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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爱人(七) 爱是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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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什么?
在诅咒来临之前,木萤之一直生活在“爱”里。
只是,这“爱”并不热烈,它普通、平淡又无处不在,像水一般,渴了便能喝到,空气一般,轻易便能得到。
它藏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身边。它是爹娘对她的一抹微笑,是阿婆给她的一句叮咛,是朋友们给她的一个拥抱,……
它润物细无声,悄无声息,稀松平常。
悄悄到、平常到它融入她的血液里,成为她的一部分。她习惯它,滥用它,甚至有时忽略它。
于是此前她的生命中,从来没有“爱”这个概念。
她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婴儿,天生就会靠呼吸轻而易举地获取空气中的养分,却从来不懂空气有多么重要,更不知道空气里藏着的是什么。
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字,是在诅咒初现时。
奄奄一息、满身是血的阿婆,被她杀死时,那最后看她的一眼。那没有半点怨恨,盈着泪光,却带着笑的一眼。
木萤之崩溃大哭,可阿爹阿娘告诉她,阿婆不会怪你的,她爱你啊。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爱”这个字眼。
后来她杀死了朋友们,阿爹阿娘依旧告诉她,他们不会怪阿萤,他们爱阿萤啊。
她杀死了云岫,她悄悄埋了她。没人告诉她,云岫爱她。
然而当她的尸体彻底被掩埋,她再也看不见她时,她崩溃着,在心底补充,云岫不会怪她的,她爱她啊。
直到最后,她杀了阿爹阿娘,杀了全族。
她躺在一片血泊中,麻木地流着泪,木然地告诉自己,他们不会怪她的。
他们爱她。
可是,可是,他们怎能不怪她!他们怎会不怪她!
她无法说服自己。
阿婆死后,族人们看她时,那变了质的眼神,朋友们对她扬起的勉强的笑。杀了朋友们后,族人们的眼神便多了克制的怨恨、恐惧与避之不及,爹娘的脸上多了忧愁,嘴里多了叹息。
便是此时血泊里,横陈的尸体中,有哪一双眼,透露出的,不是怨与惧?
他们分明,分明是怪她的!不!是恨她!
她的族人们,恨她!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犹记得,那一双双眼睛,明明是那样温柔,它们看向她,是带着笑,带着希望,带着温暖的。
她便忆起更多,那些她习以为常,视而不见的点点滴滴一一浮现。
便在此刻,木萤之恍然发觉,原来他们的确是爱着她的。
原来这便叫做爱。
她透过此时的恨,才看到了他们的爱。
只是,这一场发掘太艰难,太痛苦,以至于这一种爱对她来说,太过沉重。
她因此而害怕爱,却又开始看见很多爱。
她看见凡间热恋的男女,看见团聚的一家,看见他们兄友弟恭,姐妹和顺。
她想,流动在他们之间的,便是爱吧。
直白的、毫不掩饰的爱。
这种爱作为一个旁观者时,她羡慕。可作为亲历者时,她反倒觉得不过如此。
木萤之引了很多男人的魂,其中不乏有向她展示这般直白的爱的。
他们甚至在看见了她的真面目,在被她“杀”时,也要流着泪,说他们爱她。
她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感动,眼里掀不起半分波澜,只冷漠地歪了歪头,想,是么?既然这般“爱”我,那便为我去死吧。
她不信他们的“爱”,以为自己失去了相信爱的能力,直到看见了陆别舟。
这个人,分明恨她恨得要死,可是又要说爱她。
世上哪有这样掺杂了恨的爱?
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可是她,好像……有那么一点相信了。
在他一边仇恨地看她,一边又把兽皮丢给她时。在他一边说要毁了她,又一边亲吻她、愉悦她时。或许在更早,在那片分别的冰湖中,他一边说要杀她,可是又对她起了反应时。
她逐渐相信这一种恨的爱。
信了,也就怕了。
风沙之中,月光之下,陆别舟带着恨的爱,朝她奔赴而来。
炽烈的双眼凝着她,如同仰望着他的信仰。
他步步逼近,木萤之却步步后退。
犹如躲避洪水猛兽,然而却忘了,是她把洪水猛兽亲手放了出来。
透过他,她看见了那一具具怨惧地看着她的尸体。她感到一种可怕的窒息。
别过来,别再过来了!
她心底大喊,后退的速度越来越快,走变成了小跑,又成了奔跑。
她扭头,裙摆再次绽放成花。
朦胧泪光中,她只能看见曾被视为希望的沙丘。
她数次被绊倒在地,可是仍不停奔跑,只想抓住那一片希望。
然而手腕被捉住,她被拽进一个怀抱里。
花瓣轻旋,青年从背后将她抱住,两手牢牢桎梏住她,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头抵在她颈窝处,沉重地喘/息着。
希望就在眼前,可她像陷入了泥沼,越挣扎反而陷得越深。
陆别舟抱她前所未有地紧,双手抓住她的手腕,不断摩挲着,唇轻蹭着她的肩颈,像在确认她的气息。
他的心跳透过两层布料,清晰地传过来,“扑通扑通”,异常剧烈,仿佛她也有一颗心在跳动。
属于他的温暖的气息将她重重包围,好似那些黑色触角,紧抓住她的四肢。
她就这般无可救药地被泥沼淹没。
木萤之强硬闭上眼,似乎这样就可以忽视他的爱,忽视那强行出现在眼前的一具具尸体。
他们默契地沉默着,默契地顺从着彼此。于是那恨也沉默了。
她被他打横抱起,浑身僵硬地躺在他怀里。他像阿娘一样,轻轻拍着她,温柔安抚她,抚顺她紧绷的身体。
视野变得更黑了,风声渐小,她试着微微睁眼,目之所及,是高大的沙丘。
她拼命跑去的希望,被他带来。
沙丘之下,还放着她丢下的兽皮。陆别舟把兽皮展开,将她放于其上。
内心的惧怕让木萤之想立马逃离这个地方,然而她已泥足深陷,哪里还能跑得了?
她僵硬着,无法动弹。陆别舟欺身而上,压住她,一手捧住她的脸,指尖轻抚着那一道道细长的伤。
双眸中浮出心疼,他轻压下脸,在那伤口处舔舐,温柔,湿润,像一只狗在舔他的主人。
木萤之双颊泛上热意,她咽了咽涎水,努力不去看他的脸,挤出声音:“陆别舟,我恨你。”
像要提醒对方,又像在提醒自己。
青年卷入一颗血珠,吞吃入腹,“嗯”了一声,沙哑道:“我知道。”
话罢,又捉住她的手,凝视着手上的伤,开始舔舐起来。
痒痒的,像蚂蚁滚着水爬过,湿意蔓延。
木萤之的呼吸开始紊乱,她忽觉喉咙干哑,然而说出的话却因此带了几分缱绻:“陆别舟,你也恨我。”
他半阖眼,叫人看不清他眸中神色:“我知道。”
他知道么?
他不知道么?
答案未辨。
她只知道,他咬开了她的衣襟,然后细细地、轻轻地厮磨、吮吸。
他太熟悉她了,因而像过往的无数回那样,她的身体轻易便缴械投降,化作一滩水。
软软的意识中,她勉强保持着一分清醒:“陆别舟,我会杀了你。”
声音却有气无力,飘飘的,更像是某种调/情。
陆别舟果然没被威胁到,反而轻笑一声,轻咬着她的肉:“我知道。”
牙齿留下淡淡的痕迹,温热的气息细密地洒下,像对着她的心说话。
话罢,惩罚似的,一口咬住,力度加重,如同野兽啃食。
叫她闷哼一声,无可奈何地抓住他的发顶。
他竟能抽空握住那只手,抚慰一般擦着她的手背,趁她放松下来时,五指灵活地溜入她指间,与她十指相扣。
一番厮磨下来,他们的衣服也都脱得七七八八。
皎洁月华下,他炽热的眼凝视着她,像在征求什么。
木萤之心领神会,那双盈盈泪眼挣扎几瞬,终究闭上。
蛊毒不蛊毒,春药不春药的,如今靠这些,她已经对抗不了他。
只是,她拼命抑制住自己的呻/吟,仍咬牙道:“陆别舟,我会杀了你。”
青年漾出一抹笑,手抽出,抚摸着她的脸。
那指尖犹还带着水,在她的眉眼轻轻描摹。
而后,她听见他的声音:“我知道。”
下一瞬,她便下意识抓紧了他。
泥沼怪物俯唇而下,将她彻底吞吃。
意识逐渐迷蒙,世界仿佛在摇晃,木萤之攀住他,一时欢愉,又一时生气。
她只能零零碎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我会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然而陆别舟回应她的,却是一声声——
“阿萤……”
“阿萤……”
“阿萤……”
一声比一声重,不知疲倦,如同在念一个期待了很久很久的名字。
……
日头开始探出地平线,她已经没有半分力气,只能趴在他怀中,用怨恨的眼神看他。
她艰难说着:“陆别舟,我会杀了你……”
青年亲亲她额角,拭去她眼角的泪,叫她好好看清了他。
他眸中映着曦光,温柔似水。
说出的话却冷若冰霜。
“明天杀了我吧,阿萤。”
……
陆别舟的话是真是假?
木萤之无暇去猜了,因为她已经自身难保。
与他一夜过后,他们给彼此种下的毒仍剩下三分。
不过这已不要紧,这三分对她来说,近似于无。
最要命的,是她身心上的改变。
她的体内,那股冷热交替的感觉又来了。灼灼的、滚烫的气在她五脏六腑翻涌,虽不如上回那般闹腾,但一与她原本就有的阴气相触,便像两个互相看不上眼的孩子,激烈地打起架来。
打得她原就未恢复过来的身子,更加心力交瘁。
另一大威胁,便是她的恐惧。
木萤之害怕陆别舟的爱,因为那总令她看见族人们被她杀死时的画面。
每多看他一眼,她便多杀了族人们一回。
但她更怕的,是她会爱上陆别舟。
她紧张地探查自己的心意,生怕如梦中那般。
所幸心口仍空荡荡一片,一丝血肉都未生长。
还好,还好。
但是,还好么?
木萤之确信自己没有爱上他。可是为什么,她的视线总忍不住落在他身上?她的耳朵为什么总要下意识去寻找他的呼吸?她的鼻子为什么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的气息?
她安慰自己,或许她只是喜欢他的肉/体。
她强制屏蔽掉所有感官,闭上眼睛盘腿打坐。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她理顺着体内两股气,渐渐感觉心平气和。
她想,她一定不会再受他影响了,于是自信地睁眼。
然后看见了陆别舟的脸。
上天,谁能告诉她,她不是在打坐么?怎么会抱住了陆别舟?
她是怎么做到的?
木萤之下意识惧怕地移开视线,却又感到一股巨大的躁意。
这躁意叫她不自觉地扬起了手,在她注意到之前,那手已经落在他脸上。
她猝不及防给了他一耳光。
对方猝不及防地看着她,那错愕的眼睛好像在说,她是不是对那夜的他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