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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雨季的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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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梅雨季,是被水汽泡软的季节。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潮润的草木腥气,连青石板路都浸得发亮,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旧玉。林巷夹着那本《南方草木状》走在巷子里时,雨丝正顺着伞骨的弧度往下淌,在他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今天去旧书店淘书,来回走了快两个小时,膝盖隐隐泛酸。回来的路上天色就沉了下来,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等他拐进这条窄巷时,风突然就裹着雨砸了过来。
林巷的伞是那种老式的黑布伞,骨架生了锈,被风一吹,伞面猛地往反方向翻折,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他下意识地攥紧伞柄,指节泛白,可风势太猛,那把伞还是“啪”地一下脱手而出。
他没追。
伞在空中翻了两圈,像一片枯叶,直直撞在了巷口便利店的玻璃门上。
“哐当——”
玻璃门被撞得发出一声闷响。林巷站在原地,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他本该上前去捡,但腿像灌了铅,只是看着那把伞狼狈地滑落在门边。
便利店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制服的青年走了出来。
个子很高,肩线利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被雨丝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林巷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沈知野。他下意识扫过那人领口的工牌,记住了这个名字。
“你的?”青年的声音很低,弯腰捡起那把伞,指尖拂过湿漉漉的伞面。
林巷点头:“嗯。”
他把伞递过来。林巷伸手去接,指尖刚要碰到伞柄,对方的手忽然往前送了半寸——那一瞬间,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指腹。
很轻,像雨丝落在皮肤上。
林巷的手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
沈知野的动作也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林巷,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作为Enigma,他的感知力远超常人,刚才那一秒,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要散在风里的气息——像雪后初晴的山林,清冽、干净,带着一点冷杉的木质香。
但那味道太淡了,淡得像错觉。
沈知野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把伞柄往林巷面前又递了递:“拿着吧,雨还在下。”
林巷接过伞,指尖还残留着那一下触碰的温度。他把伞撑开,伞骨断了一根,伞面歪歪扭扭地耷拉着,遮不了多少雨。
他没说话,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身后的声音让他停住脚步。
“雨太大了,”沈知野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进来避避。”
林巷没回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滴,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椎往下走。他夹在胳膊里的书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书页发皱,墨迹晕开一小块。
“……好。”
他最终还是转过了身。
便利店的暖光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关东煮的香气,混着塑料包装、湿纸板、还有雨天特有的潮气。林巷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本《南方草木状》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低头擦拭书角的水渍。
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旧物。
沈知野从柜台后面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走过来,放在桌边。
“擦擦吧,头发都湿了。”
林巷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有感激,也没有拒绝,只是确认似的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拿起毛巾,慢慢擦着额前的碎发。
“……谢谢。”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沈知野没走。
他就站在桌边,垂眼看着这个人低垂的眼睫。那睫毛很长,被雨水打湿后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在暖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能感知到,这个人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另一种——像走了很远的路,却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要吃点什么吗?”他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招呼一个常客,“店里的关东煮还热着。”
“不用。”林巷没有抬头。
沉默了两秒。
“萝卜煮得很烂。”沈知野又说,“魔芋结也不错。”
林巷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那来两串萝卜,一串魔舌结。”他顿了顿,“魔芋结。”
“好。”
沈知野转身走向关东煮的锅子。他的背影挺拔,动作利落,掀开锅盖时,热腾腾的白气扑上来,模糊了他的侧脸。
林巷看着窗外。
雨丝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巷口的青石板被冲刷得发亮,空无一人。他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头发还湿着,脸色有些苍白,像一株淋了太久雨的植物。
他不喜欢麻烦别人。
也不习惯被人在意。
沈知野把关东煮放在他面前,又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那姿态很自然,像他本来就该坐在这里。
“你的书?”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南方草木状》上,封皮已经旧得发黄,边角磨损,“《南方草木状》?很少有人看这种书了。”
“嗯。”林巷拿起竹签,戳了一下锅里的萝卜,“我是画画的。有时候会参考里面的植物。”
“画家?”
“不是。”林巷顿了一下,“画画的。”
沈知野没追问。他看着林巷低头吃东西的样子,很慢,很安静,像一只警觉的猫,随时准备离开。
萝卜确实煮得很烂,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带着一点淡淡的甜。林巷很久没有吃过这么暖的东西了。胃里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连带着那股紧绷的戒备,也松动了一丝缝隙。
他咽下最后一块魔芋结,把竹签放下。
“雨小了一点。”他说。
“嗯。”沈知野没动。
“我该走了。”
林巷站起来,把那把断骨的伞拿在手里。
“等一下。”
沈知野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把新的折叠伞。天蓝色的伞面,还没拆封。
“用这个吧。”
林巷看着那把伞,没有接。
“……不用了。”
“你的伞坏了。”沈知野把伞往他面前递了递。
“下次遇到还你就行。”林巷往后退了半步。
“那就下次还。”沈知野笑了笑,把伞塞进他手里,“下次遇到,记得带给我。”
林巷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天蓝色,很干净,像一小块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伞柄上还贴着便利店的价签,他没去撕。
“……好。”他说,“下次遇到,一定还你。”
他推开便利店的门。
雨丝扑面而来,凉意重新裹住他。他撑开那把新伞,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
沈知野还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的方向。暖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淡金色的边。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在说,路上小心。
林巷转回头,快步走进了雨幕里。
沈知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雨声很大,打在遮阳棚上,噼里啪啦。便利店里只剩下关东煮咕嘟咕嘟的轻响。
他没立刻进去。
他还在想刚才那一瞬间捕捉到的气息。
雪松。
清冽、干净,藏在Beta的壳里,藏得那么好,几乎滴水不漏。但那不是Beta该有的味道。Beta没有信息素。Beta不会在指尖相触的刹那,泄露出一丝属于Alpha的锋芒。
他见过很多伪装的人。
为了生存,为了逃避,为了各种各样无可奈何的理由。他把他们认出来,然后当作没认出来。这没什么难的。
但这个人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伪装得有多高明。
是因为——
沈知野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人低头擦书的样子,指尖贴着泛黄的书页,一下一下,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旧物,又像在抚摸什么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落魄画家。
撑着断骨的伞,夹着旧书,独自走在梅雨季的巷子里。
明明浑身都湿透了,却还要说“不用了”。
沈知野转身走回店里,把那把被风吹坏的旧伞捡起来,靠在门边。
雨还在下。
他开始有些期待,下一次的“遇到”。
那把伞是店里的滞销款,进了两个月都没人买。他今天早上才把它从货架底层翻出来,想着梅雨季到了,总该有人需要。
没想到是给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不对。
他见过那个工牌。
林巷。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巷子的巷。
倒是很配他。
沈知野靠在柜台上,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忽然想起刚才那个人接过伞时指尖的温度。
凉的,被雨水浸透了。
但他的信息素不是凉的。
那一点雪松的味道,分明是凛冽的、锐利的,像北方的山林,像冬天清晨推开窗时扑进来的第一口冷空气。
那样的味道,不该属于一个疲惫的、淋着雨的人。
也不该藏得那么深。
沈知野收回目光,拿起抹布,慢慢擦着已经没有水渍的柜台。
梅雨季才刚刚开始。
这场雨,还要下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