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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爱人(五) 不久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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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
沙漠的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流淌。静谧星河下,一条花路横亘荒漠,连接两端。
花路旁,是一串脚印,一行深一行浅,偶尔掺杂着血迹,一直绵延到花路尽头。
脚印的主人拖着沉重的身体,在尽头停下。一身玄衣迤逦曳地,与夜色融为一体,又因星子照耀而缀上点点碎光。肩上长发被束得一丝不苟,秀丽柔顺,如云如瀑。一张脸清朗秀美,不染尘埃,恍若谪仙。
一身装扮在这狂风燥沙中显得格格不入,显然是有意为之。
然与这出尘的打扮相反,青年面带倦容,眼皮缓慢地一眨,双眼布满血丝,迟缓地左右看了看,视线定格在某一处,顿了许久。
似是在繁杂地思索,又似在迟钝地反应,半晌,才抱着怀中人,一步一顿地向那里走去。
陆别舟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只手,将一张兽皮铺在黄沙上,又勉强放出一缕金光,仔细掸去兽皮上的尘埃,待其一尘不染,才放心地跪地,将女子轻轻放置于上。
数张兽皮包裹着她,他揭开一角,木萤之清丽的脸露出来。
她的面色又好上不少,呼吸也均匀许多,唇瓣恢复了往日红润,生机愈显。
恰如明月被精心擦拭过后,清辉重现。
视线甫一触及她的脸,他的疲倦消去三分,眸中浮出细碎光彩,可比星光,唇边亦不自觉地泛上笑意。
陆别舟凑近,与她的脸不过咫尺之距,闭上眼,感受着她的呼吸,嗅入她的气息,良久,才眷恋不舍地移开。
如此,他面上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仿佛精神了一般,开始不停歇地忙活起来。
搭上幄帐,加固,四处寻水,找食物……一通下来,已至后半夜。
他回到幄帐,理了理碎发与凌乱的衣裳,掸去身上尘杂,才敢靠近她。
很不妙,她额头冒出冷汗,眉头紧拧,五官痛苦地皱着,身子也微微颤抖。
好似困在了噩梦里。
究竟是怎样的噩梦,让她如此痛苦?
他的心好像也跟着发痛,他忙用指腹轻按在她眉上,柔柔地打着旋儿,好一会儿,才将那皱着的眉揉开。
又轻拭去她额前汗水,温柔抚过脸上每一寸,直到她舒展开。
陆别舟再次凑上前,闭眼细细感受着她,确认她已无不适,才长舒一口气。
正要起身,腰腹却忽地覆上一双手。
他僵硬一瞬,不敢动,那手便顺势环住他的腰,紧接着,她整个身子便贴了上来,钻入他怀中。
明月慷慨地对一粒微小沙尘展开怀抱,沙尘受宠若惊,又怎敢拒绝?
陆别舟于是也回抱住他的明月,感受着她的清辉,仿若世间一对平凡夫妻一般,与她相拥入睡。
其实说“睡”并非全然,面对她,特别是紧贴着他的她,他向来是睡不着的。
先前在她的床边窥伺她时是这般,与她数次裸/身相缠时亦是如此。
他深知自己的“毛病”,这些日子为了更有精力地照顾她,便不敢在将要入睡时靠近她半步,往往是在幄帐外守着她入睡。
今夜这般还是头一回。
夜风拍打着幄帐,发出窸窣声响。
陆别舟换了个姿势,让她更舒服地枕着他,双手虚虚环住她的肩,头轻抵她发顶,嗅着她的味道,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
睡吧睡吧,明日还要照顾她呢。
风拍幄帐三千次,与他愈发剧烈的心跳声相呼应。可数来数去,他非但未招来半只睡虫,反倒像喝了酒一般,不仅精神亢奋,而且莫名有些陶醉。
怀中女子的存在在风声里也愈发明显。
于是数着数着,他不知不觉转移到了她的呼吸上。
轻轻地,一声呼吸,两声呼吸,三声呼吸……
那极轻极轻的呼吸仿若变成一只只毛茸茸的小鸟,叽叽喳喳着,在他心上踩来踩去,一下,两下……
他不禁凝视她的眉眼,眸光在她脸上流转,唇边噙起轻浅笑意。
她……好可爱。
日光已轻轻悄悄地挪移进来,他盯着她,一夜未合眼。
便也没想到,她醒来后,会是这般场景。
圣洁的明月,果然讨厌卑贱的沙尘。
那半夜的清辉,仿若是沙尘的错觉。
沙尘从未奢望过明月的感激,毕竟,她如此恨他,他已清楚。
沙尘只渴盼着明月能对他有所改观,能允许他,偷偷留下她的一抹月光。
可是明月厌恶沙尘的一切。
厌恶他费尽心思、故作矫饰,点缀上不属于他的光彩,披上珍珠的外衣。
厌恶他虚伪至极、故作深情,胆敢将那只配藏于黑暗的、同他一般渺小的爱意,向明月倾泻。
厌恶他狂妄自大,故作慷慨,竟妄想凭自己脏若污泥、渺若星子的力量,做明月的“救世主”。
明月厌恶沙尘的一切。
她将他偷来的月华,毫不留情地收了回去。
从此他留在灰扑扑、不见天日的黑暗荒漠中,而她将要飞去那片浩瀚星空。
他们的世界迥然不同,永不相接,永不融合。
他为她精心裁制的衣裳被她亲手划烂,他为她漱洗了百遍、想讨她欢心的兽皮被她亲手捅烂。他怕她嫌弃、特意换的玄衣,只得来她一个嫌恶的眼神。
黯淡的沙尘永远只配黯淡地待在污泥里。
黯淡的沙尘最后一次抱他的明月,最后一次向明月流露爱意,最后一次渴望明月的光辉。
在得到明月肯定的、恨他的答案后,黯淡的沙尘最后一次当沙尘。
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彻底席卷了他,陆别舟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
他麻木地抱着那堆稀烂的兽皮,拖着沉重的脚步,出了幄帐。
帐外是灼灼天光,刺眼、眩晕的阳光如潮水四溢。
他空洞的双眸中,两只眼珠无光无彩,直视着阳光,头晕目眩时,他好似又看见了阿爹阿娘的身影。
只有一个阿爹,只有一个阿娘。
还好。
他又开始享受疼痛。
坐于阳光最盛、风沙最狂的地方,享受着灼痛,他掏出几枚针,刺入兽皮,缝补起来。
第一针,穿过兽皮。
他恨。
第二针,穿过兽皮。
他恨。
第三针,他想起她憎恶的眼神与话语。
“你该恨我的……”
他想,他确是该恨她的。
第四针,他麻木地恨着她。
好似恨她,已成了他的习惯,他的惯例。
他们之间,本该是彼此憎恨的。
这是他们都一致认同的默契。
第五针,他按照习惯、平淡无波地恨着她。
他恨恨地想,唯有恨着彼此,才是他们相处的最好方式。
恨意才能让他们感到安心,让他们回归正常的人生,让他们成为正确的自己。
出了“恨”的保护圈,他们面临的,只会是风雨和死亡。
第六针,他安心地、正确地恨她。
——就让他们这般恨下去吧,谁也不要逾越,他们之间,要永远地恨,永远纠缠。
……
最后一针,沙尘把明月永远埋葬在心底,沙尘不再是沙尘,一层坚硬的、长满荆棘的,名为“恨”的外壳重新包裹了他。
他将恨那轮高高在上的明月。
他会化作一缕浊风,一场污雨,一朵秽云,永生永世纠缠明月,一点一滴玷污明月,最后将明月拉下星空。
与他一起,化为她厌恶的尘埃,堕入荒漠与地狱。
暮色四合,天气转凉。
陆别舟拿着缝补好的兽皮,以及一条裁制好的长裙,来到幄帐前。
在此之前,来见她时,出于某种不必要的目的,他都会事先精心打扮一番。
可如今,想到她对他真切的厌恶,他更加觉得没必要了。
他收回脸上的障眼法,想了想,又挽起衣袖,拉开衣襟,让那满身满脸狰狞可怕的伤痕显露人前。
才拉开帐帘,进入幄帐。
帐里坐着明月,明月抬眸,矜傲地分一个眼神给他。
他掠了一眼,撇开眸,将兽皮扔在地上,长裙丢进她怀中。
淡淡看着她,他冷脸道:“这兽皮没毒,没下幻药,香是花中萃取,无毒无害,衣裳无诈,你要是还不放心,便全扔了。”
像把恨意全抛给她。
他仇恨地看她一眼,转身要走。
到了帐口,又想起什么,掏出几只水囊与一个小瓶,头也不回地扔给她:“这瓶里的丹药是由那兽肉与其他可吃的东西炼制而成,一粒便可饱腹。囊中的水皆为露水……”
话说一半,他戛然而止,半垂眉眼,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这是在做什么?
向一个恨他、他恨的人解释用意么?
明知她不会多看一眼,甚至还可能会践踏它们,他为什么还要解释呢?
他掀开帐帘,吞下解释的话,冷声道:“算了,你也不用,丢了吧。”
他也不作假设了。
*
木萤之没想到陆别舟还会再进来。
于是,在骤然看见他时,怔忪被打破,眼中最先泛起的,不是恨,而是惊讶。
惊讶之中,掺杂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欣喜。
那巨大的空落感寸寸消逝,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复杂的情绪。
敌对?怨恨?不耐?不解?忧虑?
又或者是几者皆有。
也许是都没有。
她不知道怎样解释此时的心情,便粗暴地将其归纳为躁意。
他不在时,她开心不起来。他在时,她更是烦躁不安。
乍然一见他仇恨的双眼,她便如刺猬一般,竖起根根刺,准备迎敌。
在他进来的短短几瞬,她脑中便掠过了千百种猜测。
也许他会把她赶出幄帐,毕竟这是他搭建的。也许他会直接拆除幄帐,扒去她的衣裳,好报她捅烂兽皮之仇。也许他会吻她,激发她体内之毒,让她痛苦万分。又或许,更直接一些,他会像她捅他一般,把她捅个稀巴烂。
他恨她,不能杀了她,就让她痛苦。
她知道的,她一向知道的。
所以——
陆别舟,你的眼睛里明明充满了对我的恨,又为什么要缝补好被我捅烂的兽皮,再给我一件我喜欢的衣裙?为什么要给我水,给我食物?为什么要把幄帐留给我?
为什么要欲盖弥彰地向我解释?又为什么,最后走时,你的话,和你的背影一样寂寥?
以及……
“你的伤,是哪来的?”木萤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柔软的衣裙,视线在他身上扫过。
相比他们刚落下悬崖之时,他狼狈了许多,身上无处不伤,特别是一张脸,伤痕遍布,触目惊心。
她犹还记得,不久前,大约是在幻觉降临以前,那抹白衣,幽然出尘,宛若谪仙。
哪怕是在更久之前,他们哪次见面,他不是白衣飘飘,道骨仙风?
便是在她醒来时,他也一身白净。
怎会如现在这般?
短短几刻,竟可多了如此多道伤疤?
玄衣青年顿了顿,似是没有想到她会这般问。
他的背影微微颤,像极轻地笑了,与帐外夜色相融,愈显寂寥。
他冷嗤一声:“若我说是因为你,你信么?”
他说这话时,没有回头,语气带了点讥诮。
木萤之几乎可以想象他此刻冰冷的表情。
因而,甫一听到他回答时的微微震动,转瞬即逝。她转而将他的态度全然当作了恨极时的嘲讽。
不是因为她才如此。
这样,很好。
可是,好么?
她蹙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情绪,只觉它们犹如根根毛线,杂乱地缠成一团,堵在她胸腔中,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木萤之觉得自己是很烦躁的,应该是烦躁的。
她本做足了迎敌准备,可是敌人不来攻击她,反倒以仇恨之名,做一些关心她的事。
费解,很费解。
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不痛,还把她迎敌的力都泻了出去。
她宁愿他如她刚醒来时那般,直白地坦然地对她好。
这样她也便可顺理成章地烦躁,心安理得地贬低、折辱敌人。
现在这样矛盾的行为,又算什么呢?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指尖摩挲布料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
眼看那玄色身影就要消融于夜色中,她最终抓紧了衣裙,问:“不是恨我么?这些东西……还有这段日子的保护,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