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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爱人(六)   从来没 ...

  •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木萤之,什么是恨,要怎样去恨。

      在“恨”这件事上,她以为自己“无师自通”。

      陆别舟是第一个胆敢欺骗她、伤害她、从她手中逃走的猎物。他屡次纠缠她,几番妨碍她,让她痛苦不堪、烦躁不安,让她变得不像自己。

      所以,她恨他。

      所以,她绞尽脑汁,无论用什么手段也要杀了他。

      在她的认知里,恨一个人理应如此。

      杀一个人与保护一个人是相悖的。杀是恨,那么保护等同于……爱?

      可若一个人既要杀她,又在保护她呢?

      木萤之下意识掐紧了衣角,怀揣着一股复杂莫名的情绪,等待着一个答案。

      她不自觉绷紧了身体,呼吸也无意识地屏住了。若她有心,那么这颗心此时应提到了喉口。

      然而,幸好。

      刺骨的夜风送来青年同样冰寒的声音。

      “当然是因为,我恨你,你只配死在我手里。”

      木萤之立时明白了他的逻辑。

      原来,杀她是恨她,保护她,是为了杀她。因此,保护也可以意味着恨。

      他还是恨她的。

      或者说,在他心里,恨她仍占据上风。

      很好。

      像是一脚踏回了保护区,木萤之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精神顿时舒适地瘫下去。

      她半阖着眼,觉得自己才终于做回自己。

      陆别舟却迟迟未走,玄色背影立于帐口,任狂风刮过。

      许久,她才听见他的声音,是一声很轻很轻的“算了”。

      似无奈,似叹息,若尘若烟,瞬息飘逝。

      接着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长到木萤之都要怀疑方才听到的两个字是幻觉。

      他才又开口:“这荒漠凶险,你我都难独善其身……这些东西珍贵亦难得,你若想生存,只有一个选择。”

      说罢,他才真正离去。

      帐帘落下,将寒风遮挡得严严实实。帐中便丝毫不受寒气侵袭,暖融融的空气里,隐有清香四泻。

      对于一只鸟来说,是很舒服的环境。

      木萤之环顾四周,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说,他给的东西她不用扔,可以放心用?

      又为什么要说“独善其身”?

      她蓦地品出了一些“求合作”的意味。

      但是,合作?

      与陆别舟,这样一个她恨又恨她的人合作……她想了想那画面,觉得甚是诡异。

      便摇摇头,换了衣裳,闭眼睡去。

      睡梦中,她迷迷蒙蒙地想,他们仍恨着彼此,很好。一个恨她的人为了杀她,所以保护她,也不错。至于那劳什子合作?她杀他还来不及呢……

      自来到这荒漠中,木萤之便未有安稳地睡过。

      这一夜亦是如此。零碎又冗长的梦中,族人们频频来访,道君的身影亦不算少。

      她与他们拉扯、挣扎,便是在梦中,脑中也时时绷着一根弦。

      四周的动静也就零散地传入耳朵。

      风声呼啸,由远及近,怒吼着。数颗沙砾交相碰撞,像千军万马奔腾咆哮。

      很明显的不对劲。

      木萤之立时睁开眼,五官更敏锐地捕捉到四周的异常。

      风更迅疾更粗粝了,沙砾好似在剧烈地翻腾,犹能听见花瓣被压碎的“呻/吟”声。

      她额前抽抽地动,心中一骇,飞快掀开帐帘,向声源处望去。

      不远处,黑色夜幕中,有一大团浓浊的土黄色正浩浩荡荡滚来,像一头巨大的妖兽,撕心裂肺地怒吼着,吞噬了那一座座沙丘,模糊了黑与黄相接的地平线。

      再仔细看去,竟是一滚狂风,卷起千堆沙,沉沉前进着。

      是沙尘暴。

      且行进的方向正是她所在的幄帐。

      木萤之立刻清醒了,不敢耽误,趁沙尘暴与她还有一段距离,迅速收好东西,跑出了幄帐。

      她四顾,凭借妖的敏锐,只在一瞬间便判断出了安全的方位,提起裙摆跑去。

      沙暴狂啸,遮天蔽日,殃及四方。怒风穷追不舍,撕咬着她的长发与裙摆,裹挟而来的沙砾像一把把飞刀,扑面而来,像吞了一把石子,刮过肌肤,留下针扎似的刺痛。

      她不由咳嗽几声,当机立断将一块兽皮裹在头顶,遮住大半张脸,又挤出些妖力,在双眼处蒙上一层保护障,才感觉好些。

      然而呼呼的风声仍在耳边不断回响,似沉沉地压在她头顶,带着强大的力量,要将她震碎。

      她不禁感到一阵窒息,脚下愈发沉重,踩在黄沙上,便如深陷泥沼中,每一步都愈发艰难。

      竭力抬起脚,她向前踏一步,又拔出后一脚,陷进前沙中。

      所幸挣扎努力一番,她终于看见了生存的希望。

      前方,沙暴不侵之地,横着一座高大的沙丘,在它的背风处,风沙不过门。只要躲在那里,她便安全了。

      木萤之提起一口气,抓紧了生存物资,赤着脚,闷头冲去。

      眼前的黄沙逐渐成了幻影,她一步一步,越来越靠近沙丘的影子。

      可是,她的心口却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疼痛。

      微妙的,隐秘的,很难忽视。

      甚至转瞬之间便淹没了风沙带来的巨大疼痛。

      奔跑的脚步逐渐变慢。

      逃生的身影带了犹豫。

      最后一脚踩在沙丘投下的黑影中,那双布了伤痕的脚停了下来。

      生存的希望就在眼前,木萤之却没有看一眼。

      狂风到了这里,成了呜咽的躁风。

      聒噪的风抖动着手中的东西,一把兽皮,几个水囊,一瓶丹药,不安地颤着。

      似在传递着某个危险的信号。

      她凝视着它们,像透过它们,在看某个人。

      睫如蝉翼,轻颤了颤,她阖了阖眼,须臾,还是扭过头。

      沙暴已至那顶幄帐。幄帐被压得斜斜的,即将被连根拔起。

      而幄帐外的十步之遥处,有一团与夜色相融的影子。

      那人正盘腿坐于沙暴之中,宽大的玄衣被风卷起,飘在半空,如同怪物的触角。他单薄的身体便被触角缠绕,风沙吞噬。

      明明是很危险的处境,他却恍若未觉,静静地坐着,任凭风沙侵蚀。

      木萤之以为他这般是心中有了把握,视线便只顿了几顿,终究收回。

      她回头,抓住希望,踏进沙丘黑影里。

      风沙越来越小,她几乎已经安全。

      然而走了几步,她忽地蹙眉,脑中一个激灵,陡然又扭头。

      这回,她看到了他的不对劲。

      银白月光下,狂风浊沙中,陆别舟岿然不动,安如泰山,但对比这冷静无比的身姿,他脸上神情却可以说是诡异。

      一双清澈的眼泛着愉悦的光彩,瞳孔却又像盛着虚无,凝固了似的,呆呆看着前方。眼尾上扬,唇角上挑,脸上每一寸肌肉的走向都透露着喜悦。如水月光点缀下,他便如身处一个美好的幻梦中,享受着无上快乐。

      风沙肆虐,割伤他原本就不完好的肌肤,可他不但未露出半分痛苦,反而脸上享受的神情更显深刻。

      联想到他在自己脚下、刀下的样子,又忆起他数次自己伤害自己,木萤之便觉这一幕也不奇怪了。

      只是,从前那些对他来说,不过是小打小闹。那么这回呢?

      他能承受得住么?

      他会……死吧。

      毕竟,他的力量可是被荒漠削弱了不少呢。

      心口莫名的痛,丝丝蔓延至五脏六腑。木萤之的眉越皱越深,唇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她凝视着那个臞瘦的身影,向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完全融入沙丘黑影之中。

      远处,风沙狂卷下,缠绕玄影的触角愈发张牙舞爪。

      再退一步,她已至背风口。

      融融月光下,浊黄的风将那玄影晕成深色的模糊的一团。

      后退,后退,她半个身子躲在背风一侧。

      而那一团深色倏然成了一片深色。

      陆别舟……被吹倒在地。

      终于。

      “呜呜——”沙暴更加撕心裂肺,啸风荡于天地间,像把整片沙漠都铲起,数颗沙砾狂舞起来,旋转,飘扬,飞跃。顷刻之间,沙暴吞噬了那遥远的一片天地,圆月似乎也堕入浊沙中。

      木萤之目之所及,只一片晕黄。

      再也看不见那人。

      她半边脸藏于背风处,只露出一只眼睛。

      一只狐狸眼,保持在一个要耷不耷的弧度,眼尾努力地、僵硬地上翘,长睫如悬停的蝶,瞳孔定定地凝着那浊黄的一片,眸光僵持着闪动兴奋的光彩。

      手抓紧了手中兽皮,指尖几乎要陷进牢固的皮中。

      已藏进安全区的脚,微不可察地颤抖,将动未动。

      她的眼里只映着那被风沙席卷的天地,天地间一团堕入黄沙的白月,装入她眼中,与她定定的瞳孔相重叠。

      蓦地,那一团“白月”剧烈地颤了颤,猛地下移,与一团倏然浮出的深色的影子相融。

      深色影子“伸出”数只触角,恍若她的眸中,某些无法承认的情感四溢。

      在她凝视的那天地里,狂风乱沙仍暴烈地跳着舞。危险的舞步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屹立不倒,像风雨中的黑天鹅,优雅孤傲地昂着头。

      他临危不惧,冷静从容,本该下一秒,便可从这风沙中挣出来。

      可他没有。

      他看向了风沙更深处,那舞台中心,一顶渺小脆弱的幄帐破破烂烂,东倒西歪,像风沙们跳舞时随意丢弃的烂了的工具。

      只一眼,这只黑天鹅便撕裂了冷静的外表,忙里忙慌地向那堆破烂奔去。

      那唯一露出的狐狸眼便看到,怒风无数次将他打倒,而他无数次从沙堆里挣扎着站起,尖锐的石子无数次砸在他本就遍体鳞伤的身体上,而他毫不在意,半点不躲。

      他只跌跌撞撞,义无反顾,眼中只装着那堆破烂,一路奔跑,就像奔赴与心上人的约会。

      便也看到,那在她看来短短的十步之遥,对他来说却如此漫长又艰难,走到终点时,就好似走完了大半生。

      黑天鹅优雅不再,浑身美丽的黑色翎羽被风沙拔去,露出伤痕遍布的、丑陋的内里。

      那只狐狸眼一眨不眨,看见这只丑陋的天鹅扑腾着丑陋的身体,用丑陋的双手,冲进破烂中,翻找着什么。

      一块又一块兽皮被他抛去,可是直到丢开最后一块,那兽皮掩盖之地裸露出黄沙之时,丑陋的天鹅也没能找到他要找的人。

      丑陋的天鹅,此时唯一不丑陋的,便是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在那裸露之地跪了下来,浑身颤抖着,披了满身沙与血。黄沙与污血交杂,将他涂成灰扑扑的、晦暗又脏污的一片。

      唯有那双眼睛,清得吓人,美得惊人。

      如同珍珠。

      那双眼睛里,流淌着珍珠般的清泪,流转着悲怆的、绝望的乃至空洞的,却如珍珠般的光彩,流泻出再也无法克制的、掺杂了恨的,如珍珠般的——

      爱。

      丑陋的天鹅,带着一双美丽的眼睛,犹不死心地在狂风怒沙中,拼命地寻找着。

      那双丑陋的手没放过附近每一块黄沙,十指陷进沙中,不管不顾地挖掘。

      到了最后,指尖无一不渗血,皮肤与茧无一不被磨烂,丑陋的手血肉模糊,更加丑陋。

      可也到了最后,这双手仍未找到爱人。

      丑陋的天鹅跪倒在地,丑陋的头低得不能再低,丑陋的双手无力垂落,丑陋的背脊不复挺直。

      美丽的双眼盯着黄沙,无神,死寂,再也掀不起波澜。

      浑浊的沙侵入,吞噬了珍珠的光晕。

      于是,美丽的珍珠成了丑陋的沙尘。

      这只黑天鹅,此时全身上下再无一处美丽。

      他闭上了眼,瘫倒在黄沙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狂风刮过,沙尘粒粒堆积,淹没了他的额头、眼睛、鼻梁与嘴……越堆越高,逐渐吞没了最后一根黑色触角。

      黑天鹅再也不是黑天鹅。

      他成了一座死寂的坟。

      那座坟映照在那只狐狸眼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越过了浑浊的黄,比过了白月的芒。

      埋葬了他的恨,却生长了他的爱。

      可是,仅仅是他的爱恨么?

      沙丘的背风口,那唯一露出的狐狸眼,里头的僵硬、僵持与伪装、自欺欺人纷纷被这座坟粉碎。

      它完全耷拉下去,不解、震撼、惧怕……千般情绪轮番上演,如黑云翻腾,接着下起了雨。

      一颗晶莹的水珠滚落,跌在那一只赤/裸的脚上。

      脚紧绷着,犹豫几瞬,终究迈了出去。

      后一只脚跟着动作,沾了黄沙的裙摆便飘飘而动。动作越来越快,脏污的裙摆在黄沙之中绽出一朵花。

      花儿旋转,轻跃,被一双手提起。

      手的主人奔跑着,水珠啪嗒啪嗒砸在花里。

      她跑过沙丘的阴影处,踏进月光犹能照到的地方,靠近那一堵巨大的沙墙,慢慢停住了。

      轻旋的花拢住了花瓣,一双手圈在唇边,她唤他:“陆别舟——”

      穿透了爱与恨,生与死,回荡在这危险的天地间,刺透这堵厚厚的沙墙。

      是一滴露,一粒火,一颗芽,象征着希望,唤醒了亡灵。

      远处的坟颤抖、动摇,最终破裂。

      一只手探出来,接着是脑袋。

      黑天鹅破坟而出,涅槃重生。

      身上黄沙簌簌掉落,狼狈的身影循声望去。

      沙暴恰在此时逐渐平息,风沙舞步渐缓,浊黄开始落幕。

      明月得以挣脱,莹白的光辉洒向沙尘。

      他的轮廓变得清晰。

      再也没有哪刻,她比现在更能看清他。

      于是她看见了那一个永生难忘的眼神。

      明亮的,清澈的,庆幸的,喜悦的。

      充满了炽烈的、纯粹的爱意。

      如珍珠。

      好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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