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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窗外的阳光 ...

  •   12.

      樱花花瓣飘下来的时候,刚好落在牧野清的书包肩带上。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粉白色的,小小的,大概只有拇指指甲那么大,边缘带着清晨露水留下的微潮,贴在新买的书包上,像一枚没有粘性的邮票。

      13.

      四月第一天,入学式。

      牧野清的书包还是新的,皮革味很冲,那种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工业气息固执地附着在每一个针脚上,背带上挂着的除魔御守是妈妈硬塞的——说是附近神社限定,开过光,保佑高中三年不挂科。

      他当然不会挂科,怎么说也算经历过一次高中生活。

      那些数学公式、英语语法、古文默写,虽然大部分已经在两辈子的间隙里被他忘得七七八八,但至少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念书、什么时候该睡觉、什么时候该在被老师点到名之前把上一页的内容扫完,要是连普通人都考不过,岂不是白活了。

      况且神社上个月刚换了主持,还是个染黄毛的家伙,戴着耳钉,穿一身看起来像从二手店淘来的改良狩衣,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给人开光的样子。

      妈妈嘴里说的“附近神社限定”大概和“期间限定”的草莓大福是一个营销逻辑。

      街道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什么乐队演出的海报,被雨打湿了边角,主唱的脸皱成一团,像一张被揉过又摊开的纸巾,海报上的日期是上个月,那场演出早就结束了,没有人把它撕下来,它就那样挂在那里,一天一天地被太阳晒褪色。

      一只乌鸦站在电线杆顶上,歪头看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像被门夹过,牧野清和那只乌鸦对视了一秒,然后它飞走了。

      他想起上辈子在一本排球月刊上读过一篇报道——一所叫“乌野”的高校,从县内无人问津的弱队,一步一步打进全国大赛。

      那篇文章的标题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配图是一群穿着黑色队服的少年在球场上抱成一团,背景里有人跪在地上哭。

      想得相当莫名其妙,他收回目光,继续爬坡。

      坡道很陡,这条通往稻荷崎高校的坡道,据说春天是樱花隧道,夏天是蝉的地狱,秋天落叶扫不完,冬天——没人冬天走路上学,毕竟太冷了,冷风从坡顶灌下来,能把围巾吹成水平方向。

      现在樱花确实开着,但也确实在往下砸,花瓣不是飘的,是被风一把一把地扯下来,糊在脸上,钻进领口,黏在书包上,有一个瞬间牧野清觉得自己不是在走路上学,而是在穿过一场粉白色的、缓慢的暴风雪。

      几个穿水手服的女生从身边超过去,叽叽喳喳讨论分班结果,裙摆被风吹起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吹起来,像一面面永远不会完全落定的旗。

      牧野清没仔细听,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今天会不会和那个一年级的二传分到同一个班,那个戴眼镜的、在体验入部时把他耍得团团转的家伙,如果和他同班,那至少以后练习赛的时候能提前摸清他的传球习惯。

      拐过弯,视野突然开阔,坡道尽头,校门,再远一点,教学楼在晨光里发亮,外墙上那排窗户反射着太阳光,像一整排正在发光的、整齐的牙齿。

      操场上有棒球部的人在晨练,球击在金属棒上的声音脆脆的,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散,像是被风吹碎了的玻璃碴子。

      他脚步顿了顿——怎么说呢,从今天开始就是高中生了,这件事直到现在才突然有了实感,不是那种激动人心的实感,而是那种你站在超市收银台前、收银员告诉你“一共一千二百円”时,你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买了这些东西的实感。

      国中三年级的最后一个月,排球部停下了训练,他们国三的队员被强制要求退部,那间他待了三年的体育馆在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月突然变成了一个他去不了的地方,他几乎每天都在考试和补课里度过,用自动铅笔填满一张又一张答题卡,每填完一张就离那所杂牌高校更远一步。

      毕业典礼那天下了一场雨,大野说他喜欢的那个女生被别的男生撑着伞接走了,他站在体育馆屋檐下等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自己跑回去的。

      那天晚上大野一个劲地哭,抱着牧野清的手臂嚎叫,把他的校服袖子哭湿了一大片,那些眼泪混合着雨水和汗水的味道,至今还残留在牧野清的记忆里,像一道洗不掉的、咸涩的水渍。

      这些事情好像过去了很久,久到像是上一辈子的事——事实上确实是上一辈子——又好像就在昨天。

      “哟。”

      牧野清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他回头,看到了一个剃着板寸的头,是山下。

      山下是牧野清的国中同班,座位在他后面两排,上课经常睡觉的那种,脑袋往课本上一栽就能睡完一整个第三节,口水把印刷体泡得模糊一片。

      但他却意外成绩很好,好到让全班人都想不通,最后他用考上稻荷崎这个事实证明了睡觉和学习之间确实不存在负相关。

      “看啥呢,”山下顺着牧野清的视线往操场看,“哦,棒球部。你想进?”

      “没。”

      “也是,你是打排球的,放假那会儿还参加了排球部的体验入部,肯定是不会进棒球部的。”山下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打得相当投入,嘴巴张到最大,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后槽牙,打完才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挤出来的泪花。

      “而且稻荷崎的棒球部水平真不怎么样——哎话说你几班?”

      “还不知道。”

      山下“嘿嘿”笑了两声,那种笑法属于所有在开学第一天就盘算着怎么不写作业的人,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入学报到函,纸张被折了太多次,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纤维,“一会儿看榜,要是同班的话——”

      “同班的话?”

      “借我作业抄。”

      樱花又砸下来几朵,比刚才更密,像是树上某个看不见的家伙在故意往下撒。

      牧野清伸手把领口里那片一直卡在锁骨位置的花瓣掏出来,顺手拍在山下脸上,那片花瓣正好贴在山下的鼻梁正中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某个已经灭绝了的、以花粉为食的原始部落成员,然后牧野清发挥了体育生的优势,拔腿朝校门跑去。

      山下骂了一声,把花瓣从脸上扒拉下来,追上去,他的书包在背后一下一下地砸着背,发出沉闷的、带有节奏感的响声。

      坡道还长,校门还远,上课铃还没响,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跑着,把那些往下砸的樱花和往上飘的水手服裙摆都甩在了身后。

      乌鸦从电线杆上飞起来,掠过头顶,往教学楼的方向去了,翅膀扇动的时候带起一阵很小的风,把电线上的那几片樱花吹落,花瓣飘飘摇摇地落进路边的排水沟里,顺着昨夜留下的雨水,不知要漂到什么地方去。

      14.

      入学式,说不上期待,也说不上不期待。

      高中这种东西,大概就是换个地方继续过同样的日子,教室不一样,校服不一样,但坐在里面的人说到底不都差不多吗——总有一个上课爱接话的,一个下课趴桌睡觉的,一个永远在转笔的,一个永远在借橡皮的。

      牧野清小心地避开一片飘进视野的花瓣,顺便绕过前一晚积下的水洼,水洼里倒映着樱花树的影子,粉白色和灰色混在一起,被他的鞋底踩碎,又慢慢聚拢回来,像一面永远碎不彻底的镜子。

      校门口的樱花树很多,多得有点过分,像是有人把“种树”这个指令执行得太认真了,那些树站成一排,挤挤挨挨的,花瓣落下来的时候能把整条人行道铺成粉色。

      穿同样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的在聊天,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被扛着摄像机的家长追着拍照,那些家长脸上的表情比新入生还要紧张,镜头追着孩子的背影一路推进,直到被校门的栏杆拦住才不情不愿地放下。

      他绕过那些人,从侧门进去。

      校舍的味道很干净,地板打过蜡,反着光,踩上去能听见鞋底和地面之间那一声轻微的、被黏住又拔出来的响动。

      走廊尽头贴着分班名单,那里已经挤了一圈人,每个人都在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就松一口气,然后开始找熟人的名字,找到了就指着那个名字对旁边的人说“你看,他在六组”,语气里带着一种分配结果的尘埃落定。

      牧野清站在外围等着,等前面的人看完一批散开,才凑上去。

      名单上名字按照五十音图排,牧野清找了找,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一年6组,升学班,看来自己的入学考试考得还不错,那些半夜刷真题刷到眼睛发酸的日子总算是没有白费。

      他在名单上又扫了一眼,没看到那个眼镜二传的名字,也不知道是分到了别的班还是没考上,或者是考上了但没来,这些可能性像几条分岔的小路,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他还不知道的未来。

      牧野清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概一半的人,那些早到的学生自动分成了几个类型——有的在安静地翻课本,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已经和邻座聊得热火朝天,仿佛认识了十年。

      靠门边第二排位置还空着,于是他走过去坐下,椅子的坐垫还带着早晨的凉意,透过校服裤子的布料传到皮肤上。

      左前方的男生正和后座聊国中时参加什么社团,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词语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时漏出的电波。

      “……篮球部”“……县大赛”“……教练太严了”。

      前面坐着的女生在翻文具盒,里面的笔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那种塑料和金属轻轻撞击的声音,不知为什么让牧野清想起了体育馆里球落地的声音。

      窗外操场上,吹奏部在练习,断断续续的调子飘进来,是一首他还听不出名字的进行曲,小号吹到高音的时候破了一个音,然后重新来过。

      阳光里飞舞着细小的灰尘,那些灰尘在没有风的时候缓缓地上升,在有风的时候突然改变方向,像一群没有目的地的、在半空中漂浮的萤火虫,空气里有种春天特有的懒洋洋的味道,混着青草和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一种很淡的、从远处飘来的樱花腐烂前的甜味。

      教室前门被拉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恰到好处的轻响——既不是那种小心翼翼到让人在意的程度,也不是大大咧咧到显得粗鲁,就像门自己选择了一个最得体的音量。

      一个“女生”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径直走向讲台,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又不重,像是已经走过无数遍这条路。

      教室里那些聊天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陆续停下来,先是后排安静了,然后中排的声音也收了,最后连前排那个一直在转笔的男生也把笔放了下来。

      应该不是学生,是老师——是吧?

      牧野清稍显迟疑,因为他上辈子高中三年的班主任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每天拎着一个磨破了边的公文包,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能喷到第一排学生的课本上,和眼前这个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早上好。”她的声音不高,但教室里每个角落都能听清,那不是靠音量做到的,是靠某种更微妙的东西——音色的穿透力,或者是说话时那个恰到好处的停顿节奏。

      看上去大概二十多岁,黑色西装裙,头发在脖颈处整齐地收住,像一笔利落的书法收锋,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刻意板着脸,嘴角的弧度既不算微笑也不算严肃,刚好卡在两者之间那个让人放松但不敢放肆的位置。

      她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像是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别的东西,那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时候会短暂地停留零点几秒,不长到让人不适,也不短到显得敷衍。

      “我是你们接下来三年的班主任,高桥,负责数学。”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名字,字迹工整,但没什么个性,横是横竖是竖,每一个字都像从教科书上拓下来的范本。

      不愧是教数学的,能写工整字已经相当出色了,毕竟数学老师的手通常更擅长画坐标系和函数图像,而不是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交代自己的姓氏。

      “在这之前,先把出勤簿点了,叫到名字的回答。”

      她翻开文件夹,教室里有人悄悄把手机塞进口袋,有人坐直了身子,那个一直在补觉的男生也终于把头从胳膊上抬了起来,脸上压出了一道红红的印子。

      “相川健。”

      “到。”

      “青木优斗。”

      “到。”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应答声此起彼伏,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在教室里穿梭,每碰到一个人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回响。

      听着那些陌生的姓氏,牧野清想着三年后大概自己也不会全部记住,有些人会一直坐在角落里,毕业的时候他才会第一次注意到对方的脸。

      “笠原诚。”

      没有人应,高桥老师抬起头,重复了一遍:“笠原诚?”

      后排有人轻轻咳了一声,牧野清余光扫过去,看见一个空着的座位——靠门那列最后一排,课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书包,没有文具盒,没有新课本,只有一层很薄的灰尘在桌面上均匀地铺着。

      “还没来。”旁边的男生小声说,像是在替缺席的人解释,又像是在替自己解释为什么自己没有缺席。

      高桥老师没说什么,在名单上做了个记号,继续往下念,那个记号大概是某种只有班主任才会使用的符号系统里的一部分,轻描淡写,但意味着某个人在新学期第一天就被记录在案了。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又斜了一点,从窗户的左上角移到了右上角,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更长的、更扁的光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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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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