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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名字的原因(三)   第二夜 ...

  •   第二夜是如何收场的,木萤之已经不记得了。

      她只知自己好似浸泡在一汪水中,那水黏稠地流动,嗅入鼻中,是陆别舟的气味。

      她被陆别舟的气息包裹,意识与肉/身都无可奈何地沉沦。

      虚幻的贪欢,却是真实的泪水与汗水,以至于她筋疲力尽,噩梦都没有机会造访,直接昏昏沉沉地过了这夜。

      木萤之不知道陆别舟是何时走的,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帮她清理了身体,穿好了衣服,收拾了残局的。

      当她有意识时,已天光大亮,日上三竿。

      这天白日,她依然没见到他。

      又是兢兢业业扮演妻子的一天。谢珩仍精神不振,头痛得紧。木萤之稍微给他按了按,他便如昨日一般睡着了。

      李春瑛也不知怎的,对她的敌意少了许多,不再时时找她的茬。

      这一天,木萤之也很清闲。

      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像有无数个陀螺在转,忙个不停。而每个陀螺转动的中心,皆只一人。

      陆别舟究竟去哪儿了呢?

      她分明在这儿,那么他给李春瑛的一番说辞显然是借口。可他还有什么事?捉妖么?

      他的身体受得住么?

      这两夜木萤之虽都过得意识模糊,但对一点却很清楚。陆别舟十分虚弱,生命力虽比一年前要强,但远远达不到一个成年男子的正常水平。

      他初到谢家时咳的那几回血与臞瘦得可怕的身体仍历历在目,而第一日午食时他的话亦言犹在耳。

      木萤之想,她是脱不了干系的,她的确害惨了他。

      这么想着,她已走到了门口。

      若仔细用五感探查,她大约能找到他。

      思及此,她闭眼,调动全身感官,五感向四周漫开,如同流水渐渐覆盖每个地方。

      初夏沉闷的空气,闷热的风,干燥的泥土,聒噪的蝉鸣,摇曳作响的树叶,池塘里清淡的荷香,溪水与池边青草的气味……正放大数倍,齐齐向她涌来。

      没有,没有……

      忽地,在五感放大的世界,有一抹锋利的剑意如流星般直直冲向她,迅疾而凶猛,杀意凛凛。

      几乎是在捕捉到它的瞬间,木萤之便出了手,放出一缕妖力顺利截住了那抹剑意。

      也是在同时,她已对其作了初步判断。

      这是与陆别舟同宗同门的功法,只是过于稚嫩,力量远不如陆别舟的那般强大,技法也没有陆别舟那样娴熟。

      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冲动而鲁莽。

      木萤之甚至还未睁眼,只凭一抹微小的妖力便将它完全镇压住。

      在那东西还在挣扎之时,她已循力而去,只见一个小少年,穿着太渊的道服,正对着面前一把剑做着徒劳功。

      走近了,那少年也发现了自己,瞪着眼睛怒视她。

      只是这一对视,两人俱一愣。

      木萤之记得他,这是一年前同陆别舟一起来沧澜国的那个少年,当时她还绑走了他以威胁陆别舟。

      那少年显然也认出了她,指着她“你你你”好几遍,震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可不嘛?这一年来,看着陆师兄为那名为“木萤之”的女子思念成疾,刚能下床便为寻她东奔西跑,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徐澄心中本就对“木萤之”颇有怨言。

      此番听闻师兄去了云泽村,一待便是好几日,徐澄便知他这是找到了“木萤之”,便也来到此地,一来担心师兄的身体,二来看看那“木萤之”到底是何方神圣。

      御剑三日,一落地,徐澄便靠宗门令牌得知了陆师兄的踪迹,不成想,竟看到师兄在一片瀑布前疗伤的模样。

      那伤,竟比来云泽村前更严重了。

      徐澄一时怒从中来,认定这便是那“木萤之”造成的。师兄缘何一遇见她,便会受伤?

      “木萤之”让师兄受伤,他也要让她受伤。

      来此地之前,他曾偷偷看过邀师兄前去云泽村的那封信,便知师兄此番的目的地。

      虽不知“木萤之”是否在那,但去找一找,总没错。

      因而,只匆匆看了一眼陆师兄的背影,徐澄便转身,去了记忆里那个地址。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女子的身影立于门前,不辨容貌,却有一点他很肯定,这女子身上有妖气,她是妖。

      徐澄当即便知晓自己找的没错,那个“木萤之”不就是一只鸟妖么?

      他停了脚步,打算给她来个偷袭。熟料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对方,对方一点小小的妖力,便将他制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简直是对他这几年勤学苦练的赤裸裸的嘲讽!

      可这一腔怒火与羞惭在看见面前女妖的脸后,便一泄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天大的震惊。

      “你不是那个、那个……灵昭夫人么!”

      徐澄仍记得一年前在沧澜国宴会上见到的那个美丽容貌,当时他不敢多看,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与那女子再见面会是如今这般场景。

      他试探着,又问:“你叫木萤之?”

      眼前女子挑眉,将他端详一番,道:“若我说是,你该当如何?”

      徐澄暗道,是了,这声音确是那位灵昭夫人。

      心中的埋怨与怒气不知怎的,消了大半,他清了清嗓子,原本料想的发泄怒气,竟成了略带委屈与别扭的诉说。

      “都是你!你让陆师兄受伤了!你这个坏女人!不!女妖!”

      此前,他无数次想过,能让陆师兄如此着迷的这位女子,究竟是什么样呢?容颜必定是美丽的,性格嘛,难说。但他觉得,那女子想必是不喜欢师兄的,不然怎会让师兄这般伤心?

      师兄这个样子,分明是爱而不得的人才会有的。

      事实上,他对了一半,容貌的确……至少,还算合眼。只是另一半,他大错特错。

      这女子听了他的话后,脸色煞白,那两弯柳眉难看地蹙起,一双漂亮的狐狸眼里头尽是担忧与难过,一手还抓住他,焦急问道:“你说什么!”

      徐澄冷哼一声,忍不住多看她两眼,暗暗想,她好像是爱陆师兄的。

      却又报复似的,将师兄这一年如何因她而病重,而方才,他看见师兄又是如何伤重……种种情况,添油加醋地一一告知。

      眼前女子本就苍白的脸,在他每说一句时便又白一分,好看的双眼已泛着分明的红,泫然欲泣。她的手放开了他,对他的压制也松开了。

      身子纤弱如柳,晃了晃,就要站不住。

      徐澄出于好心,扶她一把,瞧她受了重击的模样,竟生出几分愧疚,不由问道:“你、你……没事吧?”

      “陆别舟在哪?”她又紧紧拽着他,几乎是吼着问,像个美丽的疯女人。

      徐澄呆住了,愣愣地,指着瀑布那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疯女人像阵风似的离开了。

      好半天,徐澄才回过神来,看向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滴眼泪,滚烫的,晶莹的,像珍珠。

      *

      木萤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那些残忍的话的,那少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在她的心脏深处翻搅。

      光是听着,她就已经这般痛了。那么,陆别舟,他又会有多痛?

      而她,她为什么总是这样蠢笨!从前在断肠崖时,他便总爱遮掩他的伤口。这两夜,他身上看着无伤,那正是他故技重施!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都是因为她,她木萤之就是个灾星!

      陆别舟所在并不太远,木萤之几乎是在得知消息的瞬间便到了。

      白瀑如练,一泻而下,轰轰隆隆砸向山间,迸溅出飞珠碎玉。

      青年便盘腿坐在这飞溅的水花之中,袒胸露背,双目紧闭,湿漉漉的墨发搭在肩背,而在这墨发之下,是数道破裂的鲜红的伤痕。

      冷白的瀑似乎将他浇得更白了,在这病态的白与湿透的黑映衬下,那红色伤口便愈发夺人目光,刺眼得紧。

      这红深深刺入木萤之眼中,化作她泛红的眼圈与滴血的泪珠。

      她忽然不敢上前。

      躲在树下,她远远地看他,怕被发现,还收敛了自己的气息。

      她深深地凝望他。

      看见他单薄臞瘦如纸,看见他脆弱如暴雨蝴蝶,看见他时不时便呕出一滩黑血,看见他体力不支摔在湖中,又很快狼狈地重新坐起。

      更看见,那被他紧攥着在手心,支撑不了便看一眼,仿佛能从中得到无限力量的,那枚玉佩。

      她如弃敝履,却又被他找回,当做珍宝呵护的玉佩。

      木萤之再不敢看下去,她离开了,回到谢家。

      她的灵魂与肉/身仿佛再次剥离,魂仍躲在树后看着陆别舟,而回来的只是一具空壳。

      空壳行尸走肉般对着谢家演戏,照常吃饭,弯起恰到好处的笑,扮演一个温柔完美的妻子与儿媳,一切如常。

      却在夜幕降临时,躲在幽暗的屋子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无声无息地流泪。

      当房门被那个人打开,她的灵魂也就随之回来。轻轻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前,灵魂便也回归躯壳,终于成了完整的木萤之。

      灵魂归身,白日里所看到的种种也涌入脑海。心脏仿佛被扎出无数个洞,愧疚、害怕、自厌、绝望……千般情绪便趁虚而入。

      沉甸甸,千斤重,坠得她生疼,只得将脑袋深深埋进腿弯,不去看身前人。

      一双手打横抱起了她,她忽然悬空,本能地倚靠住身侧的胸膛。

      腿弯埋不了,她便埋进他的胸膛,抓着他的衣襟流泪。

      鼻间都是陆别舟的气息,那气息总是能令她安心。正因如此,她愈发感到自己的卑劣。

      “陆别舟,你是忘了我们之间的仇恨了么?要我跟你说多少遍,你才会信我就是凶手!你恨我吧,不要再爱我了好不好?”

      “我根本不值得你爱……”

      “……你的爱太沉重太浓烈,我好害怕好慌张,我承担不了。你这样爱我,只会白费力气。我给不了你同等的爱,你得不到什么回报的,陆别舟!”

      “任何靠近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你也一样……我求你了,你离我远远的,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我很烦,你懂不懂,懂不懂!”

      木萤之知道自己状态癫狂,说话也颠三倒四,陆别舟也许听不懂,可是她还能怎么办呢?

      一遇到他,她就乱了方寸。心中那汹涌的爱就会情不自禁喷涌而出。

      再不将他推远些,她就要害死他了。

      可是陆别舟却总是赶也赶不走,在此时,更是她每说一句话,那双手就抱紧她一分。

      她轻轻捶打他胸膛,他明明伤重,却不避,还要温柔抚她后背,耐心地任她发泄。

      木萤之再也说不出什么话,趴在他肩头流泪,等她哭累了,将他的衣裳都打湿时,脸便被轻掰过来,被迫与他对视。

      泪水将视野涂成朦胧一片,青年在这朦胧之中抹去她脸上的泪,低下头,于她额前落下一吻。

      “我都看见了,阿萤。”

      那双珍珠似的眼睛漫上柔软,凝着她时,眸光沉敛,小心翼翼,竟卷着一抹心疼。

      木萤之眉心一跳:“什么……”

      只听他说:“你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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