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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渡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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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巷没去。
第二天他没去西山,也没去便利店。
他在阁楼里坐了一整天,面前摊着速写本,一笔都没画。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光线从灰色变成金色又变成灰色,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看着对面屋顶上跳来跳去的麻雀,看着门后那把天蓝色的伞。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沈知野会在那里?
六点半,樟树底下,等他。
那个人五点多就起床,走四十分钟的路,就为了站在树底下等他。
他想起沈知野说“睡不着”时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他知道那不平常。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等过他。
第三天早上,他出了门。
不是去西山,是去便利店。
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沈知野正在柜台后面擦东西,听见声音抬起头。
看见是他,那人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来了?”
林巷点点头。
他走到老位置坐下。
沈知野走过来,把一碗关东煮放在他面前。萝卜,魔芋结,还有一颗茶叶蛋。
“萝卜今天还行。”他说。
林巷低头看着那碗关东煮,没动。
沈知野在他对面坐下,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巷开口。
“昨天……”
他顿了顿。
“昨天我没去。”
“嗯。”沈知野说,“我知道。”
林巷抬起头看他。
沈知野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我去了。”他说,“等到中午,你没来。我就回来了。”
林巷愣了一下。
“你……”
“没事。”沈知野说,“你肯定有事。”
林巷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那天早上,沈知野五点多起床,走四十分钟的路,到村口那棵樟树底下等他。等了一上午,等到中午,然后一个人走回来。
“我……”他开口。
沈知野看着他,等他说话。
林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他害怕了?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会等他的人?说他坐在阁楼里想了一天,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这样?
“吃吧。”沈知野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巷低下头,拿起竹签,开始吃。
萝卜确实还行,煮得很烂,汤汁的味道都进去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
沈知野就坐在对面,和以前一样,安静地看着他。
吃完,林巷把钱放在桌上。
沈知野看了一眼那几张零钱,没动。
“今天画吗?”他问。
林巷想了想。
“不知道。”
“那出去走走?”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的眼神和以前一样,平静的,等着他回答。
林巷忽然发现,这个人从来不会因为他没来而生气,也不会问他为什么没来。他只是问“今天画吗”,问“出去走走吗”,好像昨天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嗯。”他说。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阳光迎面落下来。
已经六月了,天越来越热。巷子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走在上面的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往上涌。
沈知野走在他旁边,还是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今天去哪?”他问。
林巷没回答,只是往前走。
他们走过那面有爬山虎的墙。墙上的藤蔓已经全枯了,光秃秃的,像一张破了的网。墙根底下落了一层干枯的叶子,风一吹就沙沙响。
林巷停下脚步,看着那面墙。
“拆了吗?”他问。
“还没。”沈知野说,“听说是下星期。”
林巷点点头。
他们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条有老槐树的窄巷,林巷往里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站着一个人,拿着本子,正在画。
林巷愣了一下。
沈知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有人。”他说。
“嗯。”
“要进去吗?”
林巷想了想,摇摇头。
“不去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那家茶馆门口。
竹椅还在,但上面没有猫。空空的,阳光照在上面,照出一道一道的竹纹。
林巷站在门口,看着那把空椅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沈知野跟上去。
他们走过了茶馆,走过了几家关门的老店,走到那处岔路口。左边是林巷住的方向,右边是那条更破的老街。
林巷在岔路口停下来。
“那天,”他开口,“你等了多久?”
沈知野看着他。
“什么?”
“前天。”林巷没看他,“在西山,你等了多久?”
沈知野沉默了一会儿。
“也没多久。”他说,“八点多到的,等到中午。”
林巷转过头看他。
八点多到,等到中午。
四个小时。
那个人在那棵樟树底下,等了四个小时。
“你……”
“我说了,没事。”沈知野看着他,“你肯定有你的原因。”
林巷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没原因。”他说。
沈知野愣了一下。
“我只是……”林巷顿了顿,“没去。”
沈知野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林巷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那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起那么早,走那么远的路,就为了站在那里等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不习惯。”他说,“不习惯有人等我。”
沈知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你现在知道了。”
林巷愣了一下。
“什么?”
“现在你知道我会等。”沈知野说,“以后就不用想了。”
林巷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知野的眼神很平静,和平时一样。好像他说的话没什么特别的,好像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林巷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把头转开,看着右边那条老街。
“那边……”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那边有个渡口。”
沈知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渡口?”
“以前有船。”林巷说,“去对岸。后来桥修好了,渡口就废了。”
他顿了顿。
“我还没画过。”
沈知野看着他。
“那今天去?”
林巷点点头。
他们往右边那条街走。
这条街比之前更破,两边全是快要塌的房子。有的墙上还留着字,供销社、理发店、豆腐坊,漆都剥落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走到街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河。
河水很宽,很静,绿莹莹的,倒映着两岸的老房子和远处的山。河边有一条石阶,一直延伸到水里。石阶很老了,边缘长满青苔,有的地方已经塌了。
石阶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渡口。几根木桩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里,上面架着几块木板,木板已经发黑发朽,有的地方断了,露出下面的河水。
林巷站在河边,看着那个渡口。
沈知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以前有船?”他问。
“嗯。”林巷说,“小船,一次能坐五六个人。摇橹的那种。”
“你坐过?”
“坐过。”林巷说,“刚来的时候。从对岸坐过来的。”
沈知野看着他。
“对岸有什么?”
“没什么。”林巷说,“就是另一个镇子。比这边还小。”
他顿了顿。
“那时候不知道住哪儿,就到处看。坐船过来,看见这边有老街,就留下了。”
沈知野点点头。
他们站在河边,看着那个破败的渡口,看着那条绿莹莹的河,看着对岸模糊的镇子轮廓。
风吹过,河面上泛起细细的波纹,阳光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
林巷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
沈知野退后几步,靠在旁边一棵老柳树上,安静地看着。
这次林巷画得很慢。
他画石阶,画青苔,画歪斜的木桩,画发黑发朽的木板。他画河水的波纹,画对岸的轮廓,画天上飘过的云。
每一笔都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告别。
沈知野靠在柳树上,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林巷画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往西边沉,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
他终于停下笔,看着画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速写本合上,塞回包里。
“画完了?”沈知野走过来。
“嗯。”
“给我看看?”
林巷看了他一眼,把速写本递给他。
沈知野翻开。
画上是这个渡口。石阶,木桩,朽了的木板,静静流淌的河水。对岸的镇子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天上有云,太阳在云后面,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河面上落了一片一片的光斑。
沈知野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的目光落在画上,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林巷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给沈知野看画的时候,那个人也说“好看”。那时候他不信,觉得只是客气。
但现在他知道不是。
“走吧。”林巷说。
沈知野把速写本还给他。
他们往回走。
走过那条破旧的老街,走过岔路口,走到林巷住的那栋楼下。
林巷停下来。
“我到了。”
沈知野点点头。
林巷没动。
沈知野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楼下,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林巷开口。
他顿住。
沈知野看着他,等他说话。
林巷想了想。
“明天我去画那条河。”他说,“从另一个角度。”
沈知野看着他,笑了。
“几点?”
林巷愣了一下。
他想了一会儿。
“八点。”他说,“渡口见。”
沈知野点点头。
“好。”
林巷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沈知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路上小心。”林巷说。
沈知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林巷转回头,走进楼里。
沈知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弯着。
路上小心。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人说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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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巷又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光。
他在想今天的事。
他想起自己说“我不习惯有人等我”的时候,沈知野说“现在你知道我会等”。
他想起那个人站在渡口旁边的柳树下,安静地看着他画画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说“路上小心”的时候,沈知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那把天蓝色的伞还挂在门后,月光照不到它,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雨很大,伞被风吹跑了,撞在便利店的门上。
他想起那个人从店里走出来,弯腰捡起那把伞,递给他。
他想起那双手,还有指尖相碰时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八点,渡口见。
他知道那个人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