要再躺个几天。
天边泛起鱼肚白,日出红晕漫上天空。
她望着那遥远的地平线,想到奄奄一息的宸帝,又是深深叹息。
蓦地,手腕被什么抓住,她眼前掠来一抹玄影,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拉着往前跑。
她被带着脚步趔趄几下,惊诧间,下意识便挣扎着,要把手抽回。
然而腿弯却探来一只手,紧接着,她感到一瞬腾空,在快要失去平衡前,又有一只手将她背脊抱住。
木萤之竟是瞬间被他打横抱起。
贴近了,她才发觉,陆别舟身上竟无一点肉,一具骨架子硌得她生疼。
她蹙眉,抬眸看他,正要发作。
他却一张脸紧绷着,目视前方,容色紧张,抱着她快速向前跑:“沙尘暴,又来了。”
木萤之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向他身后探去。
果然见百步之遥外,一堵浊黄的土墙正向他们挪过来,黄雾蔓延,瞬息间便吞没了晨曦,让这荒漠的天地成为一片混沌。
一波暂平,一波便起。
木萤之深感无力,盯着那翻涌而来的沙尘暴,只觉沙暴的那一张大口迅速吞吃了她,叫她心中哀叹连连,眼前一片黑暗。
沙暴靠近一分,她的前路就崩塌一分。
断肠崖为何叫夺命崖,她现在才领会到。
“闭上眼睛,”似看出她的情绪,陆别舟柔声道,“你救我一回,如今……便暂且相信我。”
他的声音听进她耳中,便无端在她心中注入了一股安心的力量。
他虽臞瘦,然胸膛却可靠。
木萤之确实累了,躺在他怀里,打算合眼。
陆别舟发现的早,撤离也快。他们几乎已逃出沙暴的侵袭圈,不出片刻,便可完全进入安全区。
但就在闭眼的一瞬间,浊黄的混沌之中,一抹流溢的彩光猛地蹿入她视野。
她倏然又睁开眼,视线很快锁定那东西。
风沙狂舞下,那一颗清玄珠正乖巧地躺在黄沙上,如天上星子坠入沙漠。
肆虐的沙砾刮过,也无法抹去它斑斓的光彩。
可是它又是如此渺小,惹来沙暴怪物的觊觎。那一只只尖锐的獠牙对准了它,撕咬着它,不咬碎便不罢休。
木萤之觉得她好像成了清玄珠,被沙暴撕碎的,不是这颗珠子,而是她。
她的前路好似也被扯咬断。
眩晕感一波一波袭来,她盯着清玄珠,心中拔凉,喊道:“放我下来。”
她全身发颤,挣扎起来。
陆别舟一愣。
便在这瞬间,木萤之将刀尖送入他胸膛,鲜血溅出,她却并不看他一眼,仍紧盯着清玄珠。
抱住她的手因此而松了一分,她寻到机会,立马挣开他,向沙暴奔去。
然而没跑几步,手腕又被一拉,她又回到那个熟悉的怀抱里。
那双手桎梏住她,嗓音阴沉:“你做什么?想死么!”
木萤之只觉世界在急剧缩小,小到她只能看到那颗星子。阻碍她抓住它的,此刻都被她视作敌人。
她的耳边,不断回荡着族人们的谴责声。
“拿不回清玄珠,你就对不起我们!”
珠子,珠子……
她咬在敌人手上,他不松,她又一刀插入他腹中。
“放开我!”木萤之撕扯着嗓子。
沙砾溜进喉咙,叫她剧烈咳嗽起来。
痛。
每一个字喊出都痛,每一次呼吸都痛,每一个动作都痛。
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竭力挣出桎梏,向清玄珠奔去,像扑火的飞蛾。
小小的清玄珠被暴风撕裂,光滑的珠面上多了几道狰狞的疤痕。
是许多年前,她给予族人们心上的一道道伤疤。
她奔跑,想要挽救,可是力不从心。
双腿也成了她的敌人。
它们拖拽住她,像两条荆棘缠住她。她跌入它们的陷阱,摔倒在黄沙上。
木萤之从来没有那么痛恨过自己的双腿,她不肯认输,于是以双手为对抗的武器,十指陷入沙砾,咬牙,向那星子爬去。
然而脆弱的清玄珠堆积了越来越多的黄沙,绚烂的光被一分分掩埋,最终彻底湮没于尘土中。
是十三年前,族人们因她而如流水般逝去的生机。
“不要!不要!”她的手指渗出血,十指犹如被折断,渐渐失去知觉。
视野也开始模糊,那一点星子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留给她的,只是一片虚无。
木萤之痛恨自己的双手,痛恨自己的双眼。
四肢百骸都成了她的敌人,她怒骂着它们,为什么不能更有力气,为什么那样脆弱!
没用!真没用!
她死死咬住牙,倔强地盯住清玄珠的位置,纵使那里已没有它的身影,她也要拖起残败的身体,一点点地挪向它。
沙暴卷着黑压压的风,蚕食而来。
她眼里已没有它,但在风暴影响下,她仍如一片树叶似的,被轻易卷走。
沙暴,也是她的敌人!
木萤之在心底啐骂着这丑恶的沙暴,竭力从它利爪下寻一条生机。
她告诉自己,再坚持,坚持,离清玄珠再近一点,近一点。
一个玄色身影却在此时抱住了她。
像落叶有了依托,她即将被卷走的身体被他牢牢按住。
沙暴侵蚀过他们,木萤之仍能感觉到一阵震颤。他们好似融为一体,她的呼吸成了他的,他的喘/息成了她的。
他们的气息纠缠、融合,在这沙暴中顽强撑起一片安全的天地。
她安全了,可是行动却受阻。
在他的怀里,她透过缝隙,勉强看见那混沌的黄沙。
清玄珠完全不知所踪。
他也是敌人!
敌人!敌人!四处都是敌人!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每一个东西都要妨碍她!
木萤之痛恨此时出现在她世界里的所有人,痛恨她所能感受到的一切。
她想杀了他们,然而前所未有的无力笼罩了她。
她只觉得好累,好绝望,似乎什么东西也抓不住,留不住。天地都在旋转,万事万物都成了幻影。
意识昏迷的前一刻,她从那一片混沌中收回视线,看见了咫尺之距的那一双清澈的眼睛。
……
陆别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木萤之。
在他的记忆里,她恶毒,冷漠,残忍,不择手段,自私自利。
从遇见她以来,不,从十三年前她杀了阿爹开始,他从她身上感受到的,便一直是痛苦。
陆别舟人生中的绝大部分痛苦,都是她带给他的。
可奇异的是,他并不排斥,更不害怕、厌恶这种痛苦。
她不知道,三年前,她享受给他造成痛苦的同时,他也在享受她给予他的痛苦。
他在这种痛苦中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像受伤的小兽在意识模糊中总会本能地寻找安全的地方,他本能地去寻这种熟悉,又在这熟悉中才能觅到那么一丝安心。
只有在咀嚼这种痛苦时,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活着。
很长一段时间,陆别舟都以为她的底色是痛苦。
直到,那一天,她坐于高台之上,为宸帝进行所谓驱妖仪式,他忽然从那一双眼中,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与他如此相似,却又有什么,分明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明亮,鲜活,旺盛,蓬勃。
是明月,是劲草。
于是在她的痛苦之外,他又深深迷恋上了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在她闯嚎月窟、仙人山时,他见过。
前不久,她自妖兽口中救下他时,他见过。
而今时今日,他又再次遇见它们。
她带着这双漂亮的眼睛,捅他,刺他,厌恶他,仇恨他。
没关系。他本就爱她给他的痛苦。
陆别舟唯一在意的是,这双眼睛从来没看过他。
他唯一仇恨的是,这双眼睛让她痛苦。
只要这双眼睛出现了,她就会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譬如现在。
她不管不顾,手脚皆伤,也要爬着,去寻唯一在那双眼里出现的清玄珠。
天知道他有多生气!
对那双眼睛、对她的恨,在那瞬间直攀巅峰。
陆别舟恨木萤之。
他愤恨地抱住她,愤恨地将她牢牢压在身下,愤恨地不让沙暴侵蚀她分毫。
他愤恨地盯着那双眼睛,又愤恨地看着它们闭上。
风沙终于停歇,他又愤恨地把她安置好,再愤恨地在漫漫黄沙中挖掘清玄珠。
费了好一番劲,他终于找到它。
他愤恨地擦拭清玄珠,愤恨地——
彩光流溢的珠面上,映出他的脸。
蓬头垢面,满面血污,伤痕累累。
再往下看,衣衫褴褛,汗污淋漓,形容枯槁,狼狈落魄,像只苟延残喘的野狗。
一双清澈的眼里,愤恨骤然消失,不可抑制浮涌而上的,是慌张,害怕以及……自卑。
陆别舟定定看着自己,把自己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都端详无数遍。
他的身体是一把钝刀,而他正握着这把刀,一点点剖开自己的血肉,搅弄着自己的五脏六腑,直到自己的肉身变成烂泥。
他开始恨。
恨这副烂泥一样的肉/体。
恨它为什么要这么丑陋,为什么要这样入她的眼。
他要藏起来,把它藏起来。
陆别舟把重回亮丽的清玄珠轻轻放在木萤之怀里,而后愤恨地离开,愤恨地在黄沙上挖了一个大坑。
最后愤恨地躺进坑里,让黄沙掩埋这样丑陋的肉/体。
*
天光大亮,天边难得密云翻涌,烈日没了发难的机会。
细沙仍在飘着,在一只手上降落。
纤长的五指曲了曲,抬起,搁在一片额上。
木萤之扶额,缓了再缓,意识逐渐回笼。
此回醒来,身体像散架了一般,酸痛无力。
不过很幸运,那一颗清玄珠还在她怀里。
情况似乎并没有她所想的那般糟糕。珠子在,身上衣裳不知何时换了,整洁干净,并不难受。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也都被细致地处理过,甚至身体都被擦拭干净,头发也被梳洗得整齐。
她怔愣地看着这一切,下意识去寻那抹玄影。
目之所及,自是没有。
眼角抽跳一下,她抬着疼痛的腿,步履蹒跚地走过每一个他可能在的地方。
那顶早已被摧毁的幄帐,那株仙人掌前,那座沙丘后,乃至那群噬血蚁所在之地……
他们经历过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原地。
远处可见那破烂的幄帐,仙人掌被吹得歪斜,黄沙吞没了它的半身,沙丘变得更缓,披上了褶皱的外衣,空气里还漂浮着沙砾,所望仍是昏黄的混沌。
那场沙尘暴确是来过的。
而它来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呢?
她发了疯地要拿回清玄珠,把一切都视作敌人,并将敌人砍了数刀。
木萤之看看自己干净整洁的身体,眼前便不由掠过那一座如坟墓的沙堆,以及沙堆里那一具“尸体”。
耳边忽然蹿进刺耳的嗡鸣,吵得她头脑一阵眩晕。空荡荡的心口,便又泛起针刺般的痛。
她茫然四望,像迷路的小鸟。
倏然,她的视线在某一处凝住了。
那里,有一个凹陷的浅坑。黄沙不断在坑里堆积,有一片玄色衣角却顽强地探出头来。
是他。
她走向他,虽一瘸一拐,却仍掩不住步履间的雀跃。
像迷路的小鸟找到方向,羽毛篷篷地舒展开。
木萤之以为陆别舟是受伤太重以至昏迷,但等她把黄沙挖掘开,看见他方方正正地平躺在坑里,双手乖巧放于两侧,才惊觉,这坑是他自己挖的,这条死路也是他主动寻的。
坑里的青年,像个乞丐,全身上下无一不伤无一不破。残破的玄衣,不,已经称不上是衣服了,一块块破布苟延残喘地攀在他身上,将那些他刻意遮掩的秘密都暴露出来。
在皇宫时,她捅他的无数刀。在沙漠中,她给他的无数伤,连她曾以为没用的噬血蚁留下的伤,一个个,皆未痊愈。
它们横七竖八、密密麻麻地长在他身体上,连同沙砾在他脸上见缝插针般留下的伤口一起,吸食了他所有的血肉,叫他一具躯体到处可见森森白骨。
他已经不是人了,他是一具伤口。
或者说,是伤口组成了他,他是伤口里长出来的人。
木萤之面色煞白,脑中长出一口大钟,每看那一具伤口一眼,大钟便被轰地敲响一次,声声如雷,回音荡荡。
她整具肉/体,乃至整个灵魂皆为此而不住震颤。
她一向爱好他的颜色,而他也再清楚不过。
略一联想,她终于明白他身上的不对劲,终于看到了那藏于宽大修长的玄衣之下、躲于伪装出的谪仙风姿之中,那一份被他深深掩埋的巨大的——
爱意。
木萤之早就相信了他对她这一份掺杂了恨的爱。
只是,她也相信,他对她的爱,要远远少于他的恨。
在他的恨面前,那一份爱太过浅薄,不值一提,不堪一击。
可如今,回忆起荒漠中的种种,看着已经不成人样的陆别舟,她忽然,有些怀疑自己了。
他对她的爱,好像,比她想象的,要多很多。
那么又多到了什么程度呢?
和他的恨对等,还是……超过了恨?
木萤之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栗着,手发颤地将陆别舟拖出坑,只是这样少的动作,便卸去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想像他照顾她一样为他包扎,可是却累得动不了半分,只能瘫在他身旁。
她用手指去抚摸他脸上的伤,脑中却不断想着,他又是怎样做到的?
明明已经伤重至此,比如今的她还要虚弱得多,又是如何能这般细致入微、不分昼夜地照顾她?如何能像没事人一样与她相处?
他真的那么爱她么?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爱她?
她明明那样虐待他,从没给过他一个笑脸,从没施与他半分善意。
而她,她知道,她冷血残忍,恶毒自私。
她完全找不到他会爱上她的半点理由。
她根本不值得他爱。
那么,如果不是爱,又是什么?
是恨么?
木萤之怔怔地凝视他,耳边便涌入族人们的声音。
“木萤之,别妄自尊大了,你身上有哪点能让他爱你?”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是没有的。”
“木萤之,你杀了他的父亲,他的苦难全都是你给予的,你几乎毁了他的整个人生!你凭什么认为他会爱你!”
她长睫微颤:“是啊……凭什么。”
“木萤之,那就是恨,那只是包裹了爱的外衣的恨!也许他只是想暂时迷惑你,好取得你信任,然后杀了你!”
她抚上心口:“爱能让我长出心脏。所以他假装爱我,然后让我爱上他,他才好杀我。原来,他是因为恨我,才爱我。”
“恨我,所以爱我。”
“这不是爱,是恨。”
“他不是爱我,他只是恨我恨得太深刻。”
“……”
她喃喃自语,逐渐把自己说服,逐渐安抚了那跳动不安的情绪。
她麻木地看着眼前青年,他那一张伤痕遍布的脸上,眼皮颤动几下。
而后,他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是珍珠。
晶莹剔透,如水清澈。乍一见她,珍珠光彩熠熠,耀眼夺人。而那些光,照耀的,只有她。
珍珠的每一缕光都是如此雀跃,争先恐后,蹦蹦跳跳,要爬到她脸上。
与她咫尺之距,她都能感受到那火燎般的灼热。
不过,也就止步于咫尺之遥。
她脑中的那口大钟好像被他共享。被敲响的一瞬间,钟声似也传播到他耳中,某些情感便被提醒,珍珠的光于是被钟声逼了回去。
她看见他闭上了眼,而再次睁开眼时,他眼中光彩好似被刻意收敛了。露出来的,只有熟悉的,让他们彼此都安心的,恨。
她听见他冰冷刻薄的声音。
他仇恨地看着她,仇恨地对她说:“木萤之,我恨你。”
他恨她。
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木萤之也就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了:“我知道。”
只是那只手仍抚着他脸上伤口,力度很轻,像垂下的柳条轻点湖面,带了点不为人道的怜惜。
陆别舟明显地怔愣一瞬,却没有躲开,像只因主人垂怜而狂摇尾巴的小狗,把脸往她手心上又凑近几分。
他长长的睫毛轻颤,蹭蹭她的手指。
便如湖面泛起涟漪,反过来轻拍柳条。
然而那双眼里依然只有恨。
他愤恨地说:“木萤之,我恨你。我恨你眼里只有那颗清玄珠,恨你为了救宸帝而不顾一切!你为什么那么愚蠢!杀妖兽是如此,捡回清玄珠亦是如此!
“你明明有更好的办法,明明能保全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样,为什么要一次次受伤!你以为自己没有心脏,死不了,就可以这样糟践自己的生命了么?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爱自己!难道宸帝就那么好么!你就这么爱他?爱到让他凌驾于你之上?你不是这样的,木萤之!你能不能别让自己那么痛苦了!愚蠢,愚蠢!我恨你太过愚蠢,木萤之!”
他的恨劈头盖脸淋下来,只是嗓子受了伤,说话时太吃力,每一个字都像被水泡得发肿,于是,本该激昂的恨反倒软下三分,一种更为隐蔽的、真切又繁盛的情感便趁机冒出头。
这情感通过手指传来,叫木萤之忽觉指尖发烫,喉咙似也灼烧起来。
指尖颤了颤,收回。
她直视他的恨,也故作仇恨道:“你不也一样么?陆别舟。你就如此喜欢被虐?
“为什么有觉不睡?为什么有水不喝,有食不吃?为什么不给自己也搭一个幄帐?为什么受了那么多伤,也不治疗,还要故作坚强地遮掩伤口?
“明明自己也很累,也濒临死亡,又为什么不好好休息,要不分昼夜地照顾我?不是说要杀了我再去死么?那个坑又算怎么回事!我看你也愚蠢!一心想死的你,也很愚蠢!”
与她话语中的激愤不同,或许是因为受伤,又或许因为太累,她的声音反而显得虚弱平和。
两相矛盾,像烈烈燃烧的火球来势汹汹砸下来,然而在过程中却遇到了冰凉的雨。
等真正砸落时,大地上燃烧的,不是熊熊烈火,而是绵绵蔓延的温火。
温火炙烤下,两个人都发烫。身体发烫,互相纠缠的呼吸发烫,飘荡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也发烫,乃至他们对视时,那碰撞缠绕的视线也发烫。
烫到他们晕晕乎乎,烫得他们满脸红透。
今天难得没有太阳,他们怎会觉得烫?
没有人知道。
或许他们都知道。
只是他们都默契地不说话了。
细风卷着细沙从他们之间缓缓飘过,他们就这么躺在彼此身旁,看着彼此的眼睛,默默地,认真地,静静地。
天地间唯一流动的,只是风。
风吹动沙丘成了个月牙儿,吹动仙人掌微微摇曳,吹动天边云海翻涌,吹动隐蔽的太阳慢慢高升,又慢慢落下,吹动红霞晕开,吹动明月高悬。
皎洁的月光笼罩着黄沙上相对而躺的两人。
忽而,荒漠的边界上,黑夜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一片莹莹的白透了进来,与月光几乎融为一体。
白与白的相融中,一阵更为剧烈的风刮进荒漠,裹挟着数以万计的白色颗粒。
它们落在木萤之发间,脸上,手上,落在他们交缠的视线里。
而后被烫得融化,点点凉意降临。
木萤之伸手去接,手心便盛了几朵白色小花。
是雪。
她扯回视线,向雪花飘来的方向望去。
荒漠的结界开了,但他们迎来的,不是生路。
结界外,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霜风凄紧,刮进来,冷落了一方沙漠。
他们躺在交界处,一边是炎热的荒漠,一边是寒冷的冬天。
便也意味着,要想走出这断肠崖,在这荒漠中的求生结束,而在极寒冬天的求生必须开启。
木萤之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顿觉前路遥遥,归日无期。
此时的绝望,几乎要等同于十三年前看到族人们的尸体之时。
她仰躺在黄沙上,看着天边的明月,大脑停止运转,身体一动也不想动了。
沙漠燥热的风与寒冬凄冷的风交替刮过,刮得耳边嗡嗡,脸颊生疼。身体一边极热,一边极冷,像要被扯成两半。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在叫喊着痛,族人们谴责的声音交杂成烦乱的一团。
偏在这时,轻轻“咻——”地一声,黑色天幕中,一点明亮的星子轻快地蹦出,沿着幕布飞快地滑落,拖曳出一条璀璨的芒。
以此为信号,越来越多的星子跳出银河,擦过明月,纷纷扎向地平线。无数条或亮或淡,色彩各异的星尾倾泻而下,划破这冷寂的夜空。
盛大星河下,木萤之渺小得仿若蜉蝣。
这只蜉蝣只能怔怔地仰望星空,不知该喜该悲。
但对更卑贱微渺的沙尘来说,蜉蝣也是他的星空,他的明月。
陆别舟侧身望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正下着一场璀璨星雨。
星雨渐歇,最后一颗流星落下,明月以更加澄澈的光晕显露出来。
他的明月看向他了,她说:“陆别舟,合作吧。我们放下仇恨,合作吧。”
在明月的眼睛里,沙尘看完了整场流星雨。
于是阴暗的沙尘,终于等来了明月的垂怜。
他说:“好。”
重看了这一章,发现比第一章好多了,就是感觉很意识流?下一本一定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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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爱人(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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