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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接下来的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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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牧野清站在熟悉的体育馆门边看了一会儿。
虽然假期参加了体验入部,可也只有真正成为这里的一员,才来得及正式观察这里的一切。
稻荷崎的球场比国中的大,灯更亮,地板更新,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和木板之间的摩擦力恰到好处,不会太滑也不会太涩,是那种被反复打磨、反复上蜡之后才会有的、让人安心的脚感。
墙壁上挂着“县大赛出场校”的牌子,金色的字有点褪色,边缘处被晒出了一圈很浅的白,但依然醒目,挂在那里像是在对每一个走进来的人说:这里不是随便玩玩的地方。
对面看台上堆着几个破旧的训练用球,皮面磨得发亮,缝线处有几颗已经开了线,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胆,网子中间有一处用黑色胶带缠过的痕迹,缠得很紧,横横竖竖绕了好几圈,像一个被反复修补却始终没有换掉的旧伤口。
“新生?”
声音从旁边传来。牧野清转头,一个穿着短袖运动服的女生抱着记录板站在两步开外,马尾扎得很高,额头有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在体育馆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很淡的光泽。
“参观还是入部?”
“填了表。”
她点点头,目光在牧野清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的停留很短暂,但足够她完成一次快速的、从眼睛到记录板的来回确认,然后转向场内。
“你是经理吗?”牧野清好奇地问。
“嗯,”她说,“三年级,伊波。”
“自由人?”她看了一眼手里的什么东西——大概是从门口传过来的表格,那张表格的边角被她的手指捏出了几道很浅的折痕。
“国中是。”牧野清点头,“但现在想打主攻。”
伊波没立刻接话。
她把视线从记录板上移开,重新看向牧野清,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一点,像是需要重新把他从“自由人”这个分类格移到另一个分类格里。
“多高?”
“一米七九。”
“摸高?”
“没正式测过,三米二左右吧。”
她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那种表情是她在排球部待了两年多之后学会的——不对任何人在第一面就下判断,因为球场上永远不缺看上去平平无奇却能在某个瞬间让人闭嘴的家伙。
“那边。”她用记录板指了指球场右侧,“一年级的正在热身,你先跟着。教练晚点过来,到时候会有简单的测试。”
牧野清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
球场另一侧,靠墙的地方站着四五个人,基本都是生面孔。
他们有的在拉伸,有的在互相传球,动作有些生疏,一看就是新生——有人传球的时候手腕太硬,球弹出去的角度很平;有人垫球的时候手臂没有完全并拢,球落下来的时候在两只手臂之间晃了一下,差点掉出去。
“你好。”
走近的时候,其中一个朝牧野清抬起手。
个子挺高,头发剪得很短,皮肤晒得有点黑。
是之前体验入部时白队的二传手,那个戴眼镜的、用传球把牧野清耍得团团转的同级生,此刻摘了眼镜——或者是换了隐形,总之那副让他在体验入部时看起来像个冷静的棋手的镜片不见了,露出来的眼睛比他传球时的风格更直接一点。
少了一层隔阂,多了一点不加修饰的锐度。
“你果然来了。”他抿唇,看着牧野清,“还是打主攻手?”
“嗯。”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那种沉默不算尴尬,更像是两个人在同一个十字路口站了不同的方向,现在又碰到了一起,需要花几秒钟确认彼此的选择。
“我叫伊藤响,国中时也是二传。”伊藤打破沉默,自我介绍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有一点回音,尾音被穹顶吸掉了一部分,听起来比实际更短促,“我知道你,国二那年县预选第一轮,我们是对手。你接了很多一传,每一个都到位了,你们队伍的二传不用走动就能直接托球。”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记得很清楚的事实,像是在念一份他自己在心里反复读了很多遍的旧报纸。
“但你们还是输了。”伊藤注视着牧野清,那个目光不躲不闪,不是在揭伤疤,而是在确认伤疤的位置,“输掉的原因令人可笑——二传和攻手们没有配合好,给攻手们托了一个又一个不是高就是低的托球。”
“那很可惜,不是吗?”
“但这些和我无关。”牧野清回视,他的声音很平,平到自己都有一点意外,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终于到了可以公演的那一天,“每一球我能接下的都接下来了,至于队友得没得分——跟自由人有什么关系。”
毕竟——自由人又没法扣球。伊藤听懂了牧野清的言下之意,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自由人只能接,只能传,只能让球别落地,但得分不是他的事,赢球不是他的事,他只是那个在所有人前面挡着的人,挡得住是应该的,挡不住是输。
“所以你换位置,做了主攻手。”伊藤了然。
他说话的方式和体验入部时一样——不是在问,是在总结,是那种把信息收进脑子里然后给出一个经过自己验证的结论的习惯。
旁边的几个人陆续自我介绍。
戴眼镜的男生叫中野,打副攻,说话声音很小,每次开口都像在道歉,“我是中野……打副攻……请多关照”
——说到“请多关照”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小到几乎被体育馆的背景噪音完全盖住了。
另一个叫田代的,位置不明,问他他说“反正哪里缺人补哪里”,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那种笑法让牧野清想起上辈子在杂牌高校见过的某个人——不是高桥,是另一个,一个对输赢不太在意的家伙,好像不管什么位置他都愿意试试,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可以。
还有一个一直没说话,蹲在角落里系鞋带,系完又解开重新系,反复了三次,每次系完都会用手指扯一下鞋带的末端,然后皱着眉松开,重新再系。
一旁的牧野清欲言又止地看着,那个系鞋带的动作他太熟悉了——紧张的时候会找一件不需要思考的、重复的、可以一直做下去的事情来做,因为只要还在系鞋带,就不用站起来面对那些让他紧张的东西。
“别管他。”伊藤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怕被那个人听到但又确实想传达给牧野清,“他的话,正式比赛会好点。”
热身做了大概二十分钟。
跑圈,关节操,基础的对墙传球。体育馆里的声音渐渐变得规律——球的闷响,脚步的摩擦,偶尔的喊声,那些喊声还很拘谨,不像正式队员那样吼得理直气壮,更像是小声地自言自语,喊给自己的手和脚听。
二年级三年级的,正选以及替补,据说都在另外的体育场馆练习。
牧野清在跑圈的时候往那个方向看了几眼,隔着墙壁听不到那边的声音,但他知道那边一定很吵——球砸地的声音,鞋底摩擦的声音,喊声,笑声,偶尔的骂声,那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都在热身啊。”
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他们几个同时回头。
一个穿着黑白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两步外,手里拎着一个旧得发白的球袋,那个球袋的底部磨出了几个很小的洞,可以看见里面装着的排球轮廓,拉链头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打了结的红色鞋带。
是大见教练,和体验入部时见到的样子一模一样——那种站在场边不说话也能让人绷紧背脊的存在感,不是靠吼叫或严厉的眼神,而是靠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在他面前你没办法对自己撒谎。
“教练。”旁边有人小声打招呼,应该是中野,那声“教练”轻得像是在图书馆里不小心碰到了书架的边角。
大见教练把球袋往地上一放,袋底碰触地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闷的、沉甸甸的响声,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
他的视线移动不快,但每停在一个人的脸上,那个人就会不自觉地站直一点。
“新生?”
“是。”伊藤站出来,点头。
“你是......”大见教练思考两秒,想起来了,“寒假来过体验入部的那个二传?”
转而将目光投向其他新生,在看到牧野清的时候顿了顿,那个停顿里有一瞬间的、被压缩过的惊讶——“是你啊,主攻。”
牧野清抿唇,点头。
教练记得他,不是记得他是“那个自由人”,而是记得他是“那个主攻”。
这个称谓的变化很小,小到只有牧野清自己注意到了。
大见教练听完,把球袋的拉链拉开,拉链滑过轨道的时候发出一声流畅的、尖锐的金属音。
“打一局看看。”他拿出一个球,扔给伊藤,那球在空中转了几圈,被伊藤稳稳接住,手掌和球皮之间发出一声干脆的接触响。
“你来分配。”然后转向牧野清,“你,四号位扣球。让我看看一个假期过去有没有什么长进。”
“是。”
牧野清走到四号位,站在进攻线后面,脚下的地板在这个位置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大概是以前站在这个位置的人无数次助跑起跳时鞋尖蹭出来的。
伊藤已经在网前站好,手里转着球,那个转球的动作很流畅——用指尖,不是用掌根,球在他手指之间转得又快又稳,冲牧野清抬了抬下巴,嘴角有很淡的一点弧度。
“没仔细观察过你的扣球习惯——你要什么样的球?”
“随便。”
他点点头,把球托起来。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高度刚好,位置刚好——是那种二传手该有的“刚好”。
不是“还可以”的刚好,也不是“凑合着用”的刚好,而是那种攻手看到这颗球的时候脑子里不需要出现任何调整的念头,只需要助跑、起跳、挥臂的刚好。
牧野清看着球落下来,开始助跑。
一步,两步,起跳。
脚底离开地面的瞬间,世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真的没有声音——体育馆里还是有人在说话,球鞋还在摩擦地板,隔壁的场馆大概还在练接球——但他的耳朵把所有声音都过滤掉了,只剩下那颗球,在他右肩前方的位置,以他计算好的速度和高度,稳稳地悬在那里。
他挥臂。
手掌碰到球的那一瞬间,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熟悉的是触球的手感,是球皮表面的颗粒感压进手掌纹路里的触感;陌生的是这个角度,这个高度,这个从空中往下看的视角。
以前在后排接球的时候,球是从上往下落进他手臂里的,现在球是从他的手掌出发往下砸,同样的重力加速度,但方向完全相反。
球砸在对面场地上,弹起来,撞到墙壁,滚落到角落里。
落回地面。
“再来。”大见教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不出情绪。
他退回四号位。
伊藤冲牧野清笑了笑,手里又转起了球,眼里有一种纯粹的、喜爱排球的光。那种光牧野清见过——在笠原蹲在角落里看对面球场的时候,在便利店那个小孩翻排球杂志的时候,在集训营里那些和他一样第一次接住重炮的年轻人脸上。
不是野心,不是斗志,是比那些更原始的东西,是看到一颗球飞过来就忍不住想伸手去接的那种身体快于大脑的本能。
第二个球来了。
还是同样的高度,同样的位置。
伊藤的传球很稳,稳到有点可怕——那种不需要调整、只需要挥臂的传球,每一个都像是从上一次复制粘贴过来的,连球在空中旋转的方向和速度都分毫不差。
牧野清起跳。
这次他注意了手腕的动作。
国中时教练说,他扣球喜欢用手掌包球,那是自由人养成的习惯——接球时需要最大面积触球,但扣球不一样。
扣球需要的是瞬间的爆发,是用手指和手腕把球“捏”住,然后甩出去,像甩一条湿毛巾,在最后那一瞬间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指尖,让球以最快的速度、最刁的角度飞出去。
牧野清的手腕发力晚了半拍。
球打在网带上,弹回他脚下。
中野下意识伸手去接,没接住,球滚到裁判椅下面去了,滚动的轨迹歪歪扭扭,像一个迷了路的、不知道该往哪走的白色幽灵。
没人说话。
牧野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还在滚动的球。
网带轻轻晃动着,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那是球皮上的粉笔灰或者某种在无数次撞击中积累下来的粉末蹭上去的,痕迹很淡,但确实存在,像是在提醒他:你差一点就成功了,差的那一点是一个假期的时间也填不平的东西。
“再来一次。”教练说。
伊藤没说话,依旧把第三个球托起来。
这次牧野清没有急着助跑。
他看着球的轨迹,等它升到最高点,等它开始下落——然后启动。
不是等球到了位置才启动,而是和球的轨迹同步,像两条在大脑里提前画好的线,在某个精确计算过的点交汇。
一步,两步,起跳。
在空中,他看到了对面的场地。
空荡荡的,没有人防守,但他看到了那条边线,看到了三米线,看到了所有以前站在后排时只能用眼睛丈量的距离。
那些距离以前是从后往前看,每一个数字都在提醒他“太远了,你够不着”;现在是从前往后看,同样的距离突然变得触手可及。
挥臂。
这次手腕的动作对了。
球被甩出去,斜线,砸在对面场地的边线内侧。
落地的那一刻发出很脆的响声,像是某种东西被撕开——不是撕裂,是撕开,是那种你以为是一整块布、但其实中间有一条你一直看不见的缝,用力一扯就开了。
牧野清落回地面,膝盖微微弯曲卸掉冲击。正要站起身的时候,体育馆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正门,是侧面通往第二体育馆的那扇门。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更大的喧嚣声从那边涌过来——球砸地的闷响,鞋底摩擦的尖啸,还有人在喊“再来一个”的声音,比新生这边的任何一声都响,都野,都理直气壮。
几个人从门里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校服外套披在肩上,里面穿着黑色训练服,头发染成了金色,在体育馆灯光下像一捧被冻住的日光。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用脚底确认地板的质量,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对新生的好奇,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对任何可能成为队友或对手的人的好奇。
跟在他后面的是两个人,几乎并肩走着。
左边的那个头发是黑色的,眉眼间有一种不太耐烦的表情,像是被谁强行拉过来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但眼神很锐利,扫过新生们的时候像是在看仇人。
右边的那个银发手里拿着一个排球,边走边用指尖颠着,球在他的手指上转来转去,从食指转到尾指再转回来,整个过程中他甚至没有低头看过球一眼,像这个动作已经被他的手指记住了,不需要再经过大脑。
牧野清认出了他们。
不需要前世记忆,任何一个关注兵库县排球的人都不可能不认识他们——宫侑、宫治和角名伦太郎,稻荷崎的明星二传手、主攻手和副攻手,宫双子经常一起出现在杂志封面上。
“啊,新生在测试啊。”他问,声音比牧野清在杂志上读到的采访里更懒散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是恶意但确实不太好对付的好奇,“就这几个?”
“侑。”角名低声提醒,那声提醒很短,短到只有一个音节,但宫侑耸了耸肩,没再说下去。
大见教练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站到场边去。
“来了就安静看,”他说,“别影响新生。”
宫侑把肩上的校服外套往上拉了拉,在靠墙的长椅上坐下,宫治和角名也跟着坐下。
宫侑把手里的球放在膝盖上,用两根手指扶着,让它在膝盖上缓慢地转动,像是在提前热身,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消耗掉多余的注意力。
“继续。”大见教练转向牧野清,“四号位,再来五个球。”
牧野清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到进攻线后面。
他能感觉到场边那三道视线——不重,但很有存在感,像三根不同材质的线搭在他背上,一根是好奇,一根是审视,还有一根他读不太出来。
伊藤手上的球又转了半圈。
“紧张?”他低声问,声音刚好只够牧野清一个人听见。
“……还好。”
“那就好。”伊藤把球托起来,“因为接下来的球,会比刚才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