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速写本 ...
-
那天之后,林巷以为自己不会再去了。
伞还了,关东煮吃了,话也说了。按他的习惯,这种事就该翻篇,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第三天早上,他又站在了便利店门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出门的时候只是想买瓶水,巷口有两家店,一家往东,一家往西。他往西走了。
推开门时风铃响了一声,沈知野抬起头,看见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往关东煮那边走。
“两串萝卜,一串魔芋结。”他头也没回。
林巷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瓶水的钱。
“……我没说要吃。”
“嗯。”沈知野掀开锅盖,热气冒上来,“那你坐着等会儿。”
林巷在门口站了两秒,还是走到那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了下来。
沈知野端着碗过来时,林巷已经把水钱收起来了。他把碗放在桌上,又拿了个饭团放在旁边。
“送的。”
林巷看着那个饭团:“我没点。”
“过期了。”沈知野在他对面坐下,“卖不掉,扔了也是扔了。”
林巷盯着那个饭团看了两眼,饭团上的日期印得很清楚,还有三天才过期。
他没说话,低头吃关东煮。
沈知野就坐在对面,和上次一样,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他。
林巷吃完,把钱放在桌上。
沈知野看了一眼那几张零钱,没动。
“明天还来吗?”
林巷站起来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
“那后天呢?”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的眼神很平静,像真的只是随便问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排班。”沈知野说,“明天我休息,后天在。你要是来,别跑空。”
林巷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是这种回答。
“……不一定来。”他说。
“嗯。”沈知野点点头,“那后天再说。”
林巷推开门走出去,走到巷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知野还坐在那张桌子旁,隔着玻璃,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那天晚上,林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在想一个问题:那个人为什么要问明天来不来?
不是那种“有空再来”的客套,是真的在问,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后天不去就是了。
后天早上,林巷站在便利店门口。
他出门的时候确实是往东走的,但走到巷口又折回来了。他想,反正也没别的事。
推开门,沈知野正在货架那边摆东西。听见风铃响,他直起身,转过头。
看见是林巷,他笑了一下。
“来了?”
林巷点了点头。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只是来过两次,这个人却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像是等了他很久。
“坐。”沈知野走过来,“今天有茶叶蛋,新煮的。”
林巷坐到老位置,看着沈知野端着一个碗过来。碗里除了萝卜和魔芋结,还有一颗茶叶蛋,壳已经裂了,卤汁渗进去,纹路细密。
“尝尝。”沈知野坐下,“我自己卤的。”
林巷看着那颗蛋,又看看沈知野。
“你不是临时工吗?”
“嗯。”
“临时工还能自己卤蛋?”
沈知野笑了一下:“老板不管这些。”
林巷没再问,低头剥蛋壳。蛋煮得很入味,咸香适口,比外面卖的好吃。
“怎么样?”沈知野问。
“还行。”
沈知野点点头,没再说话。
林巷吃完,把钱放在桌上。这次沈知野没问明天来不来,只是看着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巷停下来。
“你明天……”
他顿住,没说完。
沈知野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林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他没去。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早上,他坐在窗前画画,画着画着就走神了。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那把天蓝色的伞上——那把伞他挂在门后,一直没动。
他看着那把伞,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伞取下来,出了门。
便利店的玻璃门还是那扇门,风铃声还是那个声音。沈知野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在整理什么东西。
听见风铃,他抬起头。
看见是林巷,他的眼神没有什么变化,没有惊喜也没有失落,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
“来了?”
语气和之前一样,像他每天都来,像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巷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他把伞放在柜台上。
“我来还伞。”
沈知野看了一眼那把伞,又看了看他。
“你前几天没来。”
林巷没说话。
“我以为你不来了。”
林巷还是没说话。
沈知野放下手里的东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得林巷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白兰地味道。
“你那天想问什么?”沈知野看着他,“你问我明天什么?”
林巷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什么。”
“没什么?”沈知野看着他,“那为什么这几天没来?”
林巷被他问住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来。可能是因为怕,可能是因为想不明白,也可能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会问他“明天来不来”的人。
“跟你没关系。”他说。
沈知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转身往关东煮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坐吧。”他说,“萝卜还是热的。”
林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来的时候想好了,还伞,说清楚,以后不来了。但现在他站在这里,那个人让他坐,他就想坐。
他走到老位置坐下来。
沈知野端着碗过来时,林巷正看着窗外。他把碗放下,又拿了一个饭团放在旁边。
“今天的萝卜一般。”他说,“凑合吃。”
林巷低头看着那碗关东煮,萝卜确实没有之前的好,煮得有点过,边角都烂了。
但他还是吃完了。
吃完后他没急着走,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沈知野也没赶他,就坐在对面,偶尔看看窗外,偶尔看看他。
“你平时不画画的时候干什么?”沈知野问。
“没干什么。”
“就坐着?”
“嗯。”
“那不画画的时候,想什么?”
林巷看着他。
“你问题很多。”
“嗯。”沈知野点点头,“好奇。”
林巷沉默了一会儿。
“想以前的事。”他说。
沈知野没问以前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像又听懂了什么。
林巷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这个人好像总是能听懂,又好像什么都不问。
“你不问我以前干什么的?”
“你想说就说。”沈知野看着他,“不想说就不说。”
林巷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人了。大多数人遇见他,要么好奇,要么同情,要么想从他嘴里掏出点什么。但这个人是真的不问,也是真的在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沈知野忽然站起来,“今天太阳好,出去走走。”
林巷抬头看他:“去哪?”
“你不是画老街吗?”沈知野往门口走,“带我去看看你画的那些地方。”
林巷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说走就走,不等他答应,像是知道他一定会跟上来。
他站起来,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阳光把青石板晒得发白。沈知野走在他旁边,还是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边。”林巷指了指一条窄巷,“里面有棵老槐树,快死了。”
沈知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很深,看不见尽头。
“去看看?”
林巷点点头。
他们拐进巷子,光线一下子暗下来。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挡在外面,只有头顶一线天。
林巷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走到一处拐角,他停下来。
“就是这儿。”
沈知野看过去,墙角确实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但枝丫已经枯了大半,只有几根细枝上还挂着零星的叶子。
“画过吗?”他问。
“画过。”林巷说,“画了三次。”
“给我看看?”
林巷看了他一眼。
沈知野的眼神很平静,和之前问“画完了能看看吗”时一样,带着一点期待,又没太期待。
林巷从帆布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他。
沈知野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幅画。
画上是这棵老槐树,炭笔画的,线条很细,枯枝的走向一笔一笔都画得很清楚。树下有一只猫,蜷着身子在睡觉。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上个月。”
“猫呢?”
“野猫。”林巷说,“画完就跑了。”
沈知野点点头,又翻了一页。
下一页也是这棵树,但角度不一样,从另一边画的,光线也不同,像是黄昏的时候。再翻一页,是另一个角度,树下的猫没了,多了几个孩子在旁边玩。
“你画了三次。”沈知野说。
“嗯。”
“为什么?”
林巷沉默了一会儿。
“怕它没了。”他说,“多画几次,就能记住它以前的样子。”
沈知野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巷子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林巷的半边脸上。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老槐树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知野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话,好像不只是说树。
他把速写本还给林巷。
“还有别的吗?”
林巷接过本子,看了他一眼。
“你还要看?”
“嗯。”沈知野点点头,“想看。”
林巷没说话,又翻了几页,递给他。
沈知野一页一页看过去。都是老街的角落,老房子,老树,老墙,老猫。有些地方他认识,有些他没去过。每一幅都画得很细,像是不舍得漏掉任何一点。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画上是一个背影,站在巷口,手里拿着一把伞。伞是撑开的,天蓝色,在雨里显得很亮。
沈知野抬起头,看着林巷。
林巷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耳朵尖红了一点。
“什么时候画的?”沈知野问。
“……忘了。”
沈知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没再问,把速写本合上,递还给林巷。
“走吧。”他说,“前面还有吗?”
林巷接过本子,塞回包里。
“有。”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出窄巷,阳光重新落在身上。
沈知野走在他旁边,还是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下次画什么?”他问。
林巷想了想。
“那边的老墙。”他指了指,“墙上有爬山虎,快拆了。”
“那下次带我去看。”
林巷顿了一下。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他知道,他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