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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爬山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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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墙在老街的尽头,再往前就是一片荒地。
林巷第一次发现它,是三个月前。那时候爬山虎还绿着,密密麻麻地覆满了整面墙,风一吹,叶子翻起一片浅色的波浪。他站在墙跟前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速写本,画了第一笔。
现在爬山虎已经枯了大半,叶子发黄发褐,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墙根底下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沈知野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那面墙。
“就这儿?”
“嗯。”
“什么时候拆?”
“下个月。”林巷顿了顿,“他们说。”
沈知野点了点头,没再问。
林巷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
沈知野就站在旁边看着。阳光从墙头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落在枯叶堆上。
林巷画画的时候很安静,连呼吸都轻。只有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风穿过枯叶。
沈知野看了他一会儿,又抬头去看那面墙。
墙上爬山虎的藤蔓交错缠绕,有的粗得像小孩的手腕,有的细得像头发丝。它们牢牢地扒在墙上,即使叶子枯了,藤还在。
“它们明年还会长吗?”他问。
林巷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墙没了,藤就没了。”
沈知野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藤蔓,忽然想起林巷刚才说的话——怕它没了,多画几次,就能记住它以前的样子。
这个人,大概记住过很多东西。
林巷画完最后一笔,把速写本合上,塞回包里。
“走吧。”他说。
“不画了?”
“够了。”
沈知野点点头,跟在他旁边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林巷忽然停下来。
“你下午不用上班?”
“今天休息。”
“那你……”林巷顿了顿,“你不用陪我。”
“我没陪你。”沈知野说,“我没事干,跟着你走走。”
林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知野说的好像是真的。他走在旁边,不远不近,不吵不闹,有时候看看墙,有时候看看天,有时候看看他。偶尔问两句,但不多问。
林巷发现自己竟然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走到那条有老槐树的窄巷。林巷往里看了一眼,脚步慢下来。
“怎么了?”沈知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深处,那棵老槐树还在,枯枝在风里微微晃动。树下站着两个人,拿着本子,仰着头在看。
林巷愣了一下。
“有人。”沈知野说。
“嗯。”
“也是画画的?”
“不知道。”
他们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那两个人确实在画,一个站着,一个蹲着,画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再低头画。
林巷没进去,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知野跟上来。
“你怎么不过去?”
“画过了。”林巷说。
沈知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们走回老街的中间,林巷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
茶馆很旧,门板都发黑了,门口摆着两张竹椅,一只花猫蜷在其中一张上睡觉。
林巷看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
“你认识?”沈知野问。
“以前见过。”
“画过?”
“嗯。”
林巷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了几页,递给沈知野。
画上是这只猫,趴在同样的竹椅上,姿势都一样。只是画里的猫眼睛是睁着的,看着画面的方向。
沈知野看看画,又看看那只睡着的猫。
“它老了。”他说。
“嗯。”
沈知野把速写本还给他。
“你画了多少?”
林巷想了想:“这条街的?不知道。一本画满了,又换一本。”
“之前的呢?”
“在家里。”
沈知野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们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只猫一直没醒。阳光从屋檐斜下来,照在它身上,毛色泛着淡淡的金光。
“走吧。”林巷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林巷住的那栋楼下。
林巷停下来。
“我到了。”
沈知野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很老,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旧报纸。
“你住这儿?”
“嗯。”
沈知野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那……我上去了。”林巷说。
“嗯。”
林巷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明天上班?”
“明天晚班。”沈知野说,“下午四点才去。”
林巷顿了一下。
“……那明天再说。”
他说完就往里走,没回头。
沈知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下。
明天再说。
这句话,好像比“不知道”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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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三点半,林巷站在便利店门口。
他来早了。
透过玻璃门,他看见沈知野正在柜台后面换制服,背对着门,肩膀的动作透过衣服能看出来。
林巷转过身,背对着门,假装在看巷口的天空。
过了几分钟,门被推开了。
“来了?”
沈知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巷转过头。沈知野已经换好了制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饭团。
“走吧。”他说。
“去哪?”
“昨天那条路,再走走。”沈知野把饭团递给他一个,“边走边吃。”
林巷看着手里的饭团,又看看沈知野。
“你买的?”
“店里的。”沈知野咬了一口自己的,“老板说可以拿。”
林巷没再问,咬了一口。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太阳还很高,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们走到那面有爬山虎的墙跟前。
林巷停下来,看着那面墙。
爬山虎还在,叶子比昨天又落了一些,墙根底下厚厚的一层。风一吹,还有几片叶子慢悠悠地飘下来。
“你今天画吗?”沈知野问。
林巷摇了摇头。
“不画?”
“昨天画过了。”
沈知野点点头,站在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面墙。
“你画了多久了?”他问。
“什么?”
“画画。”
林巷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他说,“从小就画。”
“从小就喜欢?”
“不是喜欢。”林巷顿了顿,“是只会这个。”
沈知野看了他一眼。
林巷的目光落在墙上的藤蔓上,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那你以前……”沈知野顿了顿,没问下去。
林巷却接了话。
“以前在城里。”他说,“画插画,画广告,画别人让我画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不想画了。”
沈知野没问为什么。
林巷也没解释。
他们就那么站在墙跟前,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
过了一会儿,林巷忽然开口。
“你呢?”
“什么?”
“你以前干什么的?”
沈知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你第一次问我问题。”
林巷看着他。
“也没什么。”沈知野说,“到处跑,打零工。这里干几个月,那里干几个月。”
“为什么?”
“想看看不同的地方。”沈知野顿了顿,“后来发现,哪里都一样。”
林巷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从城里搬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哪里都一样。
可好像又不太一样。
“那你会走吗?”他忽然问。
沈知野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巷被他问住了。
对啊,他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沈知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暂时不走。”他说,“至少这个雨季不走。”
林巷的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雨季。
雨季已经过了。
但他没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条有老槐树的窄巷。巷子里没人,那两个人今天没来。
林巷往里看了一眼。
“进去看看?”沈知野问。
林巷点点头。
他们走进巷子,走到老槐树跟前。
树还是那棵树,枯枝还是那些枯枝。树下落了一层叶子,踩上去软软的。
林巷站在树跟前,看了很久。
沈知野站在旁边,没打扰他。
过了好一会儿,林巷忽然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
沈知野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笑。
他退后几步,靠在墙上,安静地看着。
林巷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很仔细。阳光从巷子口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沈知野就那么看着。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这个人画画。
不是因为他画得好——虽然他确实画得好——是因为他画画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种戒备没了,那种疏离也没了。他好像不是站在这个巷子里,而是站在另一个地方,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沈知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但他就是知道。
林巷画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往下沉,光线变成橘红色。
他终于停下笔,看着画纸,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塞回包里。
“画完了?”沈知野走过来。
“嗯。”
“给我看看?”
林巷看了他一眼,把速写本递给他。
沈知野翻开。
画上是老槐树,和之前的三幅都不一样。这次画的是树的全貌,从树根到树梢,每一根枯枝都画得很清楚。树下没人,也没猫,只有一地落叶。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知野觉得这幅画比之前的三幅都好看。
可能是因为,这次林巷画的时候,他在旁边。
他没说出来,只是把本子还给他。
“好看。”他说。
林巷接过本子,耳朵尖又红了一点。
他们走出窄巷,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走到岔路口,林巷停下来。
“我往那边。”他指了指自己住的方向。
沈知野点点头。
“明天呢?”他问。
林巷顿了一下。
“明天……”
他没说完。
沈知野等着。
“明天再说。”林巷说完,转身走了。
沈知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知野还站在原地。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然后林巷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口。
沈知野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再说。
他发现自己开始喜欢这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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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把那幅画给沈知野看?
他从来不给别人看画。
那些速写本,那些画,是他自己的东西,是他用来记住那些快要消失的事物的方式。给别人看了,就好像把那些记忆分出去了一样。
可今天,他主动递过去了。
而且递过去的时候,他甚至没犹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反正明天……
他顿住。
明天再说。
他发现自己也开始喜欢这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