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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名字的原因(六)   那双眼 ...

  •   那双眼睛。

      木萤之望着那双红色的眼睛,望着它,望着它。

      眼睛里,那个满身血的女人,那个凶手,隔着血泪交杂的一层,望着她,望着她。

      她与她,分隔在两个世界,彼此相望。

      那不是她。

      可是,那不是她么?

      “阿萤,阿萤……”

      眼睛在说话。

      “阿萤,醒醒……”

      眼睛里,鲜艳的红寸寸褪去,仿若潮落,只留下蛛丝似的条条红痕,是血丝。

      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那个女人身上的血好似也被洗净。杏色衣裙,朝云近香髻,金累丝点翠发梳,额前花钿。

      她不是新娘。

      “阿萤……”

      熟悉的声音,像是远山清钟,自远而近,幽幽荡来。起初,听不真切,穿透某层雾后,愈发明晰,萦绕于耳边,刹那间荡涤心灵。

      红。

      那盘踞在她视野、如血的红,那昭示着她累累罪行的红,一瞬间,如同潮水退去,离开她的世界。

      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呼吸声,与她同频的心跳声如同涨潮,拥进她的世界。

      木萤之一霎清醒。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它们布满血丝,它们在流血。

      它们的主人被她掐住脖颈,面色通红,几近窒息。可那双手温柔地捧住她的脸,怜惜地抚摸她。

      以至于她全身上下皆冰冷,唯有双颊,是温热的。

      诅咒,还是来临了。

      “对不起。”她松开他,眼泪涟涟,几乎崩溃。

      “我怎么会忘了,怎么能忘了呢……”木萤之一阵心悸,一阵后怕,像回到十四年前那些噩梦般的时刻,一睁眼只见尸体横陈。

      她紧抱住眼前青年,侧耳倾听,幸好,心脏仍在健康地跳。再踮脚,眼前本该白净的脖颈多了一圈淤青,惊心动魄。

      “疼么?很疼吧?”木萤之心如刀绞,慌里慌张,恐惧无措,解开他衣襟,拉开袖子,衣物,急急忙忙去探他的身体。

      本来就伤重未愈,这下,可如何是好?还有其他伤么?会危及生命么?要多久才能好?痛么?

      她有好多好多需要确认,却在此时被抱住了。

      受伤的青年反倒安抚她,轻拍她后背,那柔软温热的气息似一团软云,将她包裹。

      “我没事,阿萤,我还活着,好好地活着,你的诅咒没有杀死我。”她的手被带着,放在他心口。

      的确,心跳仍在,陆别舟在好好地活着。

      木萤之覆上他的唇,疯狂地吻他,将他的气息刻入骨髓,将他的呼吸掠夺入腹……直到她身上身内尽是他的气息、味道,叫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的生命,她的心才安定下来。

      陆别舟还活着,再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值得她庆幸了。

      “当时,是什么情况?”

      抹一点药,木萤之小心翼翼地涂上身下青年的脖颈。

      白色药膏被抹匀,渐渐起效,那脖颈上的淤青终于淡下去。

      “阿萤……”陆别舟怜惜地看她,欲言又止。

      木萤之一触及那眼神,心便一沉:“告诉我实情,好么?”

      这诅咒一发作,对于她只是一瞬间的事。

      从一早闭上眼睛起,她便不对劲了。在那木萤之以为的一瞬间里,她身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我在玉佩里,看到了阿萤十四年前的几回诅咒发作时刻。因着是阿萤的视角,所以只是眼睛一闭一睁,诅咒便过去了。我想,阿萤与我一样,只眼前一黑,便发觉自己手上沾了血,杀了人。但,阿萤,在方才,作为亲历者,我却看见了截然相反的景象。”

      陆别舟顿了顿,便是这瞬间,木萤之的心直直往下坠落。

      她开始颤抖:“是我不能接受的么?”

      青年紧抱住她:“阿萤,你要听么?”

      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颠覆她认知的真相,也许会叫她癫狂、绝望,木萤之竟一时茫然失措,距那名为真相的门一步之遥,犹犹豫豫不敢前进了。

      “陆别舟,你再抱紧我一点,好不好?”

      嵌进他的身体里,被他的气息包裹,她才勉强攥住那么一丝勇气。

      “你说吧。”

      陆别舟亲亲她,叫她身子慢慢停止颤抖了,才道:“不是阿萤掐住我的。”

      木萤之一震,蓦地屏住了呼吸。

      “当时我正好为阿萤梳好发髻,戴好发梳,发觉阿萤睡着了,我正要抱着你到榻上去。可是,我的剑响了。它与我一样爱阿萤,所以不可能是因阿萤而响。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有妖,出现了。”

      那时,陆别舟的剑躁动不安地嗡鸣,金光如火花迸溅,待被他紧握手中,才安下心似的平息了异常。

      他环顾四周,未察觉有妖的气息,便催动灵力,去寻那妖的踪迹。

      可金光所指之处,竟是床上女子。

      点点金光如萤火,萦绕于木萤之身旁,却始终与她隔着一定的距离,仿佛她身上有什么令它们害怕的东西。

      陆别舟走近,金光越聚越拢,颤颤发抖,忽地,萤火竟在一瞬间四散,像有什么扑了过来。

      “是一缕黑影,从阿萤身体内冒出,仿若一根与阿萤相连的脐带。那脐带一端,黑影聚拢,成了个人形。正是那个黑影一般的人,掐住了我。”

      说到此处,陆别舟又吻了吻怀里女子,抚摸她的后背,叫她至少身体是温暖的。

      木萤之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想,这猜想让她的心正在慢慢崩裂,可越是如此,她面上反而冷静异常。

      她无意识地抓紧了陆别舟:“继续说。”

      “那个人,我在阿萤的过去里见过,”好似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陆别舟顿了一瞬,才道,“是……他,是……你称为道君的那个他。”

      道君,道君……

      该如何形容木萤之此时的感受?

      心中猜想从迷雾中走出,来到她面前,成了真,倒先叫她大脑一霎空白,血液停止流动,脑中的一切停止运转,四肢也被冻住了变得僵硬无比。

      唯有嘴唇像有了生命自己在动:“你再说一遍?他?道君?他?他?你确定么?没看错么……”

      句句疑问被抛出口,不用陆别舟回答,她心底已经有一个声音替他回应。

      ——是啊,没错,就是这样的,你自己也有过怀疑,不是么?

      从前,是什么时候?是第一次引魂成功,兴冲冲地拿去给道君,他用去复活阿婆,可阿婆活过来的时间与用动物之魂时相差无几,这个时候么?

      还是不论她带来什么样的魂,不论纯净度之差,不论长寿与否,被融进阿婆身躯时,活着的时间皆只有那么几瞬,这个时候?

      又或是道君吸收她带来的灵魂开始长出肉/身,但对她的复活请求却百般推脱的时候?

      是了,是了,一切并不是无迹可循的。

      当那些怀疑的时刻如沉船般被打捞起时,木萤之记忆里的某些空白,倏然散去迷雾,露出它的真面目。

      她想起来了。那些时刻。

      那些她质问过,怒吼过,崩溃过的时刻。

      那些时刻,是怎么过去的?

      “你在急什么,木萤之?我说过了就会做到,你不觉得你太心急了么?怎么,这才走了多远的路,就如此急不可耐了?你现在就那么着急,是做不成大事的!”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并非我能力如此,而是不想让你难堪!你自己想想,若是现在就复活你的阿婆,等她活过来,发现全族都被你灭了,她又会是什么感受?你觉得她不会怪你么?你敢面对她么,木萤之!”

      “我为什么要先用那些魂来长出肉/身,你自己难道不知道!我原本能力便未完全恢复,又要用一部分力量帮你复活族人,你不觉得这对我太过苛刻了么?我不是天上的神仙,没有那么神通广大,若是不顾自身去帮你,我们只会玉石俱焚!”

      “木萤之,我对你很失望,我如此用心良苦,你却半点看不到,还要反过来怀疑我质问我。我的能力你也看到了,我也不强行拘着你,你大可以另寻高明。也许这万千世界,会复活之法的不止我一个,你走吧……”

      是了,那些怀疑的时刻,她的眼泪,她的怒火,她的呐喊,她的求救,悉数被忽略,轻飘飘被揭过。

      对他的怀疑成了对自己的怀疑,对他的质问成了对自己的质问。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慌忙擦干眼泪,不敢再哭,膝盖跪地,急急挪向他,衣物沾上肮脏的泥泞,没关系。

      紧紧抓住那一片灰色衣角,像抓住救命稻草,忏悔,对不起,是我的错,我绝不会再犯。

      求你原谅我。

      我会做得更好。

      不要离开我。

      我会乖乖听话。

      求你。

      那些怀疑的时刻,她得到了他的原谅。

      以至于多年后的现在,证据确凿之时,即便心中相信,木萤之也还是习惯性地怀疑自己。

      “不,不,应该是我多想了,是我太急了,我这样是做不成大事的。不能这么想,不能,不能……他要对我失望的……原谅我,求你原谅我……”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一片衣角,抛下她,远离她,任她如何哀求如何哭喊,也不肯施舍她一刻停留,像云烟,卷着复活族人的希望,卷着她的灵魂。

      远去,远去……

      “阿萤,阿萤,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恐惧、茫然、慌乱……千般情绪爬上怀里女子的身体,叫她整个人看起来是灰色的。薄薄的、淡淡的灰,是纸张燃烧后的颜色,是灰烬,破败。

      陆别舟看见过这样的她,在玉佩的幻境里,数不清多少次。她的过去,底色是这样破败的灰。

      他看过多少次灰色的她,就成为过多少次这样的她。

      然而等灰色的她真正降临在眼前,他才发现,自己成为不了她。她的痛苦太过沉重,连他也无法承受。

      陆别舟只好多抱紧她一点,多亲吻她,多让她舒服,多替她心疼她。

      “别怕,别怕,我是陆别舟,我在这儿。阿萤没错,阿萤做的很好,你很好,你很好……”

      感受到身体里陆别舟的存在,被他的气息完全包裹,木萤之才从那一片灰色衣角里缓慢回过神来。

      被抛下的恐惧与绝望犹还残留于心,她控制不住地发抖,搂住陆别舟,哭道:“陆别舟,抱紧我,亲亲我。你别丢下我……”

      “我在这儿,永远在阿萤身边……”

      直到听见青年的话语,从他的温柔里汲取了足够的安全感,那个怀疑自己的声音才逐渐变小,转为喃喃的自语:“我很好,我很好……”

      像一个小孩,重复地念着以确认一个重要的东西。

      “嗯,阿萤很好,这不是阿萤的错,包括杀死族人这件事。”

      是的,是的。

      陆别舟在她身上看到道君,这绝非偶然。

      她的悲剧皆来自那个诅咒,可这又是谁给她下的呢?过去,阿娘与阿爹百思不得其解,这十四年来,诅咒再也未发作过,她便也没了探究的机会。

      要查清这个平日里在她身上看不出一丝痕迹的诅咒,等它发作是最好的时机。

      可没人见过她诅咒发作时的样子,直到今日。

      从崩塌的世界里勉强立住心神,木萤之强自镇定,才能去思考这件事。

      便不由产生一丝疑问,因着这疑问,她凝视青年的脸,看他脖颈上的淤青,猛然间,明白了什么。

      “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是么?”

      杀死她全族的诅咒为何到了陆别舟身上,便只是一圈淤青?

      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在此前,他就做好了与诅咒对抗的准备。

      “别怪我,阿萤,”被她看穿,陆别舟并不惊讶,柔声道,“看到你的过去后,我才知晓原来阿萤的悲剧皆是因为那个诅咒。我很想替阿萤做些什么,便去查阅了各方信息。”

      有什么诅咒,力量竟如此强大?

      在平常时不声不响,一发作便毁天灭地。罗刹鸟妖一族,力量非寻常妖可比,然而这诅咒竟强大到令其灭族,陆别舟震惊不已。

      自然,寻遍各方,也完全未找到一丝关于这种诅咒的信息。

      而此前与木萤之朝夕相处时,他更是未在她身上看到有关这诅咒的一分一毫。

      那便只有一条路了——以身试险。

      陆别舟决定亲自触发那诅咒,待那诅咒发作时好好看看它到底是何方神圣。

      而要这么做,他必须要有足以对抗那诅咒的力量。于是,从下定决心起,他便找来了各种符咒,学习了各种术法,不管它们效用几何,是强是弱,只要是能够增强力量的,他都统统学来,化为己用。

      这些当然还不够,他又搜来了各种天材地宝作为护身符。以防万一,还特地向师父聊弃求来了号称天下第一护身法器的紫绥仙衣。

      传说这仙衣乃十二金仙共同用法力编织,世上唯有一件,师父轻易不借人。但陆别舟那次前去,他却一下子答应了。

      “我向师父说明此事时,他脸上愧色难挡。我这才知道,原来很多年前,阿萤你的爹娘也是如我一般,想以身试险。他们自然也想到了护身的法子,便也向师父求过那紫绥仙衣,只是师父拒绝了。

      师父那时需要去除一只作恶的大妖,那妖力量与师父旗鼓相当,他因此急需仙衣护身。原想待除完那妖,便亲自送去给阿萤爹娘,可未料到那妖实在难缠,师父与之缠斗了很久很久。等杀死那妖后,再送去时,只听到罗刹鸟妖灭族的消息了。”

      说到此处,陆别舟面露愧色,又道:“或许,紫绥仙衣正是关键。有了它,我才能扛过诅咒的力量。”

      木萤之的视线落在一旁,那里散落着他们凌乱的衣物,而在这之中,有一件散着淡紫流光的薄衣十分惹眼。

      她记得,自陆别舟说要为她安抚阳气的那夜,那薄衣就在他身上了。后来每回为他脱衣时,她都能看到那衣服。

      “所以,从在谢家见到我开始,在那个午膳时的一切表现、之后与我说的那番话、吐血,以及那两夜,都是你的计划。”

      要触发诅咒,就必须缠在她身边,让她对他的爱显露出来。

      如此,他爱她,她也爱他,诅咒便会在某一日重现。

      此前,木萤之正是考虑到诅咒触发的条件,才会压抑对陆别舟的爱,即使被他看穿,也不能承认,更是怕这爱会情不自禁地涌出,才会远离他,躲避他,装作不认识他。

      哪料到,在陆别舟的计划下,她还是一步步沦陷了。他的伤、他所说的卑微的话,他对她肉/体上的引诱,逐渐攻破她的心防,让她为之心软、动摇。

      “你那小师弟呢,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么?”

      陆别舟简直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因而木萤之轻易便上了他的当。回想第三夜前那几日,分明说好要克制住自己,可是对他的担忧、想念与爱意仍无可救药地与日俱增。

      而他那师弟来寻她时,这些感情便一瞬间爆发,彻底淹没了她。

      “这倒在我意料之外,”陆别舟道,“在原计划里,夜里陪阿萤,白日里消失,这样阿萤便会愈发想我。第三夜时,我本打算‘意外’向阿萤展露我身上的伤,让阿萤想,‘原来不见他的这些白日,他竟在疗伤。他又在瞒我’,诱发阿萤对我的愧疚。我便趁机彻底攻破阿萤的防线,让阿萤大胆承认爱我。不过,未曾想徐师弟来了,他的出现虽在计划之外,但却出乎意料地推动了计划。”

      “阿萤,我知道我错了,不该利用你。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会乖乖地受着。”

      青年低下头,乖顺地不动了,像犯了错的小狗,耷拉着脑袋任由主人处置。

      木萤之咬着唇,含着泪,看着他。

      真坏,真坏!

      仗着对她的了解,仗着自己对他的爱,竟敢这般利用她。而她还一无所知,轻而易举被牵动思绪,傻乎乎上他的当!

      他怎么敢,怎么敢!

      她当然要打他,骂他!要把他打得再也走不动路,将他骂得狗血淋头,叫他再没有力气骗她,乖乖地待在她身边,哪也去不了!

      木萤之生气地抬起手,一巴掌刮下去,空气仿佛都被重重地刮了一道印子,但真正落下时,却只是一个轻轻的拍脸。

      她深吸一口气,那手转移阵地,重重点了点陆别舟的额头。

      她怒道:“你是傻瓜吗,笨蛋吗,还是脑子也受伤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你就那么自信么!万一在你没穿那仙衣时诅咒发作,万一那仙衣没有那么有效,万一你所做的一切准备都敌不过诅咒……”

      字字出口,仿佛也带来了那“万一”的一幕幕。陆别舟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像被无数条血虫啃食。他的脸色愈发惨白,眼眸愈发无神,血肉愈发僵冷,就这样倒在她面前,腐烂、风干,成了一具白骨。

      她这一年来的噩梦好似成真,她眼睁睁看着他死,此后再也见不到他。

      “万一……万一你死……”木萤之泣不成声,气他那么做,想狠狠地骂他,可是心太没出息,一阵一阵地绞痛,眼泪也太没用,总是跑出来叫她出丑。

      以至于每一个字从她口中说出都像被撕扯了一般,异常艰难。

      “你死了……我怎么办、怎么办。我已经、已经失去了家人,不能再失去你了。陆别舟,你这个坏蛋,大骗子!你怎么能这么坏!我讨厌你!坏蛋,坏蛋!骗子,骗子……”

      她想要打他,可他的伤如此清晰地映在她眼中,又叫她无法下手。

      便只能紧紧抱住他,在他肩上咬一口:“陆别舟,你这个坏家伙!说什么任由我打骂,你明明知道我不忍心,明明知道我爱你,我怎么可能真正地打你骂你……你就是故意叫我为难!坏蛋,坏蛋,坏蛋……”

      偏这个坏蛋总有更坏的法子,被她咬了骂了也不发脾气,还送上身体来,叫她舒服得没有力气打骂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阿萤。我错了……”

      便在陆别舟温柔的动作与话语中,木萤之的恐惧、不安与怒火一寸寸被抚平,混乱不堪的思绪才能够冷静下来。

      她在他怀里缓了许久,才有足够的力气再去思考这件颠覆她认知的事。

      然而思考越深,她便越是觉得身体发凉,原本栖息的世界仿佛都在寸寸崩裂。

      若此次诅咒发作时,出现的是道君。是不是表明,十四年前,杀死族人的,或者说,真正动手的,也并非她,而是道君!

      可是,道君分明是在她灭族后才与她相识,怎么会在这之前便出现了?

      即便是在那些怀疑的时刻里,木萤之也只是怀疑道君实际上没有复活的能力,他只是在利用她。

      却从来没想过,道君在与她合作之前就认识她。

      为什么呢?明明认识她,还害她灭族,又要假装不认识她,说能帮她复活族人。

      不,或许复活族人只是个借口,只是想利用她,为他引魂,以长出肉/身罢了。

      那么一切似乎都明朗起来。

      “被阿萤称作道君的人,早就知道阿萤。也许是他,给阿萤下了诅咒。诅咒发作时,不是阿萤,而是他,杀死了你的族人。在那之后,又编造身份,假惺惺地要帮助阿萤复活族人。而实际上,复活族人是假,助他长出肉/身才是真。”

      陆别舟的推断与木萤之所想别无二致,可正是知道这是事实,无可辩驳,她才觉万念俱灰、心力交瘁。

      因为诅咒,她失去了族人。十几年来,痛苦、绝望、忏悔与孤独齐齐压着她,日夜煎熬着她,叫她每一日都像活在地狱之中。

      她把唯一的、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引魂一事上,告诉自己,每多引一条魂,她就多赎一分罪。

      可如今这个事实却告诉她,原来从根源开始就错了,一切都错了!

      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真正需要赎罪的,也不止是她!

      若他们的推断是正确的……

      “我是不是很傻?‘认贼作父’,十四年来就这么被傻乎乎地蒙在鼓里,为自己的灭族仇人做了嫁衣。我就是他的傀儡,对不对?”

      “什么复活族人,都是他骗我的,是么?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复活之法,我早该知道的。所以,阿婆,爹娘……我的族人们,他们再也不可能活过来了……”

      天大的噩耗一个接一个向木萤之砸来,将她砸得晕头转向,竟一时分不清哪个更令她伤心绝望了。

      五雷轰顶,天崩地裂似乎都不足以形容她此时的感受。她有些茫然,有些无措,而伤心、难过诸如此类的情绪似乎都与她隔了一层薄膜,缓缓地流经她,却无法在她身上体现分毫。

      她只是静静躺在陆别舟的怀里,眼睛已经干涸,再也流不出眼泪,灵魂与力气仿佛都被抽走,再也动不了半分。

      灰色,她的视野好像都变成了灰色,她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了。

      她只能抓紧陆别舟:“别走,就这样陪着我,哪都别去。”

      唯有感受到他的气息,她才能稍稍安慰几分。

      陆别舟再一次看见了灰色的她。

      好似只有一具躯壳活在世上,内里的灵魂早已死去。

      他感到一阵恐慌,明明她就在怀里,却又觉她是那样遥远。

      他心疼地抱紧她,拼命挤进她灰色的世界里。

      “我不走,我永远在阿萤身边。”

      “我会杀了他。”

      谁知道呢,陆别舟比谁都要恨那个自称“道君”的东西。

      在知晓她的过去的那一刻,那恨意便从心底生出,迅速爬满了他的整具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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