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只罗刹鸟》长鲸

16、猎物（十六） 木萤之

　　木萤之瞧了他手中捧着的花几眼，道：“这些足够了，回吧。”

　　回到小屋，她松开他的手，坐于榻上：“现在，去准备洗澡水。”

　　手上的温热骤然离去，陆别舟的手指在空气中向着她离去的方向抓了几下，却只触到一片空荡。

　　冰冷的空气重又侵蚀过来，他听见她的话，微微颔首，走向屋子西侧的湢室。

　　将水倒满澡池，陆别舟略施法术，将水加热。

　　这种小法术不需太多法力，因此他不用担心体内蛊虫。

　　木萤之走进来，手伸进水中，倏然皱眉。她看着被烫红的手指，一个耳光便打了过去：“这水这般烫，你感受不到么？”

　　陆别舟对她的巴掌习以为常，只将手指探进水中。也不知是否因他在冷空气中待了太久，手指对温度的感知大大下降。对木萤之来说过热的水，他却觉得温热适宜。

　　但见她烫红的手指，他还是催动法术，调整水温。

　　木萤之见他红肿的手指，心中已明白缘由，只是她偏生就想玩弄他。

　　将手再次探入水中，她很快抽出来，看着他平静的脸，扬起手又是一耳光。

　　“太冷了些。”

　　就这样过了几番，陆别舟一再调整水温，而木萤之找各种理由刁难。待陆别舟被折磨得不再平静时，她才晃了晃打他的手，道：“行了。”

　　陆别舟压抑着眼中将要溢出的怒气，转身欲走。

　　木萤之却道：“谁让你走了？转过来，把衣服脱了。”

　　陆别舟一怔，一个念头忽地蹿入脑中——

　　她该不会，要他与她共浴吧？

　　心中像是有雨倾落，熄灭燃烧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羞耻的恼意。

　　暗骂她不知羞耻，他转过身，没看她。

　　看见他耳边透出的粉红，木萤之勾唇：“还等什么？脱吧。还是……要我帮你？”

　　陆别舟耳朵唰地红起来，果断地拒绝了她，接着双手拉开带子，动作缓慢。

　　木萤之也不急，一手将星映花瓣倒进浴池中，将花瓣搅匀后，抬起头看他。

　　她毫不避讳，视线赤裸裸地落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动作，一寸寸扫过他修长白净的脖颈、骨节分明的手指、宽阔厚实的肩膀、结实却布满疤痕的双臂以及紧实有力、线条流畅的腹肌。

　　最后落在他若隐若现的下身上。

　　两人都顿了顿。

　　陆别舟的手抓住那里的衣角，手指动了几下，竟是寸步难移。

　　他低着头，脸已经烧得通红。

　　木萤之轻笑：“过来。”

　　对面的人慢慢走来，脚下的脚镣拖在地上，发出金属碰地的响声。

　　他的上半身裸露着，下半身被破烂衣裳遮挡，只能略微瞥见一二。

　　即使如此，独属于他的男性魅力也要溢了出来。

　　木萤之站起身，逼近他。

　　两人鼻间将触时，木萤之抓住他的肩，两人位置瞬间调换。

　　浴池在她眼前，在陆别舟身后。

　　她抓住他的手没放下，而是微微用了点力推他。

　　她盯着他的眼，而他垂着眸。

　　她向前一步，他便后退一步。

　　水汽氤氲，星映花的清香在空气中漾开，钻入两人鼻中。

　　安静的湢室里，只能听见他们细微又紊乱的呼吸声以及缓慢沉闷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如同心跳声，砰，砰，砰。

　　“砰！”

　　陆别舟的脚碰到浴池边缘。

　　他的身体晃了晃，将要摔下去。

　　木萤之扶住他的肩，稳住了他。

　　两人的距离又缩小了许多。

　　若是不仔细看，他们便如同在相拥。

　　他们鼻尖相触，胸膛相抵，视线相交。

　　呼吸间，二人气息交缠。

　　星映花香、温热的水汽以及属于木萤之的清新香气一齐涌入陆别舟鼻中，在他的胸腔中四处流窜。

　　白雾浮散在他们之间，隐约遮住他看她的视线。

　　多亏了这水汽，他才能不受影响地看她的眼睛。

　　他隐约窥见她眼眸的轮廓，像只盯着他笑的狐狸，狡黠灵动。

　　陆别舟不由抬起手，凑近她的脸，想抚摸那双眼。

　　然而，他的手一放，下边的衣裳也松了，瞬间散开，露出他赤裸的下半身。

　　一瞬慌张，他用手遮挡，却逃不过她已向下的视线。

　　瞥见她看见那里时，陆别舟心跳仿佛漏了一拍，羞耻感涌入心头，脸红得像被泼了一桶血。

　　慌乱中，他看见她扬起一抹笑，她的手一推，他便落入池中。

　　水被溅起，窜出一朵朵水花。

　　温热适宜的水漫过胸膛，温暖了被冻僵的身体。而幽蓝的星映花拥挤地飘荡在水面上，掩住了水下的春光。

　　陆别舟愣了好一会儿，才从羞耻与惊吓中稍微回过神，抬眸看她。

　　而木萤之一只脚踏上水面，在上面晃悠几下。似乎下一瞬，她便会踏进来，与他同浴。

　　陆别舟吞咽一下，心跳加速，身体不自觉后退，直到紧绷的肌肉触到浴池边缘。

　　然而，她却收回了脚。

　　黑色裙摆沾了几颗水珠，在她收回脚时沿着裙沿滚落。

　　陆别舟看见水珠被砸碎，接着听见她的声音：“好好享用吧。”

　　她离开了。安静湢室里，只剩他一人。

　　陆别舟看着那扇被她关闭的房门，脑中思绪转了几回。

　　——所以，她不是在玩弄他？

　　*

　　暮色四合，黑暗渐渐将最后一抹霞光吞噬。

　　陆别舟从湢室里出来时，木萤之眸光不由亮了几分。

　　他穿上了她给他挑选的玄色衣服，头发也被束起，整个人整洁干净了许多，更显得他气质出众。

　　只是——

　　“咕——”他的肚子突兀地叫了几声。

　　木萤之瞥一眼身旁的桌子：“之前你给我做的面味道很不错，你再做一回吧。”

　　陆别舟看到桌上放着的食材，淡然应下，抱着它们进了厨房。

　　厨房里厨具一应俱全，而除了他手中的食材外，各色蔬菜与他不认识的花草亦应有尽有。

　　他不禁想起不久前她为那个捉妖师做饭时的场景，心中暗暗想到——她的厨艺应该很好。

　　木萤之无聊地坐在屋中，从她的角度看去，陆别舟做饭的场面一览无余。

　　除了引魂，这十年来，她最大的爱好便是钻研厨艺。只是往往做出一道菜后，她也只是一个人吃掉。

　　她手下的妖敬畏她，虽在生活中处处照顾她，但从来不像家人一般陪伴她。而木萤之自己亦害怕身上的诅咒会害死它们，不敢与它们过分接近。

　　在某种程度上，她与陆别舟还真相似。

　　木萤之看着厨房里他有条不紊的背影，思绪翻飞。

　　不久后，饭菜香味飘了出来。陆别舟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走出厨房。

　　他的面卖相很好。面条纤细，看上去韧性十足，散在飘着葱花的汤中，泛着些许油光。上面抹着一层酱，闻起来甜辣诱人。

　　木萤之没动筷：“再盛一碗。”

　　陆别舟照做。

　　木萤之没抬头，只看着那面，又道：“坐下，吃吧。”

　　陆别舟一怔，却还是按她吩咐，在一旁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只是吃了这一口后，他放下筷子，站起身，在她面前静立着。

　　木萤之见他这番动作，不知他又误会了什么，便问：“怎么不吃？”

　　陆别舟面无表情：“这面没毒。”

　　木萤之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原来他以为她叫他吃面，只是为了试探他有没有在面中放毒？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拿起筷子，“我只是单纯想叫你一起吃面。你若不饿，那便算了。”

　　与最恨的人同桌吃面，陆别舟是抗拒的。

　　于是他继续站着，闭上眼睛。

　　然而那诱人的香味却肆无忌惮地钻入鼻中，冲击着他空荡荡的肚子。木萤之时不时的喟叹声也清晰地传入耳中，他掀开眼皮，便见她空了的碗。

　　木萤之的味蕾被满足，满意地看向陆别舟，却没想到他这般硬气。

　　擦擦嘴唇，她托腮道：“你真的不饿？”

　　“不……”一个字刚出口，陆别舟便吞下了剩下要说的话。

　　因为他的肚子又叫了。

　　木萤之目光扫过他的肚子：“你再去端两碗来。”

　　这回，陆别舟没有理由拒绝。

　　他在她的身旁坐下，夹起面条，放入口中。

　　热腾腾的面条进入口腔，滑过喉咙，归于胃中。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仿佛被唤醒，活跃起来。饥肠辘辘的感觉被驱赶，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满足感。

　　木萤之也端着面，小口地吃着。

　　没有人说话，连眼神交流也无，但他们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十年来的孤独背影，在此刻身旁多了一道。两个背影分开名为孤独，合起则为陪伴。

　　即使他们知道，陪伴在身边的，是一个“不应该”的人。

　　*

　　今夜风雪难得停止，繁星点点，明月高悬。

　　饱腹一顿后，木萤之命令陆别舟清理碗筷与厨房，接着去了湢室洗澡。

　　洗完回来，瞥见天色，也该是歇息的时间了。

　　只是陆别舟该去哪呢？

　　木萤之思量片刻，还是决定让他靠着院子里那棵树睡觉。

　　风雪虽止，然天气仍旧严寒。

　　木萤之以为，他会如之前一般，用法力隔绝寒气。但熟料他直接靠在树干上，任凭身子如何哆嗦，也决不用一丝法力。

　　木萤之索性不再管他，在床上躺下了。

　　左右他撑不过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