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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在前排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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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22:5,那个数字挂在记分牌上,像一颗刚刚钉进去的钉子,不算深,但至少让对面知道这根钉子存在了。
下一球,对面那个一年级二传终于不再只盯着牧野清了——他开始调度进攻,开始把球分给宽肩膀、分给副攻、分给后排,但这一次牧野清看得比刚才清楚,像一面被擦过的镜子,之前糊在上面的水汽终于开始散了。
他的传球确实聪明,这一点牧野清承认,甚至带着一种旁观者才会有的欣赏,但不是没有规律——喜欢在快攻之后突然给后排,喜欢在对手拦网移动的时候打时间差,喜欢用重复的跑位制造惯性然后忽然变线。
这些规律,牧野清在自由人的位置上观察过无数次,只是今天他在前排,那些曾经只能远远看着的东西,现在就在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宽肩膀又跳起来扣球,起跳的姿势像一座山从平地上拔起来,但这次牧野清没有想拦死他——他只是伸手去封他的直线,不急不缓,不早不晚,手掌张开的角度刚好覆盖那条他最熟悉的线路。
球蹭过指尖,变线,飞出界,那一声触手的脆响短促得几乎被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淹没,但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像一枚印章盖在纸上,证明他赌对了。
触手出界,得分了,但心里莫名其妙出现了些什么东西。
宽肩膀思考着,落地的时候看了牧野清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笑,没有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余裕,只有一种重新打量什么东西时的审慎。
比分到了23:8,佐藤重新开始给牧野清传球,而这一次他的球给得稳,落点也在牧野清的节奏里,像是两个人之间那条一直绷着的线突然松了下来,又或者是被刚才那一记触手出界给悄悄剪断了。
扣下去第一个球的时候,对面那个一年级二传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过头去看宽肩膀——他们在重新评估牧野清,这个从杂牌国中排球部走出来的、自由人出身却跑来稻荷崎体验入部打主攻的怪人。
而牧野清也在重新评估自己。
国中三年,他以为他了解排球的全部,进攻、防守、一传、二传,每一个位置他都能说出一套理论,像一个把菜谱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没进过厨房的人。
但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有些东西不在理论里——你在后排看球的时候,球是往你这边飞的,你是被动的接收者,你的全部任务就是等在球的终点;你在前排的时候,你是往球那边飞的,你是主动的追逐者,你必须比球先到达那个它即将坠落的位置。
差一个字,差一个方向,也差一种思维方式,那个思维方式的名字叫“从守到攻”。
第一局最后红队是输的,25:17。
那个比分不难看,但也不好看,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旧衣服,勉强能穿,却撑不起任何场面。
但第二局红队赢了,21:25,赢得很安静,没有欢呼也没有击掌,只是记分牌翻到最后一下的时候,有人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第三局打到23平的时候,对面那个一年级二传发球失误,他站在底线外面,看着球落进网带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不是懊恼,而是一种短暂的空白。
然后宽肩膀扣球出界,那颗球砸在边线外侧的地板上,弹起来的高度很低,像是连它自己都知道这一分意味着什么。
红队23:25拿下,赢了两局,赢了这场从第一局2:22开始的、漫长的逆转。
11.
打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体育馆里的灯亮着,光打在地板上,反出一片白,那种白在夜晚的体育馆里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整个球场都被一层薄薄的膜包住了,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宽肩膀走过来,递给牧野清一瓶水,瓶身上还挂着从冰桶里带出来的水珠,凉得扎手。
“你初中打自由人?”他问。
牧野清说是。
“怪不得,”他说,“前排那几个球,你封线的时机像打过后排的。”
牧野清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什么,没接话。
他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不是之前那种悬在半空中的、带着俯视意味的笑,而是一种“有点意思”的笑,像是在一堆石子里翻出了一块形状不太一样的。
“你是今天体验入部的?”
“嗯,有想法来稻荷崎,但不确定能不能考上。”
他看着牧野清,神色莫名,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然后转身走了,那个背影很宽,走到球场另一边的时候融进了黑色队服的人群里。
牧野清站在场边喝水,看队员们收拾场地,把网拆下来,把球车推进器材室,把地板上的汗渍一块一块地擦干净——这些动作他看过无数次,在他自己那所杂牌高校的体育馆里,只是那里没有人这么认真地擦地板。
佐藤从他身边走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比起热身时的“抱歉”,它至少是一句完整的句子。
中山前辈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冲牧野清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下来的体育馆里回荡出一种奇特的郑重:“你一定要来稻荷崎排球部——不是我们混社团时长的三馆,是替补二馆,是正选一馆!”
牧野清说:“好,我会努力的。”
他走了,体育馆里的灯熄了一半,牧野清拎着运动包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刚才那个一年级二传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敌意,也不是轻视。
他在想,这个打自由人出身的主攻手,下一场比赛会变成什么样子。
牧野清也在想,想得很用力,用力到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运动包的带子。
体育馆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牧野清依旧在门口站着,盯着稻荷崎的排球部体育馆内部,心里始终觉得像在做梦——不是那种美好的、令人沉醉的梦,而是一种你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资格站在这里的、摇摇晃晃的梦。
“还没走?”
声音从身后传来,牧野清回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器材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串钥匙,穿着黑白配色的运动服,头发剪得挺短。
是教练,牧野清曾在场外看到过他几次,但从来没说过话,因为他总是在观察,总是在记录,总是站在一个离球场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只是感觉,像在做梦一样。”牧野清伸出手,在空中虚握了几下,似乎是在回忆当时打球的感觉。
那些扣球的触感、触手出界的脆响、一传落进三米线时手臂上的震动,都还残留在皮肤上,但他不确定这些是不是真的属于他。
“刚才打得不错。”大见教练说,牧野清不知道该怎么接——第一局他打成那样,扣球挥空、一传飞了、触网、出界,怎么也算不上“不错”。
教练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那个笑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你眨一下眼就会错过。
“自由人出身的人打主攻,第一个月都会这样,”他说,“想得太多了。”
牧野清没说话。
“你在后排的时候,每个球你都想着怎么救起来。现在你在前排,每个球你都想着怎么扣下去。但这两个想法是同一个——”他顿了顿,“都是‘反应’。”
反应,牧野清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自由人是跟着球走的,球去哪儿,你去哪儿,这是反应。”他看着牧野清说,“但主攻手要让球跟着你走。”
他把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显得格外清脆。
“国中时,你是县内最好的自由人,没有之一。这是兵库县所有排球教练公认的事实,我知道。”他说。
牧野清诧异地抬起头看他。
“我看过你国中的比赛,”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一件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县大赛第一轮,你接了二十多个一传,没有一个失误。那场比赛之后,有其他国中的教练挖你去别的学校,但你拒绝了。”
他停了一下,“那场比赛之后,我去找过你。”
牧野清彻底愣住了:“找过我?”
“你打完那场比赛,从后门出去的。我在门口等你,但你走得快,等我绕过去的时候你已经上了公交车。”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像在陈述一段和自己无关的旧事,“后来我去你们学校,你教练说你已经走了。”
牧野清不知道说什么,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不记得那天从后门走的,不记得上了哪一路公交车,不记得有任何人在等他。
“那时候我想,如果你来我这里——”大见教练顿了顿,看着牧野清,“我可以让你成为县内最好的主攻手。”
主攻手?
“那时候我打的是自由人。”牧野清说。
“我知道。”大见教练点头,“但你接那二十多个一传的时候,我看的不是你接球的姿势。”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门口的光线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从牧野清的脚边一直延伸到球场的另一边。
“我看的是你每一次移动之前,眼睛在看哪里。”
牧野清不明白。
“自由人是跟着球走的,球打到哪儿,你就去哪儿。但你不一样,”他说,“球还在对面手上,你的脚就已经在动了。你不是在追球,你是在等它。”
他看着牧野清,那个目光很稳,不像是夸奖,更像是在描述一个客观事实。
“那种东西,叫预判。很多人练一辈子也练不出来,但你天生就会。”
牧野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想起自己在国中的时候,确实总是比别人先动一步,但他从来没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只是觉得球应该会落在那个地方,所以就去了,像一个人走过无数次的路,闭着眼睛也知道哪里该转弯。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如果打主攻——”他顿了顿,“他会知道球要去哪儿。他不是等球传过来再看拦网,他是在二传手传球之前,就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跑。”
他看着牧野清,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一件不需要讨论、只需要等待时机的事。
“你知道春高那些王牌主攻手,最厉害的是什么吗?不是跳得高,不是扣得重,是他们永远比别人快半步到位置上,他们永远在那个‘球会来’的地方等着。”他顿了顿,“你天生就会这个。”
体育馆外很安静,远处传来地铁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很快就过去了,像一条钢铁的河流从天边淌过去。
“但你那时候打的是自由人,”他说,“你在后排,把球接起来,交给别人。你把自己身上最值钱的东西,用在了‘让别人去得分’这件事上。”
他停了一下,“我那时候就想,如果你来我这里,我一定要让你打主攻。”
牧野清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
“所以我今天看到你——”他忽然笑了笑,很浅,很快就收了回去,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我以为你是来打主攻的。”
“我是。”牧野清说。
他看着牧野清。
“我是来打主攻的。”牧野清又说了一遍,这一遍比第一遍更确定,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之前也不太敢相信的事实。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大见教练问:“为什么?”
牧野清想了想,说:“不知道。”
这听起来像个敷衍的回答,但牧野清说的是实话——国中毕业的时候,教练问他想打什么位置,他说主攻,教练问为什么,他也是说的不知道。
牧野清不敢说,他其实已经害怕了,害怕自己接下的球会再一次被队友扔掉,站在后排看了三年。
他想站到前面去看一看,想亲手得分,想亲眼看着自己扣下去的球落在对方场地上的样子。
教练看着牧野清,那目光让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被看见。
“你刚才第一局,每个扣球都往死里打,”他说,“一传也往死里接,拦网也往死里跳。你以为自己是在拼命,其实是在用自由人的方式打主攻。”
教练往前走了一步,“自由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别让球落地。所以自由人的脑子里永远有一个底线——只要我碰到了,球就不会死。”
他看着牧野清,“但主攻手不一样。主攻手碰到球的时候,球要么得分,要么被拦死。没有中间状态。”
这话像什么东西敲在牧野清脑子里,不是锤子,是一根针,细细地、精准地扎进了一个他从来没想过要去触碰的位置。
“你刚才一局扣了十几个球,一个吊球都没有,”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牧野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因为你怕,”他说,“你怕吊球被接起来,你怕自己不够用力,你怕变成那个‘不够努力’的人。你用全力去扣每一个球,这样就算失误了,你也可以告诉自己‘我已经尽力了’。这是自由人的思维方式——只要我碰到了,责任就尽到了。”
他顿了顿,“但主攻手的责任不是‘碰到’,是‘得分’。”
牧野清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那条影子,那条被灯光拉长了的、属于他自己的影子。
“你接一传的天赋很高,”他说,“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自由人都高。但那个天赋,在你打主攻的时候,会变成别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你在后排的时候,能提前知道球去哪儿。你在前排的时候,就能提前知道拦网在哪儿,空当在哪儿,对手的破绽在哪儿。你能看到的东西,比别人多。”
他看着牧野清,这个在排球路上稍显迷茫的孩子,语气里没有煽动,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笃定的平静。
“那不是每个主攻手都有的东西。”
牧野清没说话,他也没再说。
他把钥匙收进口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从今往后,你继续打主攻,”他说,“不用去想自己以前是自由人。你现在是主攻手了。”
然后他推开门,外面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夜晚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带着草叶气息的凉意。
“还有——”他终于回过头来,看了牧野清一眼,“你那个一传,不是接不住,是脚没动。自由人出身的人,脚不动,叫什么自由人。”
门关上了,深绿色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金属回声的响动。
牧野清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上的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色,像一个人脱掉外套之后露出的旧伤疤。
过了一会儿,他也把运动包拎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操场上有几个田径队的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整齐,像某种不会停下来的钟摆。
他往校门的方向走,脑子里反复想着教练最后那句话——脚没动。
自由人出身的人,脚没动。
他想起第一局那个让他飞了一传的发球,当时他确实没动脚,不是不能动,是没来得及,他以为他能用手够到,以为自己还在后排,球离他两米远他也能飞出去把它救起来。
但现在他不在后排了,站在前排的时候,他离球网只有三米,那个空间比他习惯的窄得多,快得多,容错率低得多,低到脚慢半步就会让球落地。
教练说他其实是在用自由人的方式打主攻,教练说得对,但教练很早就想要他打主攻——这个念头突然浮上来的时候,牧野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体育馆的方向。
灯已经全熄了,只有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把深绿色的铁门照成昏黄色,那种颜色像是把白天和夜晚各取了一半混在一起,暧昧的、不彻底的、正在变化中的颜色。
牧野清忽然想起教练说的另一句话——“你在前排的时候,能看到的东西,比别人多。”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校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