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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樟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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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巷到村口的时候,沈知野已经在了。
他站在那棵大樟树底下,仰着头往上看,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身细碎的光斑。
林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料到沈知野会比他早。
昨天只说“上午见”,没说几点。他特意起了个大早,七点就出门了,想着早点画完,早点回去,免得耽误沈知野下午上班。
结果那个人比他更早。
沈知野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看见是他,那人笑了一下。
“来了?”
林巷点点头,走过去。
“你几点来的?”
“没多久。”沈知野说,“六点半吧。”
林巷愣了一下。
六点半。
从镇上走到这里要四十分钟。也就是说,这个人五点多就起床了。
“你……”
“睡不着。”沈知野说,“就早点出来了。”
林巷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知野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真的只是睡不着,顺便早点过来。但林巷知道不是。
他想起那些日子,每次他去便利店,那个人都在。有时候在柜台后面,有时候在货架旁边,有时候就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旁,像是在等什么。
他那时候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现在好像知道了。
“画吧。”沈知野说,“我不吵你。”
他退后几步,靠在旁边的一面矮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
林巷站在樟树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开始画。
这次他画得不快,也不慢,就和平常一样。
但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是,他知道有个人在旁边。
那个人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靠着墙,看着他。
林巷画了几笔,忽然开口。
“你不过来?”
沈知野愣了一下。
“什么?”
“过来看。”林巷没抬头,“站那么远,能看见吗?”
沈知野站直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距离比平时近了一点,但也没太近。刚好能看清画纸,又不会挡着光。
林巷没说话,继续画。
沈知野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樟树很大,要画的东西很多。树干,树枝,树叶,树下的井,井沿上的青苔,还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林巷画得很细,每一笔都很认真。
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笔。
“怎么了?”沈知野问。
林巷没回答,只是看着那口井。
井沿是青石板的,被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深深的痕迹,像是绳子勒出来的。
“以前有人在这儿打水。”林巷说。
沈知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现在呢?”
“不知道。”林巷说,“可能没了吧。”
他顿了顿。
“这口井,可能比这村子还老。”
沈知野没说话。
林巷低下头,继续画。
他把那口井也画进去了,井沿上的青苔,边缘的勒痕,还有井口那一圈深色的水渍。
画完最后一笔,他停下笔,看着画纸。
沈知野也看着。
画上的樟树很大,遮住了半边天。树下的井很小,但能看出来是一口井。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井沿上落了一片一片的光斑。
“好看。”沈知野说。
林巷转过头看他。
沈知野的目光落在画上,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和昨天说“好看”时一样。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画纸上。
他又看了一会儿,才把速写本合上,塞回包里。
“画完了?”沈知野问。
“嗯。”
“那现在干什么?”
林巷想了想。
“随便走走。”
他们沿着村子里的路慢慢走。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烫,但村子里还是很安静。
走到昨天那个小院子门口,林巷停下来。
门还是虚掩着,和他们昨天离开时一样。
林巷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进去吗?”沈知野问。
林巷摇摇头。
“不进去了。”
他顿了顿。
“昨天画过了。”
沈知野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尾,又看见那片茶园。山坡上的茶树一排一排的,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林巷站在村口,看着那片茶园。
沈知野站在他旁边。
“上去吗?”他问。
林巷想了想,摇摇头。
“昨天上去过了。”
沈知野点点头。
他们就那么站在村口,看着茶园,看着山坡,看着山顶那片蓝得透明的天。
过了一会儿,林巷忽然开口。
“你下午几点上班?”
“四点。”沈知野说,“怎么了?”
林巷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茶园,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吧。”他说。
沈知野跟上去。
他们走过村子,走过小石桥,走上土路。
太阳很晒,晒得人头皮发烫。路边的水稻比昨天又绿了一点,风一吹就泛起一层一层的浅浪。
走了很久,林巷忽然开口。
“你昨天说,那个海边的小镇。”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嗯?”
“你待了八个月。”林巷说,“在那里干什么?”
沈知野想了想。
“打零工。”他说,“在餐馆洗过盘子,在码头搬过货,帮人看过渔船。”
林巷没说话。
“后来呢?”他问。
“后来想走了。”沈知野说,“就走了。”
林巷看着他。
“为什么想走?”
沈知野没马上回答。
他们走过一片水塘,水面被风吹起细细的波纹,阳光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
“没什么特别的。”沈知野说,“就是觉得,该走了。”
他顿了顿。
“你呢?”他问,“你为什么来这儿?”
林巷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知野会问他。
“我……”他开口,又顿住。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来这儿?
因为城里待不下去了。因为画不下去了。因为那些让他画画的人,让他画那些他不想画的东西。
因为想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
因为想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因为……
他想起那些事,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的事。
沈知野没催他,就那么慢慢地走着,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林巷说:“画不下去了。”
沈知野看着他。
“在城里,画别人让我画的东西。”林巷说,“画了很久,画了很多。后来发现,不会画自己想画的了。”
他顿了顿。
“所以就走了。”
沈知野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林巷忽然又开口。
“你走的那些地方,”他说,“有没有哪个,想过留下来?”
沈知野想了想。
“没有。”他说。
林巷转过头看他。
沈知野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每个地方都差不多。”他说,“待久了,就想走。”
林巷没说话。
“那你呢?”沈知野问,“这儿,想过留下来吗?”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前面的路,看着路边的稻田,看着远处镇子的轮廓。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可能吧。”
沈知野没再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回镇上,走回那条老街。
走到岔路口,林巷停下来。
“我往那边。”
沈知野点点头。
林巷没动。
沈知野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岔路口,太阳在头顶晒着,把影子缩得很短。
“下午……”林巷开口,又顿住。
沈知野看着他,等他说话。
林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沈知野下午还要上班。
他想起那个人早上五点多就起床,走到村口等他。
他想起那个人站在樟树底下,仰着头往上看的样子。
“下午好好上班。”他说。
沈知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林巷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沈知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然后林巷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口。
沈知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弯着。
下午好好上班。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明天见”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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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巷又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光。
他在想今天的事。
那棵樟树,那口井,他画画的时候沈知野站在旁边。
他想起沈知野说“睡不着,就早点出来了”。
他想起自己说“下午好好上班”的时候,沈知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那把天蓝色的伞还挂在门后,月光照不到它,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雨很大,伞被风吹跑了,撞在便利店的门上。
他想起那个人从店里走出来,弯腰捡起那把伞,递给他。
他想起那双手,还有指尖相碰时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还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去的话,那个人一定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