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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猫已经走远 ...

  •   17.

      大礼堂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那些座位是折叠式的,坐下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弹簧压缩的声响,然后椅面会微微往下沉一点,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确认你来了,确认你坐下了,确认你是这一届新生中某一个有名字也有座位号的人。

      牧野清从侧门进去,找了个靠过道的空位坐下,那扇侧门开在礼堂的左侧靠前的位置,门轴有点涩,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又撕开的响动。

      台上挂着横幅,红底白字,写着“入学式”三个标准的美术字,那种字体没有任何个性可言,横平竖直,棱角分明。

      校长还没出现,只有几个老师在台下低声交谈,偶尔看一眼手里的文件,偶尔抬手整理一下领带,偶尔侧过头和旁边的人说一句什么,那些话被礼堂的穹顶吸进去,传到牧野清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一些破碎的、辨认不出的音节。

      后面的座位有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但刚好能传进耳朵里,那种音量是说话者自以为很小、但实际上在安静的空间里能传得很远的音量。

      “……你报哪个部?”

      “还没想好。篮球吧,毕竟国中也打了三年。”

      “我可能去吹奏。”

      “可你以前不是足球吗?”

      “那个没意思。都高中了,想着换一个。”

      那个说“没意思”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典型的、十五岁特有的倦怠感——不是真的厌倦了什么,而是想用“没意思”这三个字来宣告自己和过去的某种切割,像是换一个社团就换了一个人生。

      牧野清把目光落在前排某个人的后脑勺上,那个后脑勺的头发剃得很整齐,发际线的位置有一小块被剃须刀刮出来的、几乎看不见的伤口,大概是自己在家对着镜子剃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留下的。他没加入对话,也没听进去太多。

      入学式这种东西,说到底就是走个过场——校长讲话,新生代表发言,唱校歌,散场,回教室领教材,听班主任再唠叨一遍同样的话。

      流程早就在说明手册上看过了,那些文字印在光滑的铜版纸上,配着学校的照片和示意图,每一个步骤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像是某种一旦按下播放键就会自动进行到底的程序。

      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

      从四月之前的那个假期开始,有一件事就一直在那里,不上不下地悬着,像一颗被抛起来却一直没有落地的球。

      国中三年打自由人,习惯了站在后排,习惯了等球飞过来,习惯了把接起来的每一颗球交给别人去得分,习惯了在队友扣球成功之后默默地退回底线后面,继续等下一颗球飞过来。

      体验入部时教练说,从今往后打主攻。

      不是建议,不是试探,是那种笃定的语气——那种语气里没有“你觉得呢”的余地,只有“我觉得你可以”的判断。

      说到底,还是不愿意继续待在一个只能接球的位置上,继续输掉没有“最后”的下一局。

      想赢——不是等别人赢,是自己去赢,是从后排走到网前,是把手掌张开然后往下砸,是让那颗球落在对方场地上的时候发出那声干净利落的、属于得分者的闷响。

      最起码要有能力追逐胜利,而不是被动地等它落在手边。想试一次,哪怕这一次会摔得比过去六年任何一次都惨。

      “起立。”旁边的声音把思绪拉回现实,那声音不大,但很近,近到能听见说话者喉咙里那一点没清干净的痰音。

      前面的人站起来,牧野清也跟着站起来,折叠椅在他起身的时候发出一声弹簧回弹的脆响,那声响在他的座位附近短暂地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其他人的椅子声吞没。

      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排人,中间那个发际线靠后的应该就是校长,他的西装是深蓝色的,领带是暗红色的,领带结打得有点紧,把他脖子上的肉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讲话从“樱花绽放”开始,到“青春无悔”结束,中间穿插了一些听不太清的升学数据和听起来很燃的励志语录——那些语录的句式都很相似,主语是“你们”,谓语是“要”,宾语是“努力”或“奋斗”或“拼搏”,简单直白,像是从某本教育类杂志的卷首语里直接摘下来的。

      牧野清听着,没太认真,也没完全走神——大概每隔两三句漏掉一句,漏掉的部分被后排某个人的咳嗽声填满,那咳嗽声很克制,像是咳嗽的人捂住了嘴,不想让声音传太远,但越捂越闷,闷到后来连前面几排的人都忍不住侧了一下头。

      新生代表是个女生,声音很稳,念稿子的节奏恰到好处,那种稳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她大概在家对着镜子念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稿子上用红笔标出了停顿的位置和重音的位置。

      她讲到“新的开始”“努力奋斗”的时候,礼堂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那掌声的分布很不均匀,有的区域拍得很用力,有的区域只拍了两下就停了,像是在完成某项义务。

      牧野清拍了拍手,手掌相碰的时候发出几声不算响亮的脆响,和他的心跳差不多是同一个频率。

      然后是唱校歌。

      歌词印在刚发的材料里,旋律听一遍就能跟上,那种旋律属于所有校歌共有的旋律——四四拍,进行曲速度,音域刚好卡在普通人能唱上去的最高音和最底音的舒适区内,歌词里一定有“希望”和“未来”这两个词。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后排有个人唱得特别大声,破音了两次,但还是在唱,那个破音的位置正好是整首歌最高的那个音符,他的嗓子在那个音符上像一块被掰弯了的塑料尺子,弹不回来,但他不在乎。

      不知道是想表现积极,还是单纯喜欢唱歌,或者两者都有,又或者他只是想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的场合里,让自己的声音从人群中凸出来,哪怕凸出的方式不那么完美。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门口涌,牧野清被夹在中间,跟着一步步往前挪,前面的人走一步他就走一步,前面的人停他就停,那种移动方式不需要任何思考,只需要保持和周围人的相对位置。

      走出礼堂,阳光又照下来,那个亮度比进来之前又亮了一个等级,像是有人趁他们在里面开入学式的时候偷偷把天空往更蓝的方向拧了一圈。

      有人往教学楼走,有人往体育馆方向张望,有人在找同班同学,那些找人的人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扫视,找到之后就挥一下手,然后小跑过去。

      牧野清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十分。

      一个入学式居然磨蹭了两个多小时,从一点到现在,校长的讲话就占了将近四十分钟,那些话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但没有一句话能完整地复述出来。

      好在没有耽误社团参观。

      体育馆在校园最里面,走过去要经过中庭和两栋教学楼。

      路上的人少了一些,大概是都回教室了,那些回教室的人的背影在走廊尽头一个一个地消失。

      顺着路标走,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那种声音的频率很高,是橡胶鞋底和木地板之间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和速度下才会发出的、像鸟叫一样的短促尖啸。

      球砸在地上的闷响,那声响比球鞋摩擦声更低更沉,砸下去之后还会在地板上弹两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轻,最后变成滚动的、越来越远的声音。

      还有偶尔的喊声,那些喊声的内容不外乎“好球”“再来”“我的”,喊的时候声带是完全打开的,和教室里那种压着的音量截然不同。

      门口摆着几张桌子,后面坐着几个穿运动服的人,他们的运动服是黑色的,背后印着白色的校名和号码,袖子卷到手肘的位置,露出前臂上因为常年垫球而留下的淡红色痕迹。

      其中一个看到来人了,站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把桌上的笔碰掉了一支,笔掉在地上的声音被体育馆里的喧嚣完全盖住了,他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笔尖。

      “新生?排球部?”

      “嗯。”

      “欢迎欢迎!”

      他递过来一张表格,那表格是复印的,右上角有一道很浅的、被复印机扫描头拉出来的黑色细线,大概是原稿在那个位置有过什么污渍。

      “参观还是入部?都可以先填一下,等下可以进去看训练,也可以体验。”

      牧野清接过表格,看了一眼上面的栏目。

      姓名,班级,国中经历,希望的位置——希望的位置。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不知道是印刷时的油墨不均匀还是光线的原因,这几个字看起来比别的字稍微深一点,像是在纸面上微微凸起。

      “那个,”他抬起头,“位置……可以自己选吗?”

      负责接待的学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里没有嘲笑或惊讶,只有某种“这个问题被问过很多次”的了然。

      “理论上可以。不过最后还是看教练安排,还有选拔。你以前打过什么位置?”

      “自由人。”

      “哦,自由人啊。”他点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又像是在把“自由人”这三个字放进一个分类格里,“那现在想打什么?”

      牧野清没有立刻回答。

      体育馆里又传来一声扣球的闷响,紧接着是欢呼声,有人在喊“好球”,有人在拍手,那些声音从门里涌出来,和外面的阳光混在一起,落在皮肤上有点热,那种热度不是温度计能测出来的,是某种更主观的、从听觉转换成触觉的错觉。

      他看着那张表格,握笔的手指动了动,笔杆上的防滑纹路被他的指纹压出了浅浅的印子。

      “……主攻手。”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和刚才在礼堂里唱校歌的音量差不多,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音节都没有犹豫。

      学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又点了点头,那种点头的方式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点头是“知道了”,现在的点头是“记下了”。

      “行啊,填上吧。”

      牧野清低头,在“希望的位置”那一栏写下三个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被体育馆里的喧嚣盖住了。

      或者盖住的不是声音,是别的什么,是他脑子里那些关于“自由人能不能打主攻”的自我怀疑,是他心里那根扎了六年的刺,是他上辈子躺在地板上看天花板时那个走不出去的死循环。

      写完之后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格子中间,没有多漂亮,也没有多难看,就是三个字而已,但当他看着这三个字的时候,胸口的某个位置忽然松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里解开了一颗扣得太紧的纽扣。

      他把表格递回去。

      学长接过去看了一眼,纸张在他手里翻了个面,然后被压在桌上那沓已经填好的表格上面,成为那座纸山里最上面、最新的那一张。

      “好了,你可以先回班了。明天下午放学,新生才正式来这里报到。”

      牧野清点头,道谢,转身离开,转身的时候鞋底在体育馆门口的水泥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那声音和馆内传来的球鞋摩擦声是同一个频率,但更轻,更短,像是馆内那些声音的一个微弱的回声。

      18.

      松本是最近才认识的朋友,说是“最近”,其实也就是开学这几天的事。

      开学第一天竞选班委,松本坚定选择竞选班长——其实根本不需要竞选,大家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没人愿意接这摊活,那个讲台在竞选环节变成了一个所有人都在极力回避的位置,每个人都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假装在整理文具盒,假装窗外有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东西。

      所以班上所有班干部,除了一两个像松本一样的犟种,其他的都由高桥老师亲自指定,不指定也不行,不然连收作业的人都没有,作业本会像堆雪人一样在讲台上越摞越高直到某一天被风吹散一地。

      扯远了。

      入学式上发言的新生代表是佐佐木,入学考第二名,第一名拒绝发言,学校只好顺位往下找——据说学校教务处的老师打电话到第一名家里的时候,对方用“不太擅长在人前讲话”为由婉拒了,然后不等老师说完“那你可以照着稿子念”就挂了电话。

      松本其人,正是那个拒绝了邀请的家伙。

      至于两人怎么认识的——不知道,莫名其妙高桥就让牧野清做了劳动委员,也莫名其妙和班长座位挨得近,总之就是莫名其妙,松本就觉得两个人已经很熟了。

      对此牧野清持保留态度,但也没否认,因为松本这种人,否认大概也没用,他会在你否认的时候用更大的声音说“你看你看你明明就是在嘴硬”,然后把你的否认也当成友谊的证据。

      第二天午休,牧野清被松本拉着去了小卖部。

      “快点快点,再不跑菠萝包就没了——”

      他跑得飞快,完全不像刚结束上午四节课的人,那种跑法让他看起来像一头被放出了起跑门的赛马,头发被风掀起来,书包在背后一下一下地砸着背。

      牧野清跟在后面,腿有点酸,但也只能跟着跑,因为不跟的话松本会在下一个拐角停下来回头喊他,然后喊出一个足以让整条走廊的人都转过头的音量。

      走廊里擦过几个人的肩膀,牧野清说了句“抱歉”,松本已经拐过弯了,那个拐弯的姿势很急,急到他的鞋底在转弯的时候打了一个很小的滑。

      小卖部门口排了长队。

      一年级的,二年级的,三年级的,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零钱,盯着柜台里的面包和饭团,那种盯法不是普通的看,是猎人盯着猎物时的专注,随时准备在前一个人买完之后一步跨上去抢到最后一个想要的东西。

      松本踮起脚尖往里张望,然后松了口气,那口气呼出来的声音很长,像是他从教室跑到这里的过程中一直在憋着这口气。

      “还好还好,还有三个。”他回头比了个数字,笑得像个捡到钱的小孩,三根手指竖起来,大拇指压住小指,那个手势看起来像是某个他自己发明的、代表胜利的暗号。

      三个菠萝包,刚好够他买两份——所以自己那份在哪里。

      排在两人前面的是两个女生,正在讨论昨天放送的什么电视剧,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夹杂着“真的假的”“那个人居然”之类的感叹词。

      那些感叹词被周围的嘈杂声切碎,传到牧野清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像是被狗啃过的句子。

      松本没在听,他在数前面还有几个人,每数一个就往前倾一点身子,像是这样能让队伍移动得更快。

      牧野清也没在听,但那些声音就在耳边,想躲也躲不掉。

      脑子里想的是上午第四节课的数学——高桥老师讲了函数,板书写了满满一黑板,擦掉又写满,写到最后一个公式的时候粉笔断了,断掉的那截粉笔从黑板上弹下来,掉在地上,滚到讲台边缘,高桥老师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扔进了粉笔盒旁边的废粉笔堆里。

      这些事和耳边的电视剧讨论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没什么意义的背景音。

      “对了,”松本突然转过头,那个转头的动作很突然,像是他想起了一件一直想问但一直忘了问的事,“你中午都吃什么?”

      “便当。”

      “便当?”他瞪大眼睛,那种瞪法让他的眼眶周围的皮肤全部舒展开,露出整个虹膜,“你自己做的?”

      “我妈做的。”

      “哦——”他拖长尾音,那个尾音从高到低滑下来,像一颗球从坡道上滚下去,“幸福的家伙。我都是便利店解决。”

      他晃了晃手里的零钱,上面还贴着便利店的找零标签,那个标签是热敏纸的,边缘已经有点卷了,上面的数字被阳光晒得有点褪色,但还能看出来是“105円”。

      那枚硬币在指间翻来翻去,随时会掉下来,但一直没掉,他的手指在这个动作上有着某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熟练。

      队伍往前挪了一点。

      那两个女生终于买完了,端着装满面包的托盘离开,她们的托盘里堆着各种形状的面包——三角形的三明治,圆形的菠萝包,长条形的热狗面包,还有一个被压在最下面的、看不清是什么的甜点。

      松本一步跨上去,对着柜台里的阿姨露出灿烂的笑容,那种笑容是他特有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拉到耳朵根,整张脸都在发光。

      “菠萝包两个!还有一个——”他回头看牧野清。

      “随便。”牧野清说。

      “还有一个也是菠萝包!”

      所以松本究竟是有多喜欢吃菠萝包?

      牧野清沉默了一下,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看着松本接过三个面包,塞过来两个,自己撕开一个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咀嚼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动,下巴上下移动,咬肌一鼓一缩,鼻翼也跟着微微翕动。

      走到教学楼门口,有人从里面冲出来,差点撞上。

      牧野清侧身躲开,那个躲闪的动作和他在球场上避开飞过来的球时的反应一样——上半身微微后仰,重心移到后脚,然后在前方留出一个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空间。

      那人看到松本之后两眼发光,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他站在门口正中间的位置,双手撑在门框两侧,像一个临时搭建的人形路障。

      “班长,高桥老师喊你去班里找几个同学数教材。”

      “那我先回去了!你去午休吧!”

      松本挥挥手里的面包,那个挥手的动作让面包被他捏得凹进去一块,然后他跑进教学楼,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几下,然后被某层楼的开门声吞没。

      牧野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两个菠萝包。

      松本跑过的那段走廊里还残留着他运动鞋的声音,然后那声音也被教学楼里的嘈杂吞掉了,像是水面上的涟漪被新的涟漪覆盖。

      “……我一个人吃两个菠萝包,真的假的?”

      没人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那个,又看了看右手那个。

      都是菠萝包,一模一样的包装纸,一模一样的重量,包装纸上印着同样的卡通菠萝图案,那个图案的表情是一张笑脸,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在对他表示某种无声的同情。

      这种东西,吃一个还好,吃两个大概会腻到下午第一节课都消化不了,那种甜味会残留在舌根上,让他整个下午都处于一种半反胃的状态。

      但扔了又浪费,毕竟是松本花了零钱买的,那些零钱是松本从口袋里一把一把掏出来的硬币凑的,里面大概还有一枚是便利店找零的标签都没撕掉的。

      牧野清想了想,把两个都拿上了。

      回教室的路上绕了一段路,从中庭穿过去。

      中庭有几棵樱花树,比校门口的小一点,但开得正好,那些花瓣的粉色比校门口的更深一点,大概是品种不同,或者是树龄不同,或者是阳光照射的角度不同。

      树下的长椅上坐着几个人,有的在吃午饭,筷子夹起便当盒里的煎蛋,送进嘴里的时候低着头看手机;有的在看书,书页被风吹起来一角,用手掌压住,然后继续往下读;有的只是坐在那里发呆,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远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阳光很暖,风很轻,花瓣飘下来落在那些人的肩膀上、书上、便当盒上,像是某种无差别的馈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做什么,这片花瓣都会落在你身上,没有任何条件。

      牧野清在一棵树旁边停下来,把菠萝包放在长椅空着的一边,坐下。

      打开第一个包装纸,咬了一口。

      有点甜,有点油,面包很软,是小时候喜欢的那种味道——那种甜不是水果的甜,是白砂糖和黄油的甜,在舌头上化开的时候会有一种很直接的、不拐弯抹角的满足感。

      糖分在舌尖化开,和便当里米饭的咸味完全不同,是另一种满足感,是那种不需要细品就能理解的好吃。

      吃了几口,开始想明天中午吃什么。

      然后意识到今天中午还没吃便当,先吃了菠萝包,顺序反了,但也无所谓,反正都是午饭,先吃甜的后吃咸的还是先吃咸的后吃甜的,最后在胃里都会混在一起。

      第二个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停在旁边。

      牧野清抬头,是一个女生,校服,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束,有一缕从发圈里漏出来,垂在耳朵前面,那缕头发的长度刚好到锁骨的位置,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轻轻扫过她的衣领。

      她手里拿着一个便当盒,站在两步开外,视线方向不是长椅上的菠萝包,而是长椅旁边的樱花树——不对,是樱花树下面的什么。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只猫,三花猫,蹲在树根旁边,正在舔爪子,舌头从爪垫上一下一下地掠过,那个动作很慢很耐心,像是这件事值得花一整个中午去做。

      毛色很干净,三种颜色在它身上分布得很均匀——背上是大块的黑色和橘色,肚皮是白色的,耳朵尖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斑,那个斑的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半月。

      眼睛半眯着,那种半眯不是困,是放松,是那种对周围环境完全信任的放松,舌头从爪垫上掠过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只有靠得很近才能听见的沙沙声。

      它看起来是校猫那种类型——不怕人,也不亲人,就待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人类既不躲避也不讨好。

      女生蹲下来,把便当盒打开,从里面夹出一小块鱼肉,放在地上,那双筷子是浅色的木筷,夹鱼肉的时候在便当盒边缘轻轻磕了一下,把多余的汤汁沥掉。

      动作很轻,筷子夹着鱼肉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鱼肉落在地上的时候也只是轻轻贴了一下地面,没有弹,没有散。

      然后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刚好不会惊扰到猫的距离,那个距离大概是三步——太近了猫会警觉,太远了猫看不到鱼肉,三步是她在反复尝试中找到的最佳距离。

      猫看了她一眼,继续舔爪子。

      那一眼很短,短到眨一下就过了,但牧野清看得很清楚——猫在看她,也在看地上的鱼肉,也在看旁边长椅上的菠萝包,也在看那个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半个菠萝包的陌生男生。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不慌不忙的、了然于心的东西,那种东西很难形容,像是阅历,又不完全是阅历;像是智慧,又不完全是智慧,大概是一种长期生活在人类社会中、对人类的行为模式了如指掌之后产生的、淡淡的从容。

      这只猫什么都清楚,清楚哪个人会蹲下来,清楚哪块鱼肉是给它的,清楚这棵樱花树下每天中午会发生什么,清楚这个女生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离开。

      只是它不急着表态,因为它有的是时间,因为它知道那块鱼肉不会自己跑掉。

      女生也不急,就那么蹲着等。

      她的姿势很稳,膝盖并拢,手搭在膝盖上,便当盒放在脚边,那个便当盒的盖子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的图案,兔子的耳朵被磨损了一小块。

      风吹过,花瓣落在她肩上,落在她那缕散下来的头发上,那片花瓣刚好卡在头发和耳廓之间的缝隙里,像是被那里专门空出来等着接它的。

      她没动,眼睛看着猫,嘴唇微微抿着,表情里没有不耐烦,那种专注和等鱼上钩的人不一样——等鱼上钩的人盯着浮漂,是紧张和期待,整个身体都是绷紧的。

      她盯着猫,是一种安静的、不需要回报的注视,整个身体都是放松的,像是在看一幅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看都觉得不一样的画。

      过了大概十秒,猫终于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去,它的步态很优雅,四条腿交替移动的时候身体几乎没有上下起伏。

      它低头闻了闻那块鱼肉,闻的时间很长——先是用鼻子碰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又低下头,用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确认了这是它熟悉的那种味道,然后开始吃。

      吃得很慢,和刚才舔爪子的节奏一样,不赶时间,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个蹲着的女生:我接受你的好意,但我不欠你什么。

      女生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刚好在看她就一定会错过,小到牧野清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

      不是那种“好可爱”的笑——那种笑是嘴角大幅上扬、眼睛眯起来、有时候还会配上“好可爱”三个字说出口的笑。

      她这个笑是比那个更深的什么,是在某件事上得到了回应,但又不太确定是不是该高兴,是那种“你终于吃了”和“你吃完了就会走”同时存在的、复杂的心情。

      牧野清收回目光,继续吃菠萝包。

      咬了几口,忽然觉得第二个比第一个甜,大概是味蕾已经适应了——适应了那种甜味之后,就不再觉得它是腻的,反而尝出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味道,面包里有很小颗的砂糖粒,咬到的时候会在牙齿之间发出细微的脆响。

      吃完最后一个,预备铃响了,那铃声是从教学楼外墙上的扩音器里传出来的,音质不太好,有点破音,但音量够大,大到中庭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他站起来,把包装纸揉成一团,准备扔进垃圾桶,包装纸在他的掌心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被揉成一个不规则的球体。

      经过那棵樱花树的时候,女生还蹲在那里,她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这整个午休的时间里她都没有动过。

      猫已经吃完了,正在舔自己的爪子,舔的是刚才拿过鱼肉的那只爪子,一下一下,从头舔到尾。一人一猫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不靠近谁,谁也不离开,那个距离像是一道看不见的、但双方都默契地遵守着的界限。

      “那个——”牧野清开口。

      她抬头,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她刚才蹲在那里看猫的时候,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用完了,剩下的是没有多余内容的白,那种白不是空洞,是澄澈,是水面在风停之后呈现出的那种没有波纹的、能照见倒影的状态。

      牧野清指了指她肩膀上的花瓣。

      她愣了一下,顺着手指的方向低头,然后伸手拍了拍,那个拍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到花瓣本身。

      花瓣从肩头落下去,在空中转了两圈,掉在猫的尾巴旁边。

      猫的尾巴动了一下,没碰到花瓣,那个动作更像是条件反射而不是有意识的驱赶。

      “……谢谢。”

      “没事。”

      牧野清继续往教学楼走,心里想的是刚才那只猫的眼神——从第一眼就什么都知道了,知道她会蹲下来,知道那块鱼肉是给它的,知道这个女生和这个中午的所有细节。

      但它就是不急着走过去,因为不急,因为知道那块鱼肉跑不掉,因为知道那个蹲着的人不会走。

      这种“不急”让牧野清觉得有点羡慕。

      他想不起自己上一次“不急”是什么时候了——上辈子的六年里他一直在急,急着接球,急着赢球,急着在输球之后躺在地板上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

      这一世他也在急,急着考进稻荷崎,急着通过选拔,急着从一个自由人变成一个主攻手,急着去赢那些他还没资格去赢的比赛。

      他从来没有像那只猫一样,面对一块鱼肉的时候还能不慌不忙地先舔完自己的爪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蹲在那里,猫已经走远了,三花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那些灌木是修剪成球形的黄杨,密密匝匝的叶子把猫的身体完全遮住了。

      她还是那么蹲着,看着猫离开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便当盒的边缘,那个动作很慢,食指从便当盒的左边缘滑到右边缘,然后又滑回来,像是在描摹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形状。

      预备铃又响了一遍,这次比上一次更响,更破音,像是在用尽全力催促那些还在中庭里磨蹭的人赶紧回教室。

      牧野清转过身,推开门,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日光灯的冷白色光线洒在水磨石地面上,把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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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打勾的是改好了的,审核大概要慢一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