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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爱人(四) 木萤之 ...
木萤之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或许不只是一个,是由许许多多个零碎的梦拼凑而出。
梦里一时是族人们,他们数落着她,责备着她,面目扭曲,五官好似被一根绳子拉扯,向外拉出狰狞诡异的弧度。
她撕扯着嗓子,拼命向他们磕头道歉,小心翼翼地拽住他们的衣角,求他们别走。
可即便头破血流,嗓子哑得已经发不出声音,族人们也只留给她一个嫌恶的目光,便转身消失。
心口的位置仿佛有千万只蜈蚣在爬,一呼一吸间,疼痛透骨。
握住衣角的手心空荡荡的,她却仍蜷着手,紧攥那一把空气,仿佛如此便能留下他们。
她痛哭着,迷迷蒙蒙间,有一片阴冷覆在手上。
抬头,是一袭黑袍。
她颤颤喊:“道君……”
黑压压的兜帽中,隐约射来两道冰冷的目光。带着沉重的失望,将她的脊背一分分压折。
木萤之感到一阵像要失去什么的绝望,顺势抓住那一角黑袍,乞求:“道君,我错了,别放弃我,好么?”
可黑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漠然凝视她。
冰寒蚀骨的气息层层漾开,在周遭结上一层厚重的冰霜,让她如置冰窖,压抑、沉闷的情绪胀在心头。
良久,一道如刀割冰霜的声音挤了出来。
“你错哪儿?”
木萤之如获大赦,仰望着帽中黑暗,抖着他衣角,无比认真地思考回忆道:“我,我太没用了,在宸帝身上耗了太多时间,却还没有得到他的魂……”
黑帽中响起一声冷嗤。
短促,却足以表达他的不满。
木萤之一颤,慌乱道:“是……是我太愚蠢了,被那捉妖师数次欺骗,还落下断肠崖,白白耽误了引魂……”
黑袍冷哼,陡然飘走,又让她的手落了空。
她悔恨自己一瞬,不肯放弃,挪动着跪着的双腿,向那黑袍靠近。
可是他飘得越来越快,离她越来越远。
而她双腿沉重,怎么也拖不动,便只能眼睁睁地瞧着这唯一的希望逐渐消失于黑暗中。
黑水沉沉中,她仿佛听见道君最后一道声音。
“你的错,是爱上了陆别舟……”
她,爱上了……陆别舟?
木萤之用力摇头,朝那无尽的黑水喊道:“我没有,我没有!我不爱他,不爱他……”
一声比一声响,又一声比一声哑。
她否认的声音,被弥漫的黑水吞没。
黑色的,绝望。
永远,永远无望。
泪水汹涌,她忽然听见一个极轻的“砰砰”声。
低头寻找声源时,便猛然看见自己的心口,有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没有肌肤的遮掩,赤/裸着血肉。
一起一伏,似在嘲笑她的矢口否认。
因为爱上陆别舟,道君抛弃了她,族人们远离了她。
原来皆因如此。
木萤之的眸光,一霎冰冷。
她敛去所有泪水,用力握住那颗心,直到将它碾碎。
血肉挤出指缝,她笑起来,咬牙切齿道:“陆别舟,我不爱你,永远,不会,爱上你。”
黑水退去,眼前世界渐渐收束。梦境破碎,一线白光乍入眼底。
刺眼。
木萤之眨眨眼,眯着眸,微缩的瞳孔左右转了转。
瞧见四周一片流沙一般的黄,而眼前一张黄轻轻晃动着,让外界白光有了可乘之机。
这里……好像是幄帐?
沙黄色的幄帐。用料十分眼熟,似乎是……
双刀与妖兽厮杀的场景一瞬掠过脑海,激起针刺一般的痛。
她刹那间有些恍惚,恍然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可,四周狂风刮过的呼啸声又听得如此分明。
她忽觉不对,陷入梦境之前的现实大片大片地涌入脑海。
便蓦然忆起,先前被族人们包围着的痛苦。
木萤之骤然精神了,眼珠转动,在这幄帐之中找寻着。
可是没有,哪一个角落都再没了族人们的身影。
她不知该高兴还是失落。她清楚这是幻觉,可若能让她再见族人们,哪怕是幻觉,哪怕会让她死,她也愿意。
她暗自叹气,手指无意识地蜷起,便这么触碰到了一片温热。
柔软的,滑腻的,似还带了点香。
她并不排斥,但也不免惊诧,便侧过脸。
一截纤瘦雪白的脖颈猛地撞入视野,脖颈上,是凸出的喉结,再往上,是一张清朗如谪仙的脸。
动作间,她长长的睫毛轻刷了刷那人的下巴,嘴唇轻擦过他的喉结。
他便也醒了,眼眸微低,恰与她四目相撞。
他清澈如水的眸中泛起微微涟漪,眼底忽有暗流涌动,将那庆幸、喜悦与微妙的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一齐涌上眼眸。
“你的错,是爱上了陆别舟……”
梦中的话蹿入耳中,木萤之眼前好像掠过那颗血红的跳动的心脏,眸中不由浮起惊惧,飞快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那里空荡荡的,所幸并非梦中那般。
她长松一口气,眸光随意一瞥,却发现更为惊恐的情况。
她的双手竟环住陆别舟的腰身,而她整个人便如躲进巢穴的鸟儿一般,缩在他怀里,身体枕在他胸膛中,头亦靠在他肩窝上。
而他也紧抱住她,像要把她塞入他身体中。
像极了一夜温存过后的夫妻。
木萤之被如此姿势和想法惊吓到了,赶忙挣开他,四肢忙乱着要站起。
却感到一阵酸麻的无力,双腿一软,脑中一昏,眼前一晃,便要倒下。
便在这瞬间,腰肢被一片温热的柔软扶住,她后脚跟堪堪站稳,手腕又被牢牢握住,才叫她稳住身形。
一片绵密又轻盈的清香随之飘飘而来,闻之心旷神怡,她不禁感到欢喜与眷恋。
然正是知道这香是从何而来,她随即对自己产生这般感觉感到烦躁不安。
偏是如此,青年又柔声道:“小心。”
简单的两个字,却被他咬得极为温柔,又极为郑重。语调听来沉稳,然尾音却微颤,暴露了他极力克制着的激动又小心试探的情绪。
木萤之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他的声音又一遍遍萦绕耳畔,不止不休,让她渐渐确认自己猜想,心中烦躁便更甚。
他手中温热好似添了几把火,滚烫得几令人不耐。
她赶忙推开他,连连后退,直到与他拉开一定距离,嗅不到那蛊人心魄的清香。
不。
呼吸间,仍能闻到那香。
这香,不仅陆别舟身上有,还从四面八方飘散,再细闻,自己身上亦有。
简直是阴魂不散,令人生厌。
她蹙眉,眸中泛起嫌恶,四顾,只见自己正是在一个幄帐中,帐皮便是她先前所杀妖兽之皮。
厚重的兽皮遮挡了烈日与风沙,里头是一个十分理想的保护区。
地上,他们方才歇息之处,也散落着几张兽皮,用处自是明显。
再看自己身上所穿,是一件男装,不过被精心裁修成了女裙,款式意外地合她眼缘。其上绣了些灵巧的花样,对于这件堪称完美的衣裙来说,无疑是锦上添花。
察看衣裙时,她便又发现了自己身上肌肤白嫩,不见半点风沙与烈阳侵蚀的影子。便是先前砍杀妖兽时所受之伤,也都全然无踪无迹。
一切的一切,竟是十分叫她舒心。
她紧皱的眉头,因此下意识地舒展,紧抿的唇,不由微微上翘。
可是瞥见做到这一切的人时,她又面露躁意,如被火烤,危险与警惕浮涌眼中。
陆别舟站在光线漏进来的地方,因逆着光,面上覆上一层阴影,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是他微垂着头,高大如竹的身影微耷着,无端露出点失落与沮丧,像一只被主人厌弃的狗。
她愈发厌烦。
之前急着要杀她的是他,如今对她露出这般神色的亦是他。
他究竟要做什么?
哪个才是真的他?
现在这副样子,分明就是他的伪装。
虚伪,阴险,奸诈。
她如此想着,眼中的厌恶便越发赤/裸地暴露出来,眉越皱越深,眸光愈发锐利。
她又退了一步,语带讥诮道:“又在宽宏大量地原谅我了么,伟大的救世主?”
青年沉默不语,帐外刮进狂风,打在他身上。
光影抖动间,那如一竿青竹的身影仿若也微微颤抖。
木萤之才注意,他换上了一套玄色衣裳。只不过这衣裳穿在他身上,显得过分宽大,风刮过时,便与沙尘一齐飘荡,恰如暗夜下,染上夜色的沙漠,灰暗,死气沉沉。
他不说话,她便当他被她气到,于是扯起嘴角,冷声道:“说吧,这回又要怎么折磨我?不若,我来猜猜吧?”
眼眸打量四周:“难道,是在这幄帐中下了幻药,让我在迷幻中迷失灵魂?”
又嗅了嗅空气:“还是在这香中掺了毒,要毒死我?”
手指拈起兽皮,又如触到恶心的东西般飞快地甩去:“不会是这无用的东西里有毒吧?”
说着,想起来什么似的,低头扫过身上的衣裳:“难不成是这丑陋的衣裳有诈……”
一双狐狸眼凌厉上挑,眸中嫌恶之色毫不掩饰,每看一样东西,只飞快地一瞥,极不情愿多作停留,仿佛在看一堆脏污的垃圾。
帐外啸风凄紧,玄色影子立于风口,衣袂翻飞,飘忽不定,摇摇欲坠,便如冷风里要被折断的寒枝。
孤冷凄寒。
木萤之没有心,可乍然瞧见这一幕时,却有种心脏被拧了一把的感觉。
这感觉很奇怪,令她难以琢磨。
她环顾四周,开始怀疑陆别舟真的在这里动了什么手脚。
在十三年的摸爬滚打中,她对环境形成了一种敏锐的直觉。从睁眼时,她便知道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方才那些话,不过是她故意为之。
因此现在她也依然未发现任何异常。
那么,这没来由的感觉便更加奇怪了。
木萤之紧紧皱着眉,更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她。她开始感觉身上的衣裳似有了生命,长出一张张嘴,伸出一只只锋利的獠牙,滑腻地扭动着,在每一寸肌肤上啃咬。
那四溢的清香也像一条条阴冷的小蛇,争先恐后钻进她体内,挤压着她的五脏六腑。而再瞧原先被她视为安全的兽皮,此刻也长满了眼睛,乌黑的瞳仁直直地盯着她。
不安。诡异的不安迅速爬满了她的脑海。
她面色煞白,怒视陆别舟,心下已经了然。
她就知道,是他,使了诡计!她的不对劲,全都是他造成的!
木萤之不禁气愤又恶心,扯去身上的纽扣,拉开衣带,视之如视洪水猛兽,恨不得立马脱下这衣裳,将它烧个一干二净。
衣裳被扯得破烂,肌肤得不到遮掩,赤/裸地露出来。
她毫不在意,发狂似的,幻化出匕首,又去刺破地上的兽皮。
一刀,再一刀!
冷冽的刀光乱晃,长发甩动,那好看的发髻一瞬间散落,凌乱地飘在肩上。
墨发舞动,刀影掠过,衣裳破碎,美人双眼充斥着癫狂的红,唇边弯着发疯的笑,宛若那地狱修罗。
然对修罗美人来说,那兽皮上数只挤成一团的眼睛才是修罗。
为什么,总要看她呢?
一刀下去,捅破一只修罗。
别再看她了!
数刀划过,割裂无数修罗。
几张兽皮被划得稀烂,木萤之终于满意地笑起来,坐在地上,丢去兽皮,看见幄帐时,气愤又起。
为什么,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双眼睛!为什么总要这般看着她!
还敢看她!
她心底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握紧了匕首,撑着地,就要扑向那数双眼睛中。
一片柔软却扑了上来,双手环至她胸前,从后面拥住了她,玄衣将她紧紧包裹。
她跌入一个灼热的怀抱里,双手双脚被压住,肩上压下重量,有一张脸与她的脸紧紧相贴。
他滚烫的呼吸洒在她脸颊,细密的眼睫于其上轻刷,湿润的唇轻轻触碰着她。
好热,好烫,好似传染了她,使她感觉浑身发热。
心头狂跳。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便知道,那种拥有心脏的错觉又来了。
这是不对的,不该的。
木萤之很烦,很躁,很不安,别开脸,在他的怀里剧烈挣扎起来。
双手用力推他,双脚胡乱蹬他,嘴上也不闲着,一口咬在他脖颈上,牙齿深深陷入血肉中。
陆别舟却不为所动,把她桎梏在宽大的黑衣里,滚烫的气息翻涌着,让她如置火笼。
然而,在一片滚烫中,有什么湿凉的东西自她的脸上淌下来,流在她肩上。
一滴,一滴,连成串,所过之处,热气散灭。分明是极轻的水珠,砸下来,却似有千斤重,硬生生在她的身上砸出痕迹,久久不能消散。
木萤之怔住了,这瞬间,便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
“你就那么讨厌我么?”
她松开牙口,抬眸看去,见到一张极为黯淡的脸。
每一个五官都失落地耷拉着,半垂的眼帘下,长睫颤抖,泪珠盈满了眼。眼光朦胧之中,隐约可见眼底剧烈翻腾着的情绪。
木萤之凝着那双眼,许久,终是烦躁地撇开视线,不去看他。
逼迫自己收好多余的情绪,她冷冰冰地道:“惺惺作态,这可不像你,陆别舟。你该是恨我的,而不是如现在这般保护我,还对着我哭。”
陆别舟嗓音暗哑,隐隐带了几分希冀:“你当真如此想?”
木萤之把躁意表现得更明显:“是,我就是厌恶你,憎恨你,请你离我远一点。”
陆别舟抱着她沉默半晌,泪水汹涌几番,终见干涸。
湿凉丝丝消逝,那滚烫的气息也逐渐转冷。
木萤之分明地察觉到,仇恨与冰冷重又回到他身上。她不觉危险,只感到一种熟悉又安心的感觉。
好像鸟儿在瓢泼大雨中终于归巢。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陆别舟仍恨她,她也仍恨陆别舟。
他们之间,只有仇恨,也只能有仇恨。
这才对,这很好。
滚烫玄衣松开对她的桎梏,柔软的布料从她手中溜走,青年带着破碎的兽皮,走出了帐外,一点黑影淹没于刺眼的白光中。
兽皮帐帘掩下,彻底隔绝了炎热的白色沙漠。
像把她与他的世界也泾渭分明地切割开。
木萤之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怔怔地,半晌没动。
兽皮上,金黄色的纹路随风流淌,再没了那双双眼睛。清香仍在,淡淡的,小蛇不见了。身上破烂的衣裳松垮地贴在肌肤上,哪里还有嘴与牙?
她眼中烦躁渐渐消退,一双狐狸眼缓和地耷下,不再是凌厉的迎敌状态,唇边紧绷着的线条放松些许,那抹硬挤出的难看的笑消失不见。
一切都静了下来,那不安的因素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什么可以打扰。
一切都如她所愿,都极好。
只是,为什么不开心呢?
所有情绪随之而去后,为什么有一阵更浩大的空落感席卷了她?
她抚着那颗空落落的心口,看向帐帘之时,忽有迷惘泛上眼眸。
她只怔怔地想,他走时的背影,看起来,好寂寥。
木萤之保持这个姿势,不知不觉间,帐外不再有白光透进来,黑水一般的夜色渗入,天黑了。
帐帘外忽进来一只修长的手,拉开帘子,玄色身影飘了进来。
怔忪的狐狸眼上移,撞入那双深潭般幽暗的眼眸中。
心口上的手,骤然收紧,那空落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如泉水涌出。
真的有人看吗,小天使不会被我赶跑了吧。真有你的。
算了算了,没人看也行,无论你考得怎样,妈妈都会爱你。毕竟是妈妈的第一个宝宝,没出息不要紧,有气息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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