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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猎物(十九) 自入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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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入冬来,黑牢山的雪便未停止落下过。
黑牢山因常年阴气飘荡,人入其中便如走入了不见底的深渊一般而得名。
但又因这未曾断绝过的雪,整座山亦被雪覆盖,变得白茫茫一片,倒又添几分圣洁。
山中常年鲜少有人。然而这几日,却有二十来个人进了山。
他们个个披着道袍,身配长剑与道符,甫一进这山时神情或气愤不平,或野心勃勃,或志在必得。
然走得深些了,每个人却如中了失心咒一般,满脸呆滞,眼神空洞,如行尸走肉般在半山腰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若是细看,便能看清横亘在半山腰、阻挡了他们的,是一缕缕如烟缥缈的黑气。
这黑气的主人此刻正站在山顶,俯视着山腰的一切。
木萤之看着在山腰上乱移的黑点,衣袖一拂,让那黑气更浓郁了些。
方才灯花来报,这些捉妖师在此处徘徊了五日,仍未离去。
他们与那日袭击她的四个捉妖师一样,都是为着被陆别舟杀死的三个捉妖师而来。
或是为他们报仇,或是想取她的内丹,又或是别的什么目的,总之对她来说,都非善茬。
原本打算直接杀了他们,但又考虑到这样会招来更多捉妖师,她才布下了这黑气。
一旦入了这黑气中,他们便会沉入自己幻想的世界。
在这世界里,他们已杀了她,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待这些幻想完成,这些捉妖师便会自己下山,在凡尘中苏醒。
而苏醒过后,他们便会立马遗忘来黑牢山的目的以及发生的一切。
这是木萤之第一次使用这种妖术,并不熟练,因此拖了五日他们仍在山上。
下山采购食材那日,她选择走小路,便是为了不让陆别舟知晓了他们的存在。
哪知那四个捉妖师竟也找到这条路,还在路上埋伏。
但也无妨,左右不过多杀几个人的事,把他们的痕迹清理掉就好。
木萤之想到重伤的陆别舟,拂一拂袖,转瞬间回到了小屋。
陆别舟依然躺在床上,全身烫得发红。她不过才离开一会儿,他额间毛巾便被他的体温蒸发得干燥了许多。
担心他会被自己的温度烧死,木萤之顾不得许多,打了一大盆冰水,浸湿毛巾,先轻轻地擦拭了他的身体。看那可怕的红稍微退下后,才把湿毛巾敷在他额间。
族人还在时,她是被照顾的那个。族人不在了,她不得不学会照顾自己。
在遇见云归、阿宿他们前,她时常因引魂而生病受伤,没有人照顾,她只能硬生生地抗下来,渐渐地也学会了些照顾人的本事。
因而照料陆别舟这事,她也能应付得来。
可她依然觉得,这是十年来她遇到过的,最难捕的猎物。
换做别的猎物,要她这般费心费力,她定会立马放弃他。
可陆别舟不一样——他的灵魂太纯净了。引他一条魂,抵过其余的百条。
捕获到他,复活族人的进程便可前进一大步。
所以木萤之不希望他死。
凡人一死,灵魂不久便会消散。唯有她罗刹鸟妖一族的引魂之术,可使凡人灵魂完整地从肉/体中剥离出来。
世界上仅她一只罗刹鸟,也只有他一条如此完美的灵魂。
因此,在给陆别舟养病这件事上,她不敢懈怠。
时刻紧盯着他,看他烫得发红便用湿毛巾擦过他全身,看他嘴唇干燥起皮了便给他喂水……
事无巨细,如他当时照顾她一般。
木萤之照顾他的日子,就这样持续了十日。
然而十日后,陆别舟仍是病重的模样。
身体是不那么烫了,但依旧发热,冷汗也不断冒出,睁开眼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
她忧心忡忡地找来药兽。
药兽给他看过后,皱着眉向她说明了缘由。
原来并非药无效,也不是她未照料好。根源在于陆别舟自己。
要想病好,还需病人自身运转体内功法,将喝下去的药完全吸收。
问题便在于陆别舟一丝一毫也没用他的功力。
木萤之知道,他是怕他自己会变成半妖。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这世上有一种著名的云霄花。它生长在仙人山之巅,进入人体内后,可越过人本身,自行运转人体内力量,以与其血肉融合,使人的力量大增。
可要采到云霄花,十分困难。
仙人山之所以叫此名,是因它曾是上古仙人栖息之所。这山中的一切,包括降临于此的风雨雷电等都带有浓厚的仙气。
无数人想登上此山,以受仙气滋养,但都被山内恶劣的天气给吓跑了。
山中常年雷电交加。有不怕死的道士进山探索过,从山底到山腰,共有十道雷。而从山腰至山顶,有二十道。
前十道如寻常人间雷雨,威力平常。但后二十道沾染了仙气,威力极大。便是顶厉害的道士,被这二十道雷劈过,恐怕也要丢掉性命。
木萤之要想采到这云霄花,必要受这三十道雷。
药兽看出她的心思,劝道:“大人,为了这毛头小子丢掉半条命,实在不值,还请三思啊。”
木萤之盯着陆别舟,沉默良久,最终还是道:“我必须去。”
药兽叹息一声,知道再劝也无用,便掏出一条玉坠,递给她:“那便请大人收下这玉坠,它可帮大人抵消那三十道雷的一半伤害。”
木萤之深深凝视他一眼,接过玉坠,郑重道谢。
*
仙人山离黑牢山数十里,木萤之化作原形,飞至仙人山脚。
明明是冬季,这里却好像与四周隔绝,自成一派。雨雾缭绕,被白纱轻笼着的山隐约透着空绿。
然而山之上,雷电交加。墨云翻滚,几十道雷此起彼伏,闪电如银蛇穿梭在云间,雷声轰隆,仿佛巨兽嘶吼,要吞噬这山中世界。
光是站在这山下,木萤之便觉身心俱颤,不敢再靠近半分。
曲折蜿蜒的雷电映在她眼中,她的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踏入山中。
“轰——”第一道雷在头顶炸开,银白色的闪电如蛇蜿蜒而下,在触及她的脑袋时又倏然消失。
木萤之看了一眼手中握着的玉坠,知是它发挥了作用。
这仙人山中有着某种禁制,她一入山便觉浑身妖力使不出,她如今便只能依靠这玉坠了。
沿着泥泞小路,又往前走了几步。
松软的泥土溅起泥水,她的裙摆上多了几个泥点子。
木萤之蹙眉,脚步一顿,提起裙摆。
余光里一道白光闪过,擦过她的额头,劈落几缕头发。抬头看时,眼前泥地被劈开一个大口,泥水正往大口中流。
这是第二道雷。
木萤之有些心惊。作为一只与捉妖师斗了十年的鸟妖,她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害怕这雷。
这也许是作为鸟这个种类的本能。
但她亦知这不是害怕的时候,要想复活她的家人,她必须闯过这三十道雷。
双手攥紧裙摆,她闭上眼睛,硬着头皮一股脑地冲出去。
狂暴的风在耳边呼啸,湿润的水汽迎面刮来,脚下泥土被她踩过,溅起高高的泥水,头顶的雷“轰隆隆”地炸开,震耳欲聋。
黑暗的世界时不时透过几道白光,木萤之憋着一口气,不知跑出多远。待察觉周围环境发生变化时,她才睁开眼睛。
前方下起了雨,瓢泼大雨被四面的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空濛的水汽随风飘散,让这山看上去如同仙境。
然二十道巨雷“轰隆”炸响,刺破翻滚的乌云齐齐劈了下来。二十条巨蛇“磁磁”响着,带着无穷威力,又有仙气作伴,就这般劈开大雨,撞裂狂风,冲向山地,在那里炸出几十个深坑。
头发被打湿,黏腻地贴在脸上,雷电的白光在眼中亮起,木萤之胸口剧烈起伏,将手中玉坠握得更紧,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后方是那十道普通天雷,只要回头,加之玉坠保护,她便能能免遭一死。
木萤之微微喘息,怔怔地摸上心口。
那里原本有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是为她的族人而生的。
她的族人……
眼中害怕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融于电光中,坚定的、闪亮的光。
攥紧玉坠,木萤之闭上眼睛,冲进雨幕中。
第一道雷劈下,她几乎要软了双脚。
第二道雷劈下,一股电流从脑中蹿过,在全身游走,她痛吟一声,跪在地上。
巨大的雨珠打在眼皮上,她几乎要睁不开眼。湿润的黑裙浸在泥水中,脏得不成样子。
木萤之此时却顾不得这些,她一手撑在泥地上,颤颤地站起来,继续爬上去。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十道雷过去,木萤之眼前一黑,腿下一软,倒了过去。
她已没有意识,只感觉自己倒在一滩水中。泥土的味道混着倾泻的雨水侵入身体,头发湿哒哒的,衣裙也湿哒哒的,紧紧黏在身上。沉重的雨水压着她,让她呼吸不过来。
好脏,好难受……
恍惚中,她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
那声音似从远处遥遥传来,透过风雨雷电,飘入她耳中——
“是你害死了我们!”
这声音狰狞刺耳,但却是她日夜思念着的。
“母亲……父亲……”她喃喃念道。
茫茫之中,木萤之睁开了眼。
耳边声音骤然消失,唯剩眼前风雨飘摇,一道雷劈在身旁,溅起高高的泥水。
泥水随风雨飘落,打在脸上,她终于清醒了些。
双手撑地,她颤颤巍巍地站起,然膝盖却传来剧痛,叫她又重重地摔落在泥地里。
于是她只能以前方树枝为杖,一点一点将身体拖上去。
尖锐的树杈割裂衣裙,划伤皮肤,污浊的泥水脏了全身,暴雨与雷齐齐劈落,纵有玉坠护体,她也觉五脏六腑俱裂,嘴角不住地淌出鲜血,随着她的移动在山路中拖出一条淋漓的血痕。
就这般又挺过九道雷。
木萤之脸色苍白,全身无力,眼睛也不知是被汗又或是被雨糊住,眼前的世界变得一片模糊。
模糊的雨幕中,她隐约瞥见一抹深绿,便一把扯住,借力将自己拖上山顶。
“轰——”最后一道雷落下,竟是精准地劈在她那只手上。
手上经脉寸裂,剧痛迫使她的手张开,手心的玉坠便掉落在地,摔成碎片混入浓黄的泥水中,再也看不见。
木萤之赶在最后一道雷再次落下前,换另一只手胡乱抓住眼前事物,攀上山顶。
终于见到那朵云霄花——
白蒙蒙的雨雾中,一抹深紫屹然挺立着,它周身仙气缭绕,浓郁的花香在雨中浮动。
木萤之扯出一抹笑,手晃悠悠地去够云霄花。
一抹深绿却移了过来,挡在花前。
这深绿她记得,方才她便是扯着它攀上山顶的。那么此时——
她忽地忆起,扯住这一抹绿时手中的感觉。
滑滑的,干燥的。
像是一种布料。
心中一惊,木萤之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模糊的感觉被抹去,眼前的世界陡然变得清晰。
她便看到了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