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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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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巷发现自己开始数日子了。
不是刻意去数,是每天早上醒来,脑子里会自然而然地蹦出一个数字——今天是第几天。
第几天从那天算起,他也说不清。可能是从第一次去便利店那天,可能是从沈知野问“明天还来吗”那天,也可能是从那幅老槐树的画被看见那天。
总之他在数。
数到第七天的时候,他站在镜子前,对着里面那张脸看了很久。
“你在干什么。”他对自己说。
镜子没回答。
他拿起帆布包,出了门。
推便利店的玻璃门时,风铃响了一声。沈知野正蹲在货架旁边整理东西,听见声音,直起腰,转过头。
看见是他,那人笑了一下。
“来了?”
林巷点点头。
“今天吃什么?”
“随便。”
沈知野走到关东煮那边,掀开锅盖看了看。
“萝卜没了,魔芋结还有两串。”他回头看他,“茶叶蛋要不要?”
“要。”
沈知野拿了个碗,把魔芋结和茶叶蛋装好,端过来。
林巷坐在老位置,看着他走近,把碗放在桌上。
“昨天的萝卜剩的不多,早上卖完了。”沈知野在他对面坐下,“明天早点来,给你留着。”
林巷低头咬了一口茶叶蛋,没接话。
明天早点来。
他发现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沈知野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偶尔看看窗外,偶尔看看他。
林巷吃到一半,忽然开口。
“你每天都这样?”
“什么?”
“坐着。”林巷没抬头,“看着我吃。”
沈知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你看出来了?”
林巷抬起头,看着他。
沈知野的笑容没收,眼睛弯着,看起来比平时更好接近。
“店里没什么人。”他说,“坐着也是坐着。”
林巷看了他两秒,又低下头继续吃。
他发现自己不讨厌被这样看着。
吃完,他把钱放在桌上。
沈知野看了一眼那几张零钱,没动。
“今天画吗?”
林巷想了想。
“不知道。”
“那出去走走?”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的眼神很平静,和之前每次问“出去走走”时一样。好像只是随便问问,好像他去不去都可以。
可林巷知道,这个人每次问的时候,都在等。
“……嗯。”他说。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阳光迎面落下来。
已经五月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往上冒。
沈知野走在他旁边,还是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今天去哪?”他问。
林巷没回答,只是往前走。
他们走过那面有爬山虎的墙。墙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网,贴在墙上。
林巷停下脚步,看着那面墙。
沈知野也停下来,站在旁边。
“快拆了吧?”他问。
“嗯。”林巷说,“下星期。”
沈知野没说话。
他们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条有老槐树的窄巷,林巷往里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没人。
他没进去。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那家茶馆门口。
那只花猫今天不在竹椅上。竹椅空着,阳光照在上面,照出一道一道的竹纹。
林巷站在门口,看着那把空椅子。
“它呢?”沈知野问。
“不知道。”
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茶馆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找猫?”
林巷愣了一下,点点头。
“死了。”老太太说,“前两天死的。”
林巷没说话。
老太太看着他,又看看沈知野。
“你们是画画的?”她问林巷。
林巷又点点头。
“你画过它。”老太太说,“我看见过,你在门口画。”
林巷没说话。
老太太叹了口气。
“它老了,十七了。”她说,“走的时候睡着,没受罪。”
她说完,又把门关上了。
林巷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沈知野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巷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沈知野跟上去。
他们走过了茶馆,走过了几家关门的老店,走到一处岔路口。左边是林巷住的方向,右边是另一条老街。
林巷在岔路口停下来。
“它十七岁了。”他说。
沈知野看着他。
“我画它的时候,它十二岁。”林巷的声音很轻,“那时候它还在跑,抓老鼠,追蝴蝶。”
沈知野没说话。
“五年。”林巷说,“我画了它五年。”
沈知野看着他。
林巷的目光落在空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画过的东西,”沈知野开口,“都会记住。”
林巷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是说了吗?”沈知野说,“画下来,就还在。”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野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懂,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嗯。”他说。
他们站在岔路口,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得很短。
“那边是什么?”沈知野指了指右边那条路。
“另一条老街。”林巷说,“比这边还旧。”
“去看过吗?”
“看过。”
“画过吗?”
“画过。”
沈知野点点头。
“那今天走那边?”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的眼神还是那样,平静的,等着他回答。
林巷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不是在问他去哪,而是在问他——你还想继续走吗?
他点了点头。
“走吧。”
他们拐进右边那条路。
这条街比林巷住的那边还要破旧。两边都是老房子,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有些房子已经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地,野草从废墟里长出来,比人还高。
林巷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沈知野跟在旁边,也不催。
走到一处塌了一半的老房子跟前,林巷停下来。
他盯着那堆废墟,看了很久。
沈知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废墟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碎瓦片、烂木头,还有几株野草。
“这里以前是什么?”他问。
“书店。”林巷说。
沈知野愣了一下。
“你常来?”
“嗯。”林巷的声音很轻,“以前常来。”
他顿了顿。
“老板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戴一副老花镜。他认识所有书,每一本都能说出是哪年进的,谁写过,讲什么的。”
沈知野没说话,安静地听。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给我倒了杯茶。”林巷说,“说,看书要喝茶,不然看不进去。”
他顿了顿。
“后来每次来,他都给我倒茶。”
沈知野看着他的侧脸。
林巷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沈知野看出来了。
“书店什么时候没的?”他问。
“去年。”林巷说,“老板死了,书店就关了。后来下雨,塌了。”
沈知野没说话。
林巷站在那里,看着那堆废墟,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
沈知野退后几步,靠在旁边的墙上,安静地看着。
这次林巷画得很快,不像之前那么慢,那么仔细。他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像是在赶时间,像是在怕什么东西跑掉。
沈知野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沈知野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不只是难过。
林巷画完最后一笔,停下笔,看着画纸。
沈知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
画上是这家书店,但不是现在的废墟,是从前的样子——门是好的,窗是好的,门口还摆着几盆花。门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沈知野看着那幅画,没说话。
林巷也没说话。
他们就这么站着,一起看着画里的书店。
过了很久,林巷开口。
“我没画过它。”
沈知野看着他。
“以前总觉得还有时间。”林巷说,“下次来再画,下次来再画。后来就没下次了。”
他顿了顿。
“这是第一次画。”
沈知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刚才为什么画得那么快。
不是赶时间。
是怕来不及。
“现在画了。”沈知野说。
林巷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画了。”沈知野又说了一遍,“就还在。”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是很平静地,在说一件他知道的事。
林巷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画纸上。
“嗯。”他说。
他把速写本合上,塞回包里。
“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塌了一半的老房子,走过长满野草的废墟,走到这条街的尽头。
前面是一片空地,长满了荒草,风吹过,草浪一波一波地翻动。
林巷停下来。
“没了。”他说。
沈知野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荒地。
“以前是什么?”
“很多。”林巷说,“老房子,老店,住了一辈子的人。去年全拆了。”
沈知野没说话。
他们就那么站在街的尽头,看着那片荒地,看了很久。
太阳开始往下沉,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
“回去吧。”林巷说。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到那条岔路口,林巷停下来。
“我往那边。”他指了指自己住的方向。
沈知野点点头。
林巷没动。
沈知野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岔路口,太阳在他们身后往下沉,影子越拉越长。
“明天呢?”沈知野问。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的眼睛在夕阳里泛着一点点光,很淡,但林巷看见了。
“明天……”他开口。
他顿住。
沈知野等着他。
“明天我想去西山。”林巷说,“那边有个老村子,快拆了。”
沈知野愣了一下。
林巷看着他,耳朵尖红了一点。
“你……”他顿了顿,“你明天什么时候下班?”
沈知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明天早班。”他说,“下午两点就下班。”
林巷点点头。
“那明天见。”他说。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没回头。
沈知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人走得比平时快,像是怕被追上似的。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还是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口。
沈知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弯着。
明天见。
他发现自己喜欢这句话,比“明天再说”还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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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今天的事。
那只猫,十七岁,死了。那家书店,老板死了,书店塌了。那片空地,以前全是房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起沈知野说的话。
现在画了,就还在。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光。
他想起沈知野站在岔路口的样子,眼睛在夕阳里泛着光。
明天见。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