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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西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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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巷醒得比平时早。
窗外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从糊着报纸的玻璃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片。他躺在床上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才坐起来。
今天要去西山。
他穿好衣服,把速写本塞进帆布包,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后的挂钩——那把天蓝色的伞还挂在那里,自从上次“还”过之后,沈知野又把它塞了回来。
他盯着那把伞看了两秒,没动,转身出了门。
到便利店的时候,刚好两点过五分。
透过玻璃门,他看见沈知野正站在柜台后面,和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说话。那女人看起来三十来岁,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一边说一边笑。
林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门外,没进去。
沈知野抬起头,隔着玻璃看见了他。他朝那女人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然后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往门口走。
门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来了?”
林巷点点头。
沈知野走出来,把身上的制服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他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领口松松的,露出一小截锁骨。
“走吧。”他说。
林巷没动。
沈知野看着他,顺着他的目光往店里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在柜台旁边,正低头看什么东西。
“房东。”沈知野说,“来收租的。”
林巷愣了一下。
“哦。”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
“走吧。”他说。
两个人往镇子外面走。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烫。巷子里的青石板反射着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知野走在他旁边,还是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西山远吗?”他问。
“走路四十分钟。”
“公交车呢?”
“没有。”
沈知野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走出镇子,走上一条土路。两边是农田,水稻刚插下去不久,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泛起一层一层的浅浪。
林巷走得不快,沈知野也不催。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巷忽然开口。
“你房东来收租,你不用在?”
“她收完了。”
“她好像……挺高兴的。”
沈知野笑了一声。
“因为她涨了租金。”
林巷转过头看他。
沈知野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涨了你还住?”
“临时工,住哪都一样。”沈知野说,“她涨她的,我住我的。”
林巷没说话。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林巷又开口。
“你以前在哪住?”
“很多地方。”沈知野说,“南边北边都待过。”
“最久的是哪?”
沈知野想了想。
“一个海边的小镇。”他说,“待了八个月。”
“为什么走?”
沈知野没马上回答。
他们走过一片水塘,水面被风吹起细细的波纹,阳光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
“没什么特别的。”沈知野说,“就是想走了。”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也转过头看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
“……随便问问。”
沈知野没再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土路越来越窄,两边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房子。房子都很旧,有的已经没人住了,墙上爬满藤蔓,窗户黑洞洞的。
“快到了?”沈知野问。
“嗯。”
又走了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村子,坐落在山脚下。房子全是那种老式的砖瓦房,黑瓦白墙,一排一排地顺着山势往上爬。村子前面有一条小溪,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
林巷停下来,看着那个村子。
沈知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就是这儿?”
“嗯。”
“什么时候拆?”
“下个月。”林巷顿了顿,“听说是下个月。”
沈知野点点头。
他们走过溪上的小石桥,走进村子。
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有些房子门口还晾着衣服,有些房子的窗户开着,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林巷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沈知野跟在旁边,也不说话。
走到一棵大樟树底下,林巷停下来。
樟树很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板的,被磨得发亮。
林巷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
“画过吗?”沈知野问。
“没有。”林巷说,“第一次来。”
“那今天画?”
林巷想了想,摇了摇头。
“先看看。”
他们继续往前走。
村子不大,一条主路从村头通到村尾,两边岔出许多小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青苔。
林巷拐进一条巷子,沈知野跟进去。
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虚掩着,门上的铜环生了锈,绿莹莹的。
林巷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沈知野站在他旁边,也不问。
过了好一会儿,林巷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杂草。院子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火红火红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扎眼。
林巷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景象。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
沈知野也看着。
“有人住吗?”他问。
林巷摇摇头。
“不知道。”
他们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风吹过,石榴花落了几瓣,轻飘飘地落在杂草上。
林巷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
沈知野退后两步,靠在旁边的墙上,安静地看着。
这次林巷画得很快,和画书店废墟那次一样快。他的目光在石榴树和纸之间来回移动,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像是在抓住什么马上就要消失的东西。
沈知野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那天看书店废墟时一样。不只是难过,不只是遗憾,还有别的什么。
但他没问。
林巷画完最后一笔,停下笔,看着画纸。
沈知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
画上是这个小院子,青砖地,杂草,石榴树,火红的花。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在院子里落下一片片的光斑。
沈知野看着那幅画,忽然明白他为什么画得那么快。
不是怕来不及画完。
是怕不敢画。
“好看。”他说。
林巷转过头看他。
沈知野的目光落在画上,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很淡,但林巷看见了。
“真的?”
“嗯。”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画纸上。
他又看了一会儿,才把速写本合上,塞回包里。
他们走出巷子,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子的尽头,是一片山坡。山坡上种着茶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一直延伸到山顶。
林巷站在村口,看着那片茶园。
沈知野站在他旁边。
“上去看看?”他问。
林巷点点头。
他们沿着茶田间的小路往上走。茶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光。有蜜蜂在茶花间飞来飞去,嗡嗡的声音混在风声里,听得人犯困。
走到半山腰,林巷停下来,回头往下看。
整个村子都在脚下。黑瓦白墙,错错落落,像一幅画。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歪歪扭扭地往上飘,在风里散开。
林巷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沈知野也看着。
“真好。”沈知野说。
林巷转过头看他。
“什么?”
“这个村子。”沈知野说,“还在的时候,看见了。”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野的侧脸,阳光从那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淡金色的边。
“你……”他开口,又顿住。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什么?”
林巷摇摇头。
“没什么。”
他们站在半山腰,看着山下的村子,看着炊烟,看着夕阳开始往西边沉。
过了好一会儿,林巷忽然开口。
“我以前不这样。”
沈知野看着他。
“以前画东西,只是画。”林巷说,“画完了就完了。不会想这么多。”
沈知野没说话,安静地听。
“后来……”他顿了顿,“后来很多东西都没了。来不及画的,就真的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茶树叶。
“所以现在,看见什么就想画。怕来不及。”
沈知野看着他。
“现在画了,就还在。”他说。
林巷抬起头,看着他。
沈知野的眼睛在夕阳里泛着一点点光,和昨天在岔路口时一样。
“嗯。”林巷说。
他们继续往上走,一直走到山顶。
山顶风很大,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从这里看下去,整个西山都收在眼底。村子,茶园,溪流,远处的镇子,更远处的山。
林巷站在那里,看着远方,看了很久。
沈知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你来过这儿吗?”林巷问。
“没有。”沈知野说,“第一次。”
“觉得怎么样?”
沈知野想了想。
“挺好的。”他说,“有个人在旁边一起看。”
林巷转过头看他。
沈知野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又各自把目光收回去。
太阳开始往下沉,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烧起来一样。
“该回去了。”林巷说。
他们转身下山。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还亮着,但光线已经柔和下来。
他们走过小石桥,走上土路。
走了很久,林巷忽然开口。
“今天谢谢你。”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谢什么?”
林巷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
沈知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他跟上去,还是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青石板上。
走到岔路口,林巷停下来。
“我往那边。”
沈知野点点头。
林巷没动。
沈知野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岔路口,街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呢?”沈知野问。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的眼睛在街灯下泛着一点点光,和白天在山顶时一样。
“明天……”他开口。
他顿住。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山顶,沈知野说“有个人在旁边一起看”。
他想起那棵石榴树,火红的花,还有他画完时沈知野说的“好看”。
他想起很多事情。
“明天我画那棵樟树。”他说,“村口那棵。”
沈知野愣了一下。
林巷看着他,耳朵尖红了一点。
“你……”他顿了顿,“你明天什么时候下班?”
沈知野看着他,笑了。
“明天晚班。”他说,“下午四点才去。”
林巷点点头。
“那上午见。”他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这次走得比昨天慢一点。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沈知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然后林巷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口。
沈知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弯着。
上午见。
他开始期待明天上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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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巷又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光。
他在想今天的事。
那个院子,那棵石榴树,他在画的时候沈知野一直站在旁边。他画画的时候从来不喜欢有人在旁边,但今天他忘了这件事。
他想起沈知野站在山顶的样子,风吹着他的衣服,他看着远方,说“有个人在旁边一起看”。
他想起自己说“谢谢你”的时候,沈知野问他谢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明天还要去画那棵樟树。
上午见。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然后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