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待还 ...
-
雨下了三天,终于停了。
林巷把那把天蓝色的伞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每天进出都能看见。伞柄上的便利贴价签他还没撕,三块九,他扫过一眼,记住了。
他住的地方是老街尽头的一间阁楼,木楼梯走起来吱呀响,窗玻璃上糊着旧报纸,挡光,但挡不住雨声。这三天下雨,他哪也没去,就坐在窗前画画。画窗外的屋檐,画对面瓦片上跳来跳去的麻雀,画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天空。
画什么都不对。
他总是画着画着就走神,想起那天便利店里的暖光,想起那个叫沈知野的人递毛巾时的样子,想起那碗关东煮的味道。
还有那把伞。
他把伞取下来,撑开,又收起来。伞面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落。他其实可以去还了,天已经晴了,没理由拖着。
但他没去。
他在等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第四天早上,林巷把那本《南方草木状》塞进帆布包里,又把那把伞拿在手里,出了门。
巷口的青石板还湿着,踩上去有水渍从缝隙里渗出来。他走得很慢,走到那家便利店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透过玻璃门,他看见沈知野正站在柜台后面,低头摆弄着什么。
林巷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叮咚——”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沈知野抬起头。
看见是他,那双眼里的光微微亮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来了?”
林巷愣了一下。那语气太自然了,像他们约好了似的。
“来还伞。”他把伞递过去。
沈知野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没有伸手接。
“放着吧。”他说,“吃早饭了吗?”
林巷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他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
“……没。”
“那正好。”沈知野转身往关东煮那边走,“新煮的萝卜,比那天还烂。”
林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来打算的很简单——进门,还伞,说声谢谢,然后走人。最多再买瓶水,显得不那么刻意。
但现在他手里还举着那把伞,那个人已经掀开关东煮的锅盖了。
“……我。”
“坐。”沈知野头也没回,“老位置。”
林巷低头看了看自己上次坐的那张靠窗的桌子。
老位置。
他在这家店只来过一次。
他把伞放在柜台上,走到那张桌子前,坐了下来。
沈知野端着关东煮过来时,林巷正看着窗外。阳光从玻璃上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他把碗放在桌上:“两串萝卜,一串魔芋结。对吧?”
林巷抬眼看他。
“你记性很好。”
“还行。”沈知野在他对面坐下来,“记性不好,怎么记得住下次遇到要还伞?”
林巷没说话,低头拿起竹签。
萝卜确实比那天还烂,入口即化,汤汁的甜味在舌尖漫开。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数着嚼。
沈知野就坐在对面,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他。
“你平时都这么早出门?”他开口问。
“嗯。”
“去画画?”
“嗯。”
“画什么?”
林巷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沈知野的眼神很平静,像只是随便问问,没什么别的意思。
“老街。”林巷说,“画老街。”
“这附近?”
“嗯。”
“那挺好。”沈知野笑了笑,“画完了能看看吗?”
林巷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习惯给人看画。
那些画是他自己的事,像是写日记,像是跟自己说话,给别人看了,就不一样了。
但他看着沈知野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期待,又没太期待,好像他说不看也行。
“……以后再说。”他听见自己说。
沈知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林巷吃完最后一块魔芋结,把竹签放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不用。”沈知野说。
“要的。”
“那把伞三块九,这碗关东煮七块五,你亏了。”沈知野看着那几张零钱,“要不这样,伞你留着,下次再拿来还,顺便再吃一碗,就扯平了。”
林巷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把天蓝色的伞。
这人怎么回事。
“伞我带来了。”他说。
“嗯,但你还没还。”沈知野把伞拿起来,递回他面前,“下次遇到再还,你说的。”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也在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又像是很认真的。
林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接过伞,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什么时候下班?”
沈知野的眼睛亮了一下。
“下午六点。”
林巷没回头,推开门,走进了阳光里。
沈知野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阳光很好,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那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手里还拿着那把天蓝色的伞。
他没带走。
沈知野低下头,笑了一下。
下次遇到。
他开始算,从现在到下午六点,还有多久。
---
林巷走在巷子里,手里的伞晃来晃去。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问那句话。
你什么时候下班。
问这个干什么。又不打算再来。下午六点关他什么事。
他把伞夹在胳膊底下,加快了脚步。
走了十几步,他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把伞。
三块九。
他想起沈知野说这话时的表情,像是真的在算账,又像是在笑他。
伞你留着,下次再拿来还,顺便再吃一碗,就扯平了。
林巷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伞,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
下午五点半,林巷又站在了便利店门口。
他来得很慢,一路上走走停停,看天看地看路边的野猫,就是不看那扇玻璃门。走到门口时,他还在想,要是那个人不在,他就把伞放在柜台上走人。
但他在。
隔着玻璃,林巷看见沈知野正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什么。他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沈知野抬起头。
看见是他,那个人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下班了?”林巷听见自己问。
“嗯。”沈知野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饭团,“走吧。”
“去哪?”
“你不是要画画?”沈知野推开门,站在阳光里看他,“带我去看看。”
林巷愣在原地。
他看着沈知野站在门口的样子,阳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淡金色的边,像那天雨夜里的暖光,又不太一样。
“我没说——”
“你说的。”沈知野回过头,“画完了能看看吗?你说以后再说。现在是以后了。”
林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
三块九。
他好像上了什么当。
但他还是走了出去,走到沈知野身边。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
沈知野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刚刚好的距离。
“你画多久了?”他问。
“很久。”
“以前在哪画?”
“很多地方。”
“为什么来这儿?”
林巷顿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沈知野也不催,就那么慢慢地走着,等他开口。
“……安静。”林巷说,“这里安静。”
沈知野点了点头,像听懂了什么。
他们走到老街的尽头,前面是一片快要拆掉的老房子,墙皮剥落,窗户黑洞洞的,屋檐上长着野草。
林巷停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速写本。
“就这儿?”
“嗯。”
沈知野看着那些破败的房子,又看看林巷手里的速写本。
“你喜欢画这种?”
“它们快没了。”林巷翻开本子,里面是一页一页的炭笔素描,老房子、老树、老街,“画下来,就还在。”
沈知野没说话。
他站在旁边,看着林巷低头画画的样子。那个人画画的时候很专注,像听不见别的声音,像世界上只剩下他和这张纸。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侧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沈知野就这么看着。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个人浑身湿透,眼神戒备,像一只随时会跑掉的猫。现在他就在自己旁边,安安静静地画画,好像已经忘记了他还在。
林巷画了一会儿,忽然停下笔。
“你看什么?”
“看你画画。”沈知野笑了笑,“挺好看的。”
林巷没抬头,耳朵尖却红了一点。
“你盯着我看,我画不下去。”
“那我不看了。”沈知野转过身,背对着他,看向远处的老房子。
林巷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两秒,又低下头继续画。
画了几笔,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来?”
沈知野没回头:“什么?”
“你不是刚下班?”林巷的声音闷闷的,“不回家休息,跟我来看这个干什么?”
沈知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巷。
“因为你问了。”
林巷的手停在纸上。
“你问我什么时候下班,”沈知野说,“我告诉你了。然后你来了。我就出来了。”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林巷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空气里有淡淡的草木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白兰地味道。
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到。
但林巷闻到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画纸上。
“那边。”他忽然开口。
“嗯?”
“那边画完了,去那边。”林巷指了指另一条巷子,“还有几棵老树。”
沈知野的眼睛亮起来。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
林巷走在前面,沈知野跟在旁边,不远不近,刚刚好的距离。
手里的天蓝色伞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梅雨季过去了。
但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