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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名字的原因(五)   陆别舟 ...

  •   陆别舟,这个中年男子的儿子。

      他们隔着血海深仇,她理应被他杀死,而他理应恨她。然而此刻,十四年后的这个夜晚,她被他抱着,坐在他腿上,倚靠在他怀里,他们以最亲密的姿势靠在床上。

      宛如一对浓情蜜意的恋人。

      抱着她的青年眼神是那样温柔,叫木萤之生出一股冲动,想立马投入这温柔水中,哪怕粉身碎骨。

      可正是如此,她又感到自己罪恶滔天,一个神佛都不愿眷顾的卑贱的妖,凭何能得到这样的温柔?

      “既然都看到了,我这样卑劣,配不上你的好。你杀了我吧,陆别舟。”

      罪恶的事实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木萤之黑透了的内里被一点点剖开展露人前,她闭了眼,躲在黑暗里,不愿再出来。

      “卑劣?阿萤,我看到的,才不是这样的。这些画面一幕幕闪过时,我沉在其中,便仿佛变成了阿萤,替阿萤经历了一遍。”

      青年脑袋贴上她的半边脸,叫她即使看不到他,也能感受到他温热的脸颊与温柔的声音。

      “所以,我能体会到阿萤你的心情。发现自己杀了族人时的害怕、自厌与无助、绝望,听见可以复活族人时的惊喜、激动与一丝微妙的紧张,还有对于杀人的恐惧、挣扎……这些复杂、矛盾而微小的情绪,我都体会得一清二楚。”

      “那时的阿萤就好像站在天秤中心,前面是复活族人的巨大希望,后面是对内心道德的坚守,站到哪边似乎都不对,因为选了哪边都会受到道德的谴责,成为一个罪无可恕的恶人。不,或者说,哪怕不选,光是站立着,呼吸着,阿萤也觉自己恶贯满盈。”

      “便是如今,阿萤依旧那么觉得。阿萤,那时的你,辛苦了。对于那时那样幼小那样无助绝望,那么破碎的你来说,能做出这样的举动,能顽强地走到今天,已经很好了。阿萤,你做得非常好。”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切合木萤之的心扉。好似她上至每一缕发丝,下至心脏里每一寸跳动的血肉,这个人都了解得比她还要清楚,甚至刻入骨髓,融入了他的生命中。

      木萤之小心翼翼地从黑暗里探出一只脚,问:“可是……陆别舟,我仍是你的杀父仇人。我的罪恶,已是板上钉钉。”

      说完,她仿佛看见了他的仇恨,一时又不确定了,探出去的脚缩了缩,只敢露出一根脚趾头。

      “那并非阿萤的错。若我处于阿萤当时那个位置,我做的,未必有阿萤好。你已经做出当时你能做的最好选择了,阿萤。”

      “你已经很勇敢很坚强了,阿萤。其实,你仍是善良的,难道没发现么?你这十几年来挑选的引魂对象,他们全是将死之人,而且身边亲朋稀少。你这么做,是不是就是想尽量减少那些人以及他们亲人的痛苦?”

      “阿萤,你的内里终究还是柔软又温柔的。那些恶毒、冷血、无情,那些以他人痛苦为乐,不过是因为你自己太痛苦了。就像我内心太痛,会用自/残的方式去削减一样。你这么做,实是无路可走,无计可施。”

      每当木萤之想要逃避的时候,陆别舟总会以强于她百倍的力量追上她,黏住她,无论怎么赶也赶不走。

      现在亦是如此。陆别舟好似一个举着刀的勇士,以温柔而又强势的力量大踏步迈入她的世界,只一刀,便硬生生劈开包裹住她的黑暗。

      木萤之缩回去的脚,乃至整个身体,不用动,黑暗就从她身上退去,金灿灿的光淌过来,暖融融地笼住她。

      她睁开眼,看他:“你真的不怪我么?”

      陆别舟紧搂住她,轻啄一下她嘴角:“嗯,不怪。”

      “即使我带给你那么多痛苦?”

      “不怪。”他再啄一下。

      “即使我对你那么坏?”

      “不怪。”再啄。

      “即使我总让你受伤,还让你差点死掉?”

      “不怪。”再啄。

      “即使……即使我对你的感情,没有你爱我那么多?”

      这回,他什么都没有回答,先低下头,给了她一个深吻。

      木萤之被他亲得晕晕乎乎的,却仍在想,他这到底是怪还是不怪?

      迷糊乱想时,便听他说:“我说我看到了阿萤的过去,自然也包括,我们相遇后的那些过去。阿萤很爱我呢,你对我的爱,一点都不比我少。”

      木萤之一霎精神了,看见他意味深长的眼,在黑暗里隐隐透着喜悦的亮光,便知他这话是真的。

      自己那压在心底的爱意就这样暴露出来,她不免有些羞赧。但那害怕自己的爱害死他的情绪竟破天荒地被压在底下,没再出来。

      “我还以为是我先爱上阿萤的呢,没想到,阿萤爱上我时,恰好也是我爱上阿萤之时。你说,我们是不是很默契?阿萤与我,果真是天生一对。”

      陆别舟蹭蹭她的脸,道。

      大约是他的脸太过滚烫,不然的话,为何木萤之的脸也跟着了火似的?

      她张了张唇,想说什么来反驳他。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还是出不了口。

      陆别舟说的,好像是正确的。

      四年前与他分离后,她总觉身边空落落,少了什么,脑子里总是跃出他的身影,连道君也说她爱上陆别舟了。

      这么一想,她当时确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经历了阿萤经历过的一切,我才知晓,原来我们在沧澜国重逢后,阿萤屡次与我缠斗时,实际上也有那么一瞬间,是不忍下手的。只是,我很惭愧,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没有看到阿萤展露的那么一丝微小爱意。

      才会揭穿云岫,还不相信阿萤,叫你那么伤心。才会在监狱里那样对阿萤。分明来监狱的前一刻,阿萤才发现那一颗为我而生长出的心脏。阿萤,那个时候,亲手挖出那颗心脏,是不是很疼?”

      陆别舟解开她的衣襟,脑袋靠在她胸前,侧耳倾听她的心跳。

      半晌,才从她胸前抬头,下巴依旧搁着那砰砰乱跳的心。

      “对不起,阿萤。”

      木萤之忆起当年那些事,忆起那时她的确因此而痛苦,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道:“原来你曾经也对我那么坏嘛。”

      “那你怪我么,阿萤?”

      陆别舟这样微微仰视她,两只含泪的眼睛紧张地睁着,总是有一种叫木萤之心软的魔力。

      她又揉揉他:“比起我对你做的,这些算不了什么。”

      正了正身,她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深吻,无比认真道:“对不起,还有,谢谢你,陆别舟。”

      木萤之分开双腿,面对他跨坐在他腿上,而陆别舟在床上乖乖地坐着,他的一双手握住她的腰,她捧着他的脸。

      这样的姿势与这一个吻似乎对陆别舟很受用,他抑制不住地微颤,身体已又红又烫,仿佛她是一把火,甫一燃起,便将他烤熟了。

      “阿萤,我接受。这两句话说出来,辛苦你了。”他一把环住她的腰身,往前一顶,脸接着便贴上来。。

      木萤之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看到她所有的过去,便是,连在断肠崖的那些纠结与心理,也全被他知晓了。

      “我好感谢阿萤留下的那枚玉佩。它让我看到了我不知道的阿萤。原来,阿萤为我哭过那么多次,进入断肠崖前那次是这样,看到我被沙尘暴席卷时是这样,与我分别时更是如此。

      还有阿萤的纠结。明明能因为清玄珠而答应在月影面前、在朝堂上与我缠吻,却唯独不肯被宸帝看到。原来阿萤从没爱过宸帝,你只爱过我一个人,两颗心脏,全为我一人生长。

      可是因为害怕这样的爱会杀死我,阿萤不能承认,所以才会捅我、打我,一次次推开我。阿萤的别扭、口是心非,实际上是在对我告白。

      每一次骂我,是在说我爱你。每一次捅我,也是在说我爱你。每一声恨我,更是在说我爱你。

      阿萤,我听到了,都听到了。木萤之爱陆别舟,很爱很爱。

      陆别舟也爱木萤之,非常爱非常爱。”

      陆别舟紧紧地贴住她,头埋进她颈窝,只留给她一颗后脑勺。

      木萤之却能看见他的表情,定是两眼泛红,又哭鼻子了。他怎么老是和她一样爱哭?

      木萤之忍俊不禁,唇角勾起,眼眸却湿润了。

      不由暗骂他,真坏啊,陆别舟,总是叫她流眼泪。

      她的手摸摸他的后脑勺,声音放到平生最柔最轻,将那一声埋在心底最深处的告白说出口。

      “陆别舟,我爱你。”

      青年一瞬呆滞,像是被什么惊喜砸昏了头,从她肩窝上起来,不敢置信地看她。

      两眼圆睁,睁得不能再大了,嘴唇倒是闭着,就是,抿得似乎太紧了,以至于有些泛白。这样一副表情好似黏在他脸上了,坚牢的,凝固的,木萤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都没反应。

      不应该啊。

      没记错的话,不久前她还说了“即使我对你的感情,没有你爱我那么多”,这样一句几乎昭告她爱他的话吧?

      加之,他今晚话里话外,不都表明他知道,自己爱他么?

      “有那么震惊么?”木萤之喃喃道。

      那惊呆了的表情终于从青年脸上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笑得兴奋,甚至有些痴傻的表情。

      他转而搂住她脖颈,撒娇似的轻晃几下:“我没听清,阿萤再说一遍。”

      好熟悉的套路,在断肠崖底时,木萤之已经领教过了。

      不过她还是直视他,认真地再说一次:“我爱你,陆别舟。”

      青年果然又道:“好小声啊,阿萤说什么?”

      木萤之凑近了,与他鼻尖相对:“我爱你,陆别舟。”

      这一下,她将他眼底如烟火般绽放的笑意看得一清二楚。

      “我还想再听一遍。”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在重复多遍后,木萤之不仅没感到半分不耐,还把自己的心情说好了。

      若是她的本体,那么此刻她应该翘着尾巴,踩着轻盈的步伐,在原地雀跃地转圈圈。

      “木萤之爱陆别舟,非常爱非常爱。”

      最后一声,她吻住他的喉结,学他的样子,舔舐着,挑逗着,轻咬着。

      今日,该轮到她主导。

      木萤之把他推倒在床,一个深吻过后,两人衣裳尽褪。

      她坐下去,听见身下人喟叹一声,喘/息道:“这样的阿萤,我好喜欢。”

      ……

      因着从前的几回,木萤之以为他的花样已经够多了。哪想还是她见识过少,原来除了各种各样的姿势以外,竟还有……?

      看见青年从芥子囊里拿出这些,她有些畏缩,一时语塞。

      这一年,他都干了些什么?肯定不止疗伤那么简单吧?

      还有这些东西,他怎么随身携带着,还异常认真地给她展示,教她用啊!

      木萤之咽了咽涎水,撑着床面,不着痕迹地往后挪,却逃不过青年的眼睛。

      他拉过她……

      ……

      一晌贪欢。

      天光清浅,晓风微漾。

      木萤之窝在身后人的怀里,凡是所嗅,皆是他那令她安心的气息,凡是所听,尽是他与她紧紧纠缠的呼吸声与心跳声。

      这样安宁的时刻,这一年来,她几乎从未拥有过。

      便好像又回到了在断肠崖底求生之时,她不是那个身负诅咒、害死族人,活在悔恨中的罗刹鸟妖,他也不是那个被她害得家破人亡、活在仇恨之中的捉妖师。

      他们只是单纯的个体,只是纯粹的自己。她只是木萤之,他也只是陆别舟。他们只是他们自己。

      这一年里,木萤之时常会想起那一段艰难求生的日子。那时他们每天所求只是单纯地活着,为活着而成功做成每一件事都能让他们快乐。

      快乐似乎成了一件容易的事情,而痛苦好像离他们很远很远。

      如今想来,这竟是木萤之这十几年来最快乐的时光。

      她抚上青年的脸,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用手指细细描摹他的眉眼:“陆别舟,谢谢你。我爱你。”

      陆别舟捉住她的手,贴在脸颊蹭蹭,眉开眼笑:“奇怪,阿萤明明已经说过好多次了,我为什么怎么听也听不腻呢?阿萤,我也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木萤之被他感染了笑意,也轻轻笑起来,她细细凝视他,从眉,到眼,到唇,往下,她顿住了。

      不由抚上那胸膛上的道道伤疤,有些哽咽:“很疼吧”

      前两夜这里没有伤,她便真的以为他未受伤。被他的小师弟一提醒,才知道,他又在她面前掩饰伤口。他总爱嘴上说着没事,实际上早已伤痕累累。

      “阿萤亲亲,就不疼了。”餍足后的青年说话声音都变得异常柔软,仿佛在对她撒娇。

      木萤之睨他一眼:“还没亲够么?”

      昨夜瞧见这满身伤痕,她瞬间呆住了,不由想补偿他。而陆别舟看出她的心疼,引着她一寸寸抚摸那些伤疤。

      “阿萤摸摸它们,就不痛了。”

      后来,却成了——

      “阿萤吻吻它们,就不痛了。”

      再后来,又诱哄她——

      “阿萤喊我一声夫君,我便不痛了。”

      彼时她才从底下那道疤上抬头,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只回荡着他引诱的声音。

      夫君,夫君,夫君……

      “夫君。”她轻咬。

      自此之后,陆别舟似乎对这两个字上了瘾,总想着法子诱她唤出这二字。

      木萤之这样一个在这方面见识颇少的妖,就这么无知无觉地被引诱着,在这个夜晚唤了他无数声“夫君”。

      此刻回想起来自己那时的样子,娇媚、淫/荡的简直不像她,她不由气恼,翻过身,刺他道:“看来是不痛了。”

      青年又将她翻过来:“阿萤,别生气嘛。这不一样。我这满身伤,哪那么容易就好的了?被阿萤抚/慰后是不痛了,可是一离开阿萤,它们又开始折磨我了。”

      木萤之的一只手被他带着,又抚上他的胸膛。

      “阿萤,我痛。”

      “阿萤,你疼疼我。”

      瞧他那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一脸无辜又期待的样子,哪有半点疼痛?

      真坏。

      木萤之暗骂一句,却抱住他,一头埋进他怀里,如他所愿。

      意识模糊之际,只听他娇/喘着于她耳边道:“我捏了一个假阿萤放在外头,这屋子也早被施了障眼法。所以,阿萤,再没有人会打扰我们了……”

      ……

      如此一来,又折腾了不知几天。木萤之筋疲力尽,每每饿时渴了时,也只能由陆别舟抱在怀里喂着。

      偏这时也不得安生,往往吃了一两口,喂进她嘴里的,便不是食物了。

      分明他体内的春/药早已解了,怎么还能随时随地发/情呢?

      再这般下去,木萤之怕自己连走路都困难,便强行将他踢出了房门。

      与陆别舟厮混的这几日,那个假的她并未引起李春瑛与谢珩的怀疑。相反,这个“她”倒与他们相处得挺和谐。

      这是一天的早晨,早膳已由下人做好摆在桌上,木萤之这几日虽说有陆别舟喂,但真正进到她肚子里的,却并无多少。

      甫一闻到饭菜香味,便什么也不顾了,大快朵颐起来。

      吃得有些快,她一时噎住,拍拍胸脯想让自己好受些。

      前方很适时地递来一杯水,她不疑有他,接住,尽数灌进喉咙里。这一遭,叫她心头又扑通扑通地加速跳起来。

      还未安稳心神,便听一道声音:“慢些,阿萤……”

      这声音,缱绻缠绵,情丝缕缕,甫一听,便叫人以为这是在唤自己的爱人。

      正是从方才递来水的方向传出。

      木萤之本能地就要应他,可瞬间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她惊愕地抬头,便见左边李春瑛与右边谢珩皆持着同样震惊的神色,看向那方向。

      而在那里,与她亲密纠缠好几日的青年正曲着手肘,脱着腮,神色坦然,只那温柔似水的眼眸,无视众人目光,越过一桌饭菜,直直看她。

      好似藏着数把小钩子,要将她的心勾去。

      木萤之的心的确快要被勾走了,只是有着顾忌,那心很快又收回,在胸膛里紧张地乱蹦。

      陆别舟这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是怎么回事,他知道这里不是床么?

      好吧,也可能不是床。那也不是书桌,不是地板,不是墙壁……啊!他在干什么!

      她用眼神焦急地示意,半晌,青年终于启唇:“……姑娘。阿萤姑娘,可要小心些,噎着了便不好了。”

      他只是粗糙地补上几句话,甚至那语气与盯着她的眼眸半分都未变。

      然李谢二人好似晕了头,竟轻飘飘地放过了,神色如常用起早膳来。

      木萤之诧异地瞧了他们几眼,心中一下子门清,有这般术法的,还能有谁?

      她瞪一眼陆别舟,而对方仍在盯着她笑。

      忽忆起前几日李春瑛不再刁难她一事,难不成这亦是他所为?

      不论如何,从这天以后,她与陆别舟好似真成了一对热恋中的男女。

      当然,是需要隐藏、不能为人所知的热恋。

      他们当然可以在陆别舟催眠李谢二人及府中其他人的情况下,光明正大地热恋。事实上,陆别舟的确是这么想的,但被木萤之以一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去。

      再怎么说,复活族人的使命不能忘。谢珩总是这般被催眠,她还怎么取得他信任?

      因而,她与陆别舟的关系只能暂时隐藏起来,如早膳那般的事不能再发生。

      “换言之,你不许在李春瑛与谢珩以及下人在场时,用那样的眼神看我,那样对我笑,必须跟我装做陌生人,懂了么?”

      木萤之将陆别舟拉到无人的屋子里,告诫他道。

      青年拉她坐下,自己蹲下身,脑袋搁在她大腿上,一边捉了她的手把玩,一边乖巧地听她说话。

      他的脸贴在她腿上,叫她只能看见他半边脸,摸不清那脸上神情。

      而他偏又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乖顺的简直不像陆别舟,木萤之便不由反思,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严厉了,叫他伤心了?

      便揉揉那颗脑袋,柔了声音:“我知道这委屈你了,你就忍耐一下嘛,好不好?”

      他不应,只一味地把脑袋埋进她腿间,只把毛茸茸的发顶留给她,像只受伤的小狗。

      木萤之在心里暗暗叹气,坏了,这下是真生气了。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哄过别人,如今遇到这种情况,一时间一个头两个大。

      小时候,她闹别扭,阿娘阿婆是怎么哄她来着?

      回忆着,木萤之试探着道:“陆别舟?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不然,我给你一些别的作为弥补?”

      见那颗脑袋耳朵微动,她便知晓这一招有用,接着道:“你想要什么?嗯……有人的时候不能这么做,那私底下,我就给你看个够,给你笑个够,这样,可以吧?”

      木萤之自觉自己的补偿合情合理,但陆别舟似乎不这么觉得。

      那颗脑袋埋得更深了,闷闷的声音传来:“不要。我要别的。”

      虽还在生气,但总算理她了。

      木萤之再接再厉,想了想,陆别舟想要的,是什么?

      思考半晌,看着那颗脑袋,她忽地有一种预想。

      便道:“那……给你亲个够?”

      那脑袋勉为其难地微微点了点。

      木萤之暗道,果然。

      他还是不肯抬头,她继续:“再给你做个够?”

      托他的福,这般话语,她也能面不红心不跳地说出口了。

      而如她所料,他闷闷哼了一声,表示同意。

      “是不是还要叫你夫君叫个够啊?”

      再不惯着他,木萤之捧起那脑袋,捏住他下巴,迫他抬头看她。

      那张脸上笑意盈盈,颇具几分计谋得逞的暗喜,哪有半分委屈与生气?

      “陆别舟,你敢骗我!”

      木萤之微眯起眼眸,将那脸捏出一道红痕。

      而这个骗子没有半点计谋被拆穿后的心虚,反倒理直气壮:“这可是阿萤自己说的,想要反悔也晚了……”

      没来得及细想这话中意思,木萤之便觉底下倏然一阵凉意,双腿下意识夹紧,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想要推开他,可那手一触及他发间,竟将他抓得更紧。

      木萤之身子微颤,头脑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浮浮沉沉。

      原来,她的衣带是那时候被他解开的么?

      ……

      木萤之有些后悔说了那几句话,自己只是为了试探,而陆别舟却是当了真。

      ……

      不过这招到底有效,陆别舟果真听她的话,没再做出如那日早膳般出格的事。自那以后,在外人面前,他们一句话也没说过,便连眼神交流也甚少。

      在谢家,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当然,只限白日。

      与陆别舟装陌生人的后果便是,每夜,此人都会爬上她的床,将她折腾好一番才肯罢休。

      不仅如此,他又开始热衷于打扮她。

      每日一早,她的衣裙是从他芥子囊中取出,由他亲手为她穿上的。她的头发是被他推到镜前,由他亲手束起的。她的妆容是由他一笔一捻一涂一抹亲手画上的。

      仿佛把她当作了小姑娘,陆别舟总爱往她头上插些花样繁多的簪子,便连脖颈、手腕乃至脚腕都不放过,一定要戴上或银铃或花饰或金灿灿等各式各样的链子。

      木萤之虽对被他一大早叫起来打扮这事颇有微词,但看到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时,却不得不承认,她很满意。

      不论是发式、发簪,还是妆容、衣裙与脖颈、腕上的链子,皆搭配得当,互相映衬,看似随性,却格调自显,最大限度地凸显出了她的姿态与风华。

      便是认真学习了十几年梳妆打扮,自认在此方面颇有心得,但看到如今这一身,木萤之也有些自叹不如。

      “你不是伤重,下不来床么?怎会有这么多时间来学这些?”

      看着镜中人娴熟地在自己发间捣腾,木萤之忍不住问。

      镜中的青年没有抬头,一双眼睛专注仔细地看她头发,淡然道:“这有何难?身子下不来床,但手能动,眼睛能看。书上的东西,多看几遍便会了。”

      他说的轻飘飘,木萤之却不由去想那场景,他伤得有多重她再清楚不过,在断肠崖底时,她便时常担心他会死。更别说,分别时,她还捅了他好几刀,又将他定在太阳底下好几日……

      在命垂一线时,还要强撑着学习这些,其中艰辛,可见一斑。

      她又想起那小少年义愤填膺对她说的话,不禁道:“你那小师弟说我害得你在养病时也不得安宁……他的话是指这个么?”

      “不止呢,”陆别舟梳好了发髻,挑一根玉簪往她发间一插,“做各种美食、养像阿萤这样可爱美丽的小鸟,还有——”

      他低头,一双笑眼看着镜子中的她,嘴唇却贴近她耳边,轻声道:“床上功夫。”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气息仿佛在木萤之耳垂上咬了一口。

      她的眼前,便止不住地一幕幕闪现他们抵死交缠的画面,“腾”得一下,脸涨得通红。

      陆别舟在学习这一领域,的确天赋异禀,不论他学的是什么。

      而此人如此好学的后果,却要由她来承担。

      打扮得与平时不一样了,谢珩自然也注意到,说道:“阿萤一日比一日美丽了。”

      他只是随口一说,木萤之的心却猛地一蹦,好似她与陆别舟的关系,已经被撞破。

      更有一日夜晚,陆别舟兴致勃勃地拉着她,说又学到了新知识,于是她陪着他,将此知识学习、践行、温习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白昼,不由腰酸背痛,走路都不利索。

      被谢珩瞧见,得来他一句体贴的关心:“阿萤这是怎么了?摔着了么?可要紧?我为你抹药吧。”

      那种奸情被撞破的感觉又来了。

      木萤之眼神乱飘,心虚地不敢看他,待反应过来时,已被谢珩扶着,就要拉开她的衣带,为她上药了。

      在衣带被解开前,木萤之赶忙握住他的手,将他阻止,又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发了他。

      人走后,她看着衣裙掩盖下那密布的红印,逃出生天似的叹了口气。

      这样的日子,仿若于刀尖上舔蜜,心惊胆战之时,却也由衷感到一种淡淡的幸福。

      幸福。

      此二字对曾经的木萤之来说,那样遥远,那般奢侈。就像“爱”之一字。

      她把一切都想好了,族人的复活,族人的再次幸福,陆别舟的复仇成功,以及她的死亡结局。

      却独独未料到竟在一切都朝着她所想前进,甚至将要结尾时,她能得到幸福。

      而她总是贪心的。尝到了哪怕一丝丝,也仍觉不够,想要更多,更久,更长远。

      所以,能改变么,那个定好的结局?

      能不能有一天,族人复活,她乞求他们的原谅,不,不原谅也没关系,赶她走也没关系,不想见她也没关系。只要他们活着。

      之后呢?之后,去陆别舟爹娘面前乞求他们的原谅?还有……还有十四年来,被她引魂的那些人以及他们的家人的原谅?

      木萤之再一次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这么幸福,会得到惩罚吧?

      她感到不安。幸福的时候,这不安总像苍蝇似的,嗡嗡地萦绕着她。

      这不安越来越响,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浓重,以至于她忘了。

      她还有诅咒。

      那个害死身边所爱之人的诅咒。

      它像一头隐于暗处,伺机而动的野兽,总在猎物沉浸在幸福之中,放松警惕之时,亮出獠牙。

      这是平常的一早。

      木萤之坐在梳妆台前,眼皮上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时,意识也懒怠,视野更是惺忪朦胧。

      她可以很安心地睡去,因为身后有青年能够倚靠,不让她乱倒。梦中也有那令人安心的气息,不让蠢蠢欲动的噩梦靠近。

      陆别舟的手在她发间灵活穿梭,柔软的指腹偶尔会掠过她的脸。陆别舟的呼吸轻轻柔柔地洒在她耳边,痒痒的,酥麻的,好似他的唇在亲她。陆别舟的心跳匀速而有力,与她的心跳同频,很好,是健康的,不枉她这几日给他熬汤。

      木萤之觉得自己可以睡了,不安?滚吧。她再不用担心什么。

      这一睡,醒来时,她竟直接来到了结局。

      那个定好的,却又有所不同的结局。

      族人们原谅她,陆别舟的爹娘原谅她,那些引魂的人与他们的亲人也原谅她。

      她与陆别舟要成亲了。

      红。

      红轿子,红绸,红爆竹,红盖头。

      大红霞帔,火红的如花绽放的裙摆,红绣鞋。

      红烛,红帐,红枣,红被,红鸳鸯。

      盖头被挑开,大红锦袍,青年脸上,红色的血。

      红色鲜血从他的心口淌出,从他的七窍流出。

      那双染血的红色的眼眸,蕴着青年消逝的生息,映照着她手上,属于她的爱人的,红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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