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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名字的原因(七) 过去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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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多久了?一个时辰,半天,还是一天,半个月?
不知从哪一刻起,木萤之忽然分不清时间流逝。
她只觉自己正坐在一叶扁舟之中,凌驾于万顷海面之上,随波飘荡。
把手伸入海水里,海水似绸,映照着的,是她过去的一幕幕。
从出生,到被爱,再到诅咒发作,悲剧初显,然后是引魂以复活族人,与陆别舟爱恨纠缠,最后是一切真相的揭露。
她临水自照,只看见一个可笑的生命。
可是,在这条生命结束之前,有一件事她必须得做。
“我要杀了他。”
那所谓的“道君”,她木萤之必须杀了他!
伤心一刻就够了,她再没有悲伤的时间。她已经被骗了太久太久,再也不能耽误了。
“阿萤有何打算?要想杀他,得先探清他的虚实才行。恐怕他对你说的身份都是假的。”
看着陆别舟担心的脸,木萤之一阵心暖,至少,此刻她不再是孤单一人。
她握紧他的手:“直接问他便是。”
“他在我身上下诅咒,诅咒发作时,他的幻影出现了。我想,你与那幻影对抗时,远方的他肯定也已经知晓。既已知晓你打败了他的幻影,便也能知晓我们猜出了他的阴谋。如今,对他,对我来说,牌面都已经明了。说不定,他现在正在等我呢。”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木萤之打断他,“我虽无法保证我的安全,但一来,他的肉/身并未完全生长出,我对他来说尚且还有一丝利用价值。二来,他告诉我的身份可能是假的,但有一点我能肯定——他被困在那黑洞里,现在也不能踏出半步。”
对上陆别舟忧切的眼神,她忽然生出一股勇气与底气,抱住了他:“若他真要杀我,我便跑出黑洞,他追不过来的。放心,我现在已经清醒,不会再被他的花言巧语所操控。在他死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青年回抱住她:“我陪阿萤一起去。”
“嗯,有你在,我便不会怕。只是你必须在洞外等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进来。我不怕他害我,只怕我会连累你。”
“陆别舟,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们又抱了许久,才离开谢家。既已知道真相,木萤之便也没必要再待在谢家了,她唤来灯花婆婆,将谢家及云泽村中认识她的人里有关她的记忆都消除,才与陆别舟前去黑洞。
在进去之前,陆别舟将紫绥仙衣脱下给了她,考虑到这对她确有优势,她便接受了。只是怕陆别舟会有危险,便百般嘱咐他只能待在洞外。
此时正是夏日艳阳天,烈烈阳光泼洒下来,然眼前的黑洞里却是一洞涌动的浓稠的黑,半点光线也透不进,仿若一锅被烈阳煮沸的黑汤。
木萤之曾是这锅黑汤中一只被熬炼得血肉腐化却不自知的猎物,而现在,她重塑血肉,要将这黑汤重新泼在本该在其中的人身上。
她走进这黏稠的黑里,从此开启她与那东西的斗争。
那片灰衣在利用她的十四年中长出了手脚,如今在她面前飘荡时,便只有两只伶仃的手与枯瘦的脚在宽大的灰衣里晃啊晃,看上去倒像小孩子过家家时随意搭的木偶,一拆便碎。
那么,真会如此么?
木萤之低沉眉眼,静静凝着那一只木棍似的手,它似乎很脆弱。
那手动了,倒抓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
她一下子望进那灰色兜帽中,那里是与周围别无二致的黑,但她知道,这黑中隐藏着一张谁也看不见的脸,他在看她。
有一双眼睛正像她凝视他一样,上下逡巡着她的脸。
“看清了么?”她道。
灰衣里幽然飘来一片声音,先是冷笑,笑够了,才放开她的脸,道:“你都知道了。”
他的语气笃定,声音冷静,全然无被揭穿的心虚,在木萤之听来,更觉他云淡风轻,好似不把这件事放在眼里。
她攥紧了拳头,竭力维持平静的声线:“没有话想对我说么?”
“想听我说什么?木萤之,你不都猜到了么?”灰衣慢悠悠地绕她转了一圈,“那我不妨告诉你吧。你猜的,没错呢。”
他忽地凑近她,那兜帽便离她只咫尺之遥,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张黑暗中的脸,似乎正黏黏地贴在她脸上。
木萤之一顿恶寒,忙后退几步。
他紧追不舍,这回却是停在她身侧,那脸好似咬着她耳朵:“是我给你下了那诅咒,杀了你的族人。也是我,骗你为我引魂。我只是想长出肉/身,拥有一具真正的、完整的人形罢了。其实,那什么复活之法,全是我胡诌的,没有呢。木萤之,你永远,永远都复活不了你的族人。”
纵是来之前早有心理准备,但这样残酷的事实再一次被推至她面前,还是用得意洋洋的语气说出,木萤之便觉怒火中烧,那怒火翻腾着翻腾着,就要燃遍全身,叫她再也压抑不了。
她怒视他,克制住泪意:“为什么!”
为什么能这样平静这样得意,那分明是他的罪行,为什么从他口中说出,倒像是在夸耀自己的成就!
难道他当真就没有一点愧疚么?她已经撕破他的脸皮了,他为什么还是能如此气定神闲!他就那么自信么?自信到以为到了现在,还是能把她操纵在手心里!
这十四年,不,打从她出生起,就那么自信吧?将她耍得团团转,好玩么?
那她,算什么?
她的十四年,她的整个人生又算什么?
为什么要毁了她?为什么将她毁了也半分不心虚不愧疚?
为什么是她!这么多人,这么多妖,为什么,偏偏选中她!
木萤之狠狠咬着牙关,心中无数个“为什么”被怒火烧得沸腾,咕噜咕噜冒着滚烫的泡,炙烤着她的胸腔与喉咙。
她忽然觉得好痛,痛到她几近窒息,喉咙一阵发紧,脑子一阵发白,几乎要晕过去。
但另一股同样巨大的恨意却催促她撕扯着喉咙,喊道:“我知道你对我做的事没有半分后悔,所以,我只要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究竟是谁!”
“恨我么?不,木萤之,你怎么能恨我?”灰衣似在端详她的眼睛,忽地一只手重重落在她脸上,将她掀翻在地,“你该感谢我才对。没有我,你怎么能过上那么精彩的一生?没有我,你又怎会遇上那小子?你爱他,对吧?正是因为我,你们才会纠缠,才会相爱啊。我送了一个爱人给你,你却这样对我,是不是太没良心了?”
那火辣的痛甫一爬上脸颊,木萤之便有一种下意识的冲动。
这样有多少回了?
被掌掴后,下跪,用膝盖寸寸挪向那片灰色衣角,落泪,忏悔,乞求原谅。
这一套动作发生在过去的十四年里,已经数不清,仿佛融入了她的血液中,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像饿了要吃困了便睡一般,已经成了本能。
便在此刻跪地之时,眼中的泪水几乎是一瞬间涌出,就再也不受控制,彻底淹没了她。
眼泪灌进胸腔,黏住了喉咙,叫她喉中又紧又痛——这样,也好。如此,那一句句“对不起”“原谅我”便不会下意识地蹿出口了。
然而,木萤之本能之外残存的一缕清醒还支撑着她,她颤巍巍地直起膝盖,摇头:“不是这样的,没有你,我会过得更好。没有你,我和陆别舟也会爱上彼此。你是一切罪恶的源头,你,可恨!”
她抹去眼泪,站得更稳,即使脚步已经柔软,还是要步步逼向他。
一步,一步:“你是不是又要说,‘木萤之,你太让我失望了’‘木萤之,你这样对得起我么’‘木萤之,看来我帮不了你了,你另请高明’,是不是?你总是这样,总是把一切罪过都推到我身上。”
“那你呢?其实你自己才是最大的罪恶!你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坏到了骨子里,半点也意识不到自己的过错,总认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善人。”
“你总说我错了。是真的那么以为么?还是在催眠自己?其实你自己也知道吧,你不是在拯救我,你毁了我!”
以前怎么没觉得呢?
原来,这洞里是如此的寒冷。丝寒的冷意臭虫似的黏在身上,用裹着冰的舌头舔舐她。
真冷啊,可是,她分明是喜阴的罗刹鸟妖啊。
或许也正是因为冷,每说一个字,她都必须让自己怒吼着喊出来,仿佛这些字是仍向怒火的燃料,火越燃越旺,她是不是就没那么冷了?
那片灰色衣角在她眼前飘荡,如同以往。
她拽住它,恨不得撕碎它:“是你,毁了我!”
他似被她震住了,一霎怔忪。不过,也只是短短一瞬,他又大笑起来,这笑声落在地上,像长出了脚要将她的话碾碎。
“木萤之,你在说你自己么?自大狂妄,坏到了骨子里,半点也意识不到自己的过错。你听听,不觉得这些话耳熟么?”
“那些人,你害死的那些人,他们曾经都是这么说你的,你难道忘了么?你以为自己真有你说的那么清白无辜?”
像是一把扼住木萤之的咽喉,连同她的气焰也也掐灭。
前不久她还能说自己一生只对族人和陆别舟一家愧疚,可现在呢?知道了真相,现在呢?
如果他是凶手,那自己又是什么,是……他的帮凶吧。
说到底,是她自愿上了他的贼船,被塑造成第二个他。
那些她引魂的人,知道她是妖的真相后,那痛苦的神色,她曾经不是享受过么?
就连陆别舟,也说过她恶毒冷血无情。
她的确是这样的吧……
“木萤之,你不是被我毁了,你是被你自己毁了!这都是你自己选择的,不是么?是你自己选择引魂的,也是你自己选择恶毒的。看到那些人痛苦的时候,你的高兴与享受都是发自内心,那怎是我能操控的了的?”
灰衣逼近了她,像带着那些人的痛苦,逼近她。
木萤之好像看到了他们向自己讨债,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罪恶。
他的话是正确的……
是……是么?
“不是!不是!”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欲挣脱出来,促使她大喊。
木萤之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任由灵魂里的东西动作,那东西剥开血肉,走了出来,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那是她,是被自己重塑的她!
“不是我!是你逼我的!我的一生从来到这世上开始就没有选择……从来就由不得我选。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你定好了我人生的路,把我做成一个傀儡。就是你毁了我一辈子!”
“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会听你的任何一句话,你休想再操控我,伤害我!”
木萤之忽然懂了,她的过去,每一步都是被动的,都是由他推着走的。她会引魂,会变得那样冷血恶毒,皆是因为当时的她太过弱小,被他操控!
她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这便是他自信的来源。
她睁开眼,果然见那件灰衣在颤颤发抖,似乎气极,他的自信终于被撕开一道裂缝。
他失控了,掐住她脖颈:“这样么?那你就去死吧!”
木萤之终是体会到族人们的感受,原来他们死前竟是这般么?
好似一只小小蝼蚁,被碾在他指尖,全身骨头都像被巨山压着,完全动弹不得。她的心脏也受到挤压,跳动一下也变得如此艰难。
可是——
“我……不会死……因为,因为……你还没死。”
紫绥仙衣散出万丈紫光,像伸出一只更大的手,将掐着她的灰衣弹开。
木萤之得到解救,空气一下子灌进身体,叫她不住咳嗽。
然而没一会儿,有一股力量重又裹上她的身体,更是直直朝她心口压去。
“你要与我同归于尽么?”她看着身前禁锢住她的灰衣,道。
紫光不断攻击着他,可他竟不顾自己,紧紧地将她缠住,大有同她玉石俱焚的架势。
“杀了我,谁还能帮你长出肉/身?你确定……要杀我?”
打蛇打七寸,杀人或杀妖亦是如此,可她不知他是人是妖,身份不明,便也不知用什么法子才能对付他。
他又空有灵魂,木萤之只有引魂渡魂的能力,无法灭掉灵魂,世上更无灭魂之法。
若是常人,死后若执念太深,灵魂便会逗留于世,逗留时间过长,灵魂便会自然消亡。
可他终究不是常人。
因而在得知他的身份前,她拿他确实没办法,只好与之周旋。
有紫绥仙衣护身,她受他的伤害小了许多,便慢慢地朝洞口探去。
“木萤之,你又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么说我……你说你恨我,是么?其实,我也恨你呢。我恨你们罗刹鸟妖,最恨的,是你母亲……”
灰衣被紫光撕得破烂,然他却毫不在意,死死缠住了她,还咬牙切齿地对她说这一番话。
木萤之一边拖着他往洞外去,一边又不由去思考他所说的话。
她没少从他嘴中听到阿娘的名字。但是,他话里多是对阿娘的思念与倾慕,她问起时,他便一言不发了。她便以为他认识阿娘,是阿娘从前许多追求者之一。
而如今,她第一次听见他有对阿娘思念、倾慕以外的感情。
恨。浓烈的,不亚于当初陆别舟对她的那种恨。
倏然意识到这是个很好让他开口的机会,木萤之到达黑洞边缘,不动了,抓住他的双手,道:“你与我阿娘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那么恨她?”
越到洞外,他被压制得就越明显,桎梏住木萤之的力量变小,她便反身将他压在身下。
这黑洞虽压得住他,却好像杀不死他,因此局势虽逆转,他却不慌,还轻笑一声,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会给我什么好处么?木萤之,你与你阿娘一样,都是无情之人!”
“不许你这么说我阿娘!”木萤之怒道,手上力气加重几分,可惜他只是一件只有灵魂的灰衣,她半点也威胁不了他。
“你杀不死我的,想要知道一切么?”灰衣里的脸似乎转向了洞外,“那就把那小子叫进来。”
木萤之对准他脸的位置,狠狠地刮了一耳光:“还想耍什么花招?”
“想知道真相,就按我说的做!少废话!”
分明他已成弱势的一方,却还能如此嚣张,木萤之气极,又扇了他一掌。
可他好似听不懂人话,只重复着:“那小子进来,我就告诉你!”
他的脸没有实感,打起来手心也不疼,木萤之便不介意多打他几次。
熟料一掌一掌地打下去,她的手都挥酸了,他还是只有这一句话。
木萤之自然不可能听他的,索性今天也累了,这东西又如此嘴硬,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好放了他,起身拂拂衣,走了出去。
一踏出洞,阳光便争相涌了上来,寒冷被驱赶,身上终于有了暖意。
陆别舟还在洞外等她,她握住他的手,将情况与他说了一遍,不由叹气道:“他实在难缠,嘴硬得跟块石头一样,撬也撬不开。不过,与他决裂,坚持了自我,我很开心。”
“在他跟以往一样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到我头上时,我想起的,是你跟我说过的那些话。那一瞬间,我便突然有了勇气与底气。谢谢你,陆别舟。”
青年将她揽入怀里,沉默半晌,才道:“阿萤,我会帮你杀了他。”
他这显然不对的反应,叫木萤之一霎心慌,抬头要去看他。
可一只手将她按在他柔软的胸膛上,她嗅到他熟悉的、安心的气息。下一瞬,一阵眩晕感便涌上来,她陷入沉睡中。
再醒来时,木萤之只望进一片黑暗里。黏腻的寒意纷纷沾上肌肤,她迷迷糊糊意识到自己好像仍在黑洞里。
恍然间,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毕竟在有意识的的最后一瞬,她走出了黑洞,在陆别舟的怀中。
——陆别舟!
“阿萤,我会帮你杀了他。”说这句话时,木萤之被按在他怀里,看不见他的神色,却清楚地听到他话中毫不掩饰的恨意。
思及此,她迅速环顾四周,周遭是熟悉的寒冷的黑,但被黑暗锁住的那灰衣不见了。或者说,灰衣仍在,只是像件破布似的被随意丢弃在洞口。真正不见的,是灰衣里的那片灵魂。
心脏蓦地一紧,她起身,欲更仔细地察看,但这一动,她又是一瞬怔忪。
一双手正从后面抱住她,而她正在身后人的怀中。
“陆别舟!”木萤之唤他,但在看到他的双眼时,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眼依然是从前那双眼,眼眸里头的东西却与从前迥然不同。阴暗,狠厉,得意,自信。这分明,是那东西才会有的眼神。
“阿萤,怎么这般表情?我是你最爱的陆别舟啊,不记得了么?”
抱住她的那双手分出一只,去抚摸她的脸。熟悉的触感爬上脸,所过之处无一不起微小的颤栗,像被蛇信子寸寸舔过。
木萤之立马拍开那手,挣出他的怀抱,步步后退:“你不是他,你是道君。”
寒冷似乎更饥渴地黏了上来,她开始颤抖。
“真是好感人的爱呢,”“陆别舟”嗤笑一声,朝她走来,“一个甘愿被我夺舍,来交换真相。另一个只消一眼,便认出这不是爱人。真是太无私太默契了。”
“夺舍?”木萤之被逼得后退,嘴里咬着这二字,不可置信地朝面前青年看了又看,这二字才从嘴里滚落心中,成为事实。
“不!你从他身上离开!你没资格用这副身体!”比悲伤、崩溃、绝望等诸种情绪先到来的,是愤怒。
她不再后退,快步向前。
一个害她至此的东西,怎么能占据陆别舟的身体?她不允许!
“你滚!从他身上滚开!”木萤之凝聚起妖力,就要往他心口上去。
既然这副身体里是那东西的灵魂,她用引魂术就行了,一定可以的。
可才到他面前,便被他用双手桎梏住了。
那双属于陆别舟的手箍住她腰身,往前一带,便叫她与他相贴。
“你确定要这么做么?”那东西看着她覆在他心口,妖力翻腾的手,“好心提醒你,他的灵魂还在这副身体里,你将我引出,他也一并会被引出!”
“引出了我也能再让他回归他的身体!”
“你觉得我会让你这么做么?我会永远缠着他,他的灵魂在哪,我就在哪!”
木萤之气得颤颤发抖,收了妖力,就要往他脸上打去,但距那脸一寸之距,又蓦地停住了。
这一停顿,便留给他机会,“陆别舟”一只手顺势捉住她,与她十指相扣。
“怎么,舍不得打了?”他握紧她挣扎的手,“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了,木萤之,你现在,根本拿我没办法。你对付不了我。”
“你说的对,所以,真相呢?”木萤之克制住怒火。
那东西挑挑眉,似是惊讶她很快便接受了事实,脸上浮出几分得意,道:“我不是那般不信守承诺之人。既答应了,我便告诉你。只是,你确定你能承受?”
他那令人恶心的自信又来了,分明是反问的语气,给人的感觉却像在俯视着他人,笃定、嘲笑她接受不了真相。
木萤之毫无惧色地直视他,表明自己也不害怕真相。
他于是道:“真相便是,是你们罗刹鸟妖先害惨了我!”
忆起往事,他怒目圆睁,咬牙切齿:“木萤之,你以为你的爹娘是彼此恩爱的一对么?错了!你阿娘根本不爱你爹!她爱的是我!阿意,她爱的是我!”
木萤之自然不可能相信他的话,冷嗤道:“你有何证据?”
这世上她什么都可以怀疑,但唯一、绝对不能动摇,在她脑中根深蒂固的观念便是,她的爹娘互相爱着彼此,真挚、纯粹地爱。
“你们罗刹鸟妖起名的传统想必你再清楚不过了吧。自出生起,只取一个‘名’,而‘姓’不必随父,也不必随母,可按个人喜好任选一字作为‘姓’。”
木萤之一怔。他说的的确没错。这是他们罗刹鸟妖一族特有的传统。
妖族不似人族,人族每一家都有明确的姓,然妖通常只有类似于“名”的两字或三字作为名字。
罗刹鸟妖为了显示与其他妖族的不同,特意定下这个传统。
当年她出生时,便只有“萤”这个名。“木”之一姓还是她后来苦心冥想选出的。
“你母亲的名字叫花意,没错吧?‘意’是她出生时被赋予的名,而‘花’这个姓是由她自己挑选的。你难道不想知道她为何会挑这个字作为姓么?”
听到此话,木萤之又是冷笑:“我当然知道。那是因为我阿爹!他素爱种花,又与我娘青梅竹马,自小两人便情意深厚。我娘正是因为他,才会选‘花’之一字。”
关于这点,木萤之亦很肯定。那年她为自己的姓苦恼时,特地问了阿娘。
阿娘与阿爹从小一起长大,阿娘性子刚毅要强,自小便向往族长之位,而阿爹性格温软,喜好捣弄些花花草草。
阿爹种花有一手,在追求阿娘时每日都给她送一束花。在答应与阿爹在一起的那一天,阿娘手捧阿爹送的花,同时也确定了自己的姓,正是“花”字。
从此以后,阿娘便叫“花意”。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与你又有何关系?”木萤之冷眼睨他。
那东西对她的反应似乎毫不意外,脸上得意之色更甚:“这是你阿娘告诉你的吧?原来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不敢承认啊。那便由我来说好了——她之所以会挑‘花’之一字,不是因为你爹,而是因为我!”
他言之凿凿,一字一顿:“因为我遇见了她,她爱上了我。我的名字叫做花鹤,阿意爱我,便道要与我同姓,才取了‘花意’之名。”
这确实是很好的理由,但——
“我凭什么相信你?”木萤之不以为然。
“不管你相不相信,这都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他的手倏然收紧,将木萤之猝不及防带到他怀中。
即便这是陆别舟的身体,木萤之仍是无法接受,极力挣扎起来。
他……花鹤却箍紧了她,凑近她耳边:“好了,真相的一角我已经告诉你了。想要知道更多真相么?想要……那臭小子回来么?就为我继续引魂吧。”
他说话之时尽是陆别舟的气息,可其中令她安心的感觉已经没有了。
木萤之一阵心绞,恨不得杀了他,可那样只会伤害陆别舟的身体。
便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从未听阿娘说起过你,她才不可能爱你!”
“不是说过了么?想要知道更多真相,就拿灵魂来换!”
知道再骗不了她,便拿真相与陆别舟作威胁,原来绕来绕去,还是为了自己的肉/身。
木萤之怒不可遏,别过脸,在他耳边道:“你做梦!”
“不答应,是么?”花鹤忽然沉下脸色,恨意爬上他的眼睛。
“木萤之,你与你娘一样,都那么无情!我见证了你的出生,你的成长,便是这十四年来,一直陪在你身边,教导你、鼓励你的人也是我!从某方面来说,是我将你养大的!没有我,你能活到现在么?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那双属于陆别舟的眼睛里,多了些不一样的神采。
“你娘当初抛弃了我,你也要抛弃我么?不行的,阿萤,我可从来没教过你这样做。你娘欠了我那么多,现在,该由你还了!”
还未弄懂他的话,木萤之便被他扣住下巴,被迫直面他。
他的指腹摩擦着她的唇,目光也在她唇上流连。紧接着,他便俯下头来,就要吻住她。
木萤之被他的动作惊愕住了,反应过来后,拼命推开他:“真恶心,滚开!”
眼看那唇就要落下,他却不动了。
头忽地垂落,像是没了力气。身体一阵细微的颤抖,紧箍住她的那股力量一下子卸下,属于陆别舟的双手变得绵软。
木萤之惊魂甫定,又见他东倒西歪,就要摔倒,念及这是陆别舟的身体,便忙扶了他一把。
人站定了,似从方才状态中缓了过来。他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睛重又看向她。
“阿萤。”
刹那间,那令她安心的气息犹如春风将她包裹。看着她的那双眼睛里,阴暗、自信与恨意完全退去,只有清凌凌的一片。
是陆别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