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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名字的原因(四)   木萤之 ...

  •   木萤之的过去究竟是怎样的?

      在太渊藏书楼时,陆别舟看见了她引魂前的经历。仿若被诅咒一般,亲手杀死一个个身边人,一次次崩溃,一次次忏悔,无数次自戕,最终仍是逃不过杀死全部族人的命运。

      一个人怎么可以过得那样悲惨?

      纵使那时的陆别舟恨她、恶她至极,那颗心却也忍不住为她软下小小的一角。

      更不免好奇,幻境里的她,分明善良又惹人怜爱,怎会是如今这般恶毒冷血之人?

      从杀死族人,到他遇见她,这十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便在那时起,陆别舟的心脏里埋下了一粒疑问的种子,并在他们生死纠缠,他对她的恨日益削减,爱却控制不住无限滋长的时候,生根发芽,疯狂生长。

      他们在逃出断肠崖后,那一回分离,她分明也爱他,却不承认,更对他的爱避之唯恐不及。

      陆别舟直觉,这与她的过去有关。

      他在那枚玉佩上找到了答案。这玉佩是她唯一留给她的东西,起初,他想如法炮制,像那根羽毛一样,借此找到她。

      可是他太心急,以至于出了差错。法阵失败,凭玉佩找到她再无望,屋子里充满了浓烟,便是在这浓烟里,他看见了幻境,而幻境里正上演着她的过去。

      这一幕幕皆是以木萤之的视角展开的,陆别舟看完后,好似自己也亲历了一遍。

      她出生了,婴儿时期,牙牙学语,学会走路。童年时,结交了朋友,嬉笑玩闹,浸泡在不自知的爱里。可是诅咒开始了,先是杀死阿婆,再杀死小猫云岫,然后是朋友,最后是父母与族人。

      危崖千丈,天穹寥廓,一弯明月孤零零地高悬于天,清冽疏淡的月华淌下来,漫过崖顶峭壁。

      那时的木萤之光脚踩在崖边,脚底冰寒,她却丝毫未动。劲风刮得乱发猎猎飞舞,割去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那双空洞的狐狸眼无神望着崖底,底下是黑洞洞的深渊,连月光也照不进。

      跳下去。

      她只有这一个念头。

      一只发僵的脚迈出,悬于空中。身子微倾,就要投入深渊的怀抱。

      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在此时强硬地挤入她的大脑,硬生生将她自戕的念头掐灭。

      他说,我可以帮你复活他们。

      仿若在她脑中扎根,无限循环,拔除不去。

      木萤之问:真的么?

      她跟随声音的指示,来到一个岩洞前。岩洞极隐蔽,哪怕是木萤之从前路过多回,也从未发现过。

      黑黢黢的岩洞里,一件破烂的灰衣悬空飘荡,没有肉/身,空有灵魂,被囚于此地,不见天日。

      这便是那声音的来源。

      他说他原本是一个即将得道成仙的修士,不成想中了某只大妖的毒计,一朝法力尽散,被那妖的法阵困于此,光线流不进,任何生灵也发现不了。从此不知时间流逝,不知天地变换。

      漫长的时间里,他逐渐恢复了部分法力,开始用法力尝试与外界沟通。法力波及木萤之时,他听到了她的心声。才能及时阻止她自戕,引她来此地。

      木萤之原本不抱希望,直到他亲手在她面前复活了阿婆。

      她按指示带来了阿婆的尸首,又随意捕了一只动物,引其魂,他将这魂灌输进尸首中,片刻后,阿婆活了。

      但未来得及高兴,活生生的阿婆又倒下,变回僵冷的尸体。

      据他说,将除却妖之外的任何活物的灵魂注入妖的尸首中,辅以法力相融,死去的妖便能活过来。

      复活时间长短与成功概率大小,一是要看注入的灵魂寿命长短,二是看灵魂纯净与否。

      灵魂寿命越长,越纯净,复活的概率越大,复活后生存下来的时间越长。

      当然,这个法子乃禁术,纵观世间,所知者甚少,更别提会使用这个法子的人。

      “你很幸运,遇到了我。毫不夸张的说,会使用这个禁术的人,世上唯有我一个。方才你也看见了,我将你的阿婆复活了。这还不能证明么?虽只有短暂的几瞬,但,只要你给我带来足够的魂,我便能将你的族人全部复活。”

      空幽的声音,从那黑衣的兜帽中传出。

      仿若溺水之时忽飘来一根浮木,木萤之心中生出小小的希望。

      却仍有持有一丝理智:“为什么选择我?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她不相信天降好运,任何看似好运的事,往往都会伴随一定的代价。至少,她木萤之是如此。

      “我要你,助我重新长出肉/身,好逃出此地。与复活之术相差无几,长出肉身的法子也是吸收足够的灵魂。而你,作为一只罗刹鸟妖,有着世上独有的引魂之力。唯有你,才能引出活物之魂,也只有你,才能帮助我。”

      一半的魂助他,一半的魂助她。她助他长出肉身,他助她复活族人。

      这是互惠互利的事,而眼下正值绝望之际,他的话无异于给木萤之递来一根救命稻草。

      她没有理由不答应。

      她开始思考。除去妖的任何活物,寿命要长,灵魂纯净。

      只有人类了。

      她决心引人类之魂。

      她的族人众多,又要留出一半的魂给他。这样算下来,她要引的魂,少说也要上百条。

      而芸芸众生,灵魂纯净的又有几何?

      然而,这并非她感到最棘手的事。

      在此之前,木萤之从未引过人类之魂。或者说,她极少使用引魂之术,最多是与族人们引着玩玩。

      将族人的魂引到另一个族人身上,看他们灵魂互换,玩够了,再引回来。

      而这回可不是什么玩闹。引了人类的魂,就再也不可能还回去了。

      引魂后,人类只剩一具空壳,从此陷入昏睡,虽肉/身不腐,但与一个死人也无甚区别。

      换句话说,木萤之此后很多年要做的事,便是杀人。

      可彼时的她才经历了亲手灭族一事,对“杀”之一字如避洪水猛兽。手上族人的鲜血还未洗净,又如何叫她有勇气再去沾染人类的血?

      她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我怎么可以杀无辜之人?若是因为我,这世上有一些人就要失去他们的亲人、爱人或朋友,就会如现在的我一般……我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他们会很痛苦的,我怎么可以因为一己私欲而毁了他们的人生……”

      木萤之一下子好像走进了茫茫大雾中,辨不清方向,只瞧得见那点烛火般的希望在前方明明灭灭。

      一巴掌却劈头打来。迟钝地感受到脸上的痛,她茫然无措地看他。

      “这可不是什么一己之私!还不清楚么!你现在可是灭了罗刹鸟妖一族的罪魁祸首!你身上背负了上百条生命,已是罪孽深重,就算死了也要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什么佛祖,什么大罗神仙,都已经放弃你了,你以为你现在的命还是你自己的么?”

      “木萤之,你错了!从亲手杀死族人那刻起,你就不再是木萤之了!你是你阿婆,是你阿娘阿爹……是你杀死的每一个族人。你木萤之的命,是从他们的鲜血里淌过来,由他们的白骨堆积而成的。你再没有资格把自己当做木萤之,你的生命是由他们的血肉铸成的!”

      “懂了么?复活族人不是你的一己之私,因为你根本就没资格拥有任何私欲。你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复活他们,把生命还给他们。不要再占据这条珍贵的命而畏畏缩缩,瞻前顾后!”

      毫无疑问,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木萤之无法辩驳。

      可是,正因如此,她好难过。

      她突然觉得这世界怎会这般大,天空如此辽阔,从一头出发,飞啊飞,怕是死了也抵达不了尽头吧?群山连绵,高耸入云,是不是哪怕其中一个小山洞,也不欢迎她?

      就连一只小蚂蚁,怎的也会比她高比她大了?好像一只上古凶兽,一根脚趾头便能碾死她。

      光,也变大了,像一个四肢都能无限伸展的神明,祂的手掌,祂的胸膛糖丝似的拉开,拉开,怎么也不断。

      但祂怎么会这样小气,占据她翱翔的天,栖居的山,连蚂蚁也能被眷顾,却偏要将她赶走。怎么会这样可怕,只施舍她一眼,便能将她的罪孽映照得无所遁形。

      木萤之只能躲在黑暗里。唯隐身在黑暗,她才觉这世界又小了,小得只剩自己,她又能感受到自己了。

      从蚂蚁都没踩死过一只,到面无表情“杀”死一个人,再到享受杀人,木萤之走了很长一段路。

      而这条路是由一个人的鲜血开辟的。

      他不是她第一只猎物,却是她真正意义上杀的第一个人。

      那天过后,木萤之把那个顶着黑衣的灵魂称为道君。道君被囚于黑洞,无法踏出半步,靠恢复过来的几缕法力与她交流。

      就在她辗转几天始终狠不下心去杀人时,忽收到道君的声音——有人送上门来了。

      或者说,试验品来了。

      道君知她懦弱无能,便命她引魂一事暂且耽搁几天。在这几日,她要做的,便是提高胆量,为引魂做准备。

      换句话说,杀几个人,把杀人变成习惯。

      这里的“杀”自然是断送人类性命之意。

      第一个试验品是一个中年男子,形容憔悴,满头大汗,满面尘灰,似乎是跋涉千里才寻到这里。

      木萤之出面去见他时,他竟毫不犹豫地朝她下跪,苦苦哀求道:“求您帮帮小民,救救我们一家吧!”

      来之前,木萤之把一切都想好了。

      既然心有不忍,不如快刀斩乱麻。见那人的第一面,什么也不要管,只管将刀捅入他的心脏。最好捅得深些,一刀毙命。

      叫她看不见他痛苦的神色。

      可她竟提前看见了他的痛苦。

      男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与哀切,发如乱草,衣衫褴褛,身形单薄,脸上饱含风霜,向她下跪时,还在支撑不住似的颤抖。

      木萤之好像感受到了他的情绪,那种苦辛,与她如出一辙的巨大的苦辛,沉沉地压在他单薄的脊背,像座大山。

      她将要刺出去的手,猛然停滞。

      男子牵住她一小块衣角,高大的身影伏在她脚边,卑微的像条狗。

      “求求您,大人!小民知您有渡魂之力,恳求您施舍一些时间,为小民之妻渡魂吧!她……她即将魂飞魄散了!”

      渡魂之力,亦是罗刹鸟妖一族独有。

      木萤之看着他,觉得他已经不是在拉她的衣角了,而是在拉她的心。那颗死去,却又好像还存在的心,被他拉扯,因而动摇。

      她松动了握着匕首的手。

      不如,先放了他?人类那么多,为何偏要将他当做试验品?放过他,再另寻一个,不就好了?下一个吧,遇到的下一个人,不管他有多痛苦,她再不会心软!

      她就要启唇,拉他起来,答应他。

      可是,道君的声音闯入她耳中。

      “木萤之,你还在犹豫什么!杀了他,杀了他!这么快就忘了么?你是为复活族人而活!”

      “可是……”

      “你的阿婆正看着你……”

      阿婆?

      木萤之猛地抬眸,可不是嘛?不远处那个身影,怨恨地看着她,双眼流血,心脏处一个空洞,可不就是阿婆?

      阿婆,你恨我,是不是。

      “还有你娘你爹……所有族人都在看着你!”

      眸光偏移,死时模样的阿娘、阿爹……族人们,一个个跃入她的视野,仿若跳下地狱。

      他们占据了她的眼睛,挤压进她的耳朵。

      “不杀他,你的族人们就会对你失望!”

      一边是道君的声音。

      “木萤之,连这点胆量都没有,真对不起我们啊!”

      一边是族人的声音。

      两道声音如惊雷轰鸣,轰隆一声从此不息,荡漾在脑海里,渐渐地,扎根在她血肉中。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你是猎人,他是猎物,杀吧,杀吧!天经地义!”

      “冷血,冷血,恶毒,恶毒!你理应如此!”

      声音,好多声音。

      好吵,好吵。

      求求你,不要再吵了!

      “不要再逼我了!”

      “哐当——”

      匕首落地,锃亮的刀身上,没有血。

      “我不想的,不想这样,我不要杀人!你放过我吧!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木萤之捂住耳朵,尖叫着,试图用自己尖锐的声音去掩盖脑子里的喧闹。

      可为什么,它们还是穷追不舍,赶也赶不走。仿佛与她较劲,她越是尖叫,它们越是喧嚣,像是脑子里住进了无数乱飞的苍蝇。

      “走开!走开!”

      声音赶不走,她便用手捶打自己的脑袋,用力,再用力,那些嗡嗡乱躁的死苍蝇,她要打死它们!

      “阿婆不会这样对我,阿娘阿爹不会对我失望,他们说过,我是他们的骄傲。他们爱我,爱我……”

      既然赶不走,她便与它们争论。她知道的,它们都是幻觉,一定是这样。

      甫一认定,却有一个声音携排山倒海之势将她的话撕得粉碎。

      “是啊,他们爱你,但那是在被你杀死之前。你觉得有人会爱一个杀了自己的凶手么?”

      木萤之所有的挣扎,轰然倒塌。她是凶手,罪无可恕,从前那些爱,在此刻已经无可辩驳地转化成了恨。

      族人们,恨她。

      观念既定的刹那,庞大的痛苦抓住了她。

      刀尖插/入那人心脏里,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又好像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好像是她亲手做的,又好像是另外一个什么人,暂居她的躯体,代替她做。

      在她反应过来前,那人的鲜血已经爬了她满手,没有向下流,反而像蛇一般,顺着手臂往上,直至淌进她的口、鼻、眼。

      她的唇角被血提起,眼睛被血压弯,她在丑陋地笑着。

      “木萤之,就是这样,你做的很好。要笑,要享受。看啊,这只猎物有多么痛苦。这美妙的痛苦,皆因你啊。这是你的成就。笑吧,笑吧。”

      眼前人在她的刀下彻底失去了挣扎,像只被暴风裹挟的蝴蝶,只余最后一丝生命力。

      而这丝生命力全系于她一手之间。

      木萤之握紧匕首,刀尖彻底没入那人心脏,她掐灭了他最后一丝生命力。

      从此开启了她的杀人之路。

      此后十年,她的心越来越硬,血越来越冷,眼神愈发狠厉。可痛苦也与日俱增。这痛苦,一面来自族人,另一面,来自这个中年男子。

      她杀过的人不计其数,平生最爱便是欣赏他人在自己手下痛苦的表情,杀人是她最大的乐趣。

      唯有对那个人类,她始终是愧疚的。

      木萤之杀了他后,一时清醒,无法接受,躲在黑暗里,藏了不知多久。等她再出去,想要将他好好安葬时,他的尸首已经不见了。

      作为一只妖,寻到区区一个人类,并非难事。只是她好像在躲避什么似的,没再找他。

      他成了她心头一枚刺,被埋在最深处,十年里都未见天日。

      直到,她遇见了陆别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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