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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不被过,不 ...

  •   8.

      黑须监督的声音落下之后,馆内的安静比牧野清预想的要更厚实一些。

      并不是说没有人声,替补队员在边线外站着,几个三年级的前辈抱着胳膊坐在长凳上,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吱嘎作响。

      但这些声音都被这座体育馆高旷的穹顶吸了进去,落下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一种嗡嗡的、模糊的底色,像沉在水底听岸上的人说话。

      只有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是清晰的,砰,砰,砰,每一下都像直接敲在耳膜上,每一下都在提醒他这座体育馆和他打过六年球的那个地方之间隔着多么遥远的距离。

      牧野清神情恍惚,仔细回忆自己究竟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令人感到冒犯的话,居然会被拉过来打队内练习赛,还是以主攻手的身份。

      当时他站在三号场地的边线外,运动包还拎在手里,今天本来是来体验入部的——只是来看看,只是来感受一下,只是来确认一下自己和这个传说中的强校之间还有多少差距。

      但莫名其妙的,大见教练看见了他,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只说了一句“正好缺个人”,就指了指场内的红白背心。

      “打主攻,行吗?”他问得很随意,像在问今天星期几,像在问一个你每天都在做、根本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牧野清欲言又止了一会,说行——欲言又止是因为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教练他其实是自由人,一米七九的自由人很少但绝不为零。

      他花了整整六年把自己活成了“自由人”这三个字的形状,现在突然要他站到网前、跳起来、把球往下砸,那种感觉大概和让一个右撇子突然用左手写字差不多。

      队内赛,红队的二传手是三年级的前辈,姓佐藤,牧野清没和他配合过,而他大概也没把牧野清当回事——一个来体验入部的外校生,一个身材不算突出的陌生人,一个在热身时看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的家伙。

      热身对扣的时候,佐藤给的球有点飘,落点靠外,牧野清不得不跳起来之后拧着身子去够,扣过去的球软绵绵地砸在网带上,发出一声黏糊糊的闷响,然后滚回了他这边。

      “抱歉。”佐藤毫无诚意地喊了一声,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还没有那颗球落地的时候有分量。

      牧野清没说话,只是看着这位三年级替补二传,佐藤在试探他——用一个歪到离谱的传球,用一声敷衍了事的抱歉,用一个三年级对新人惯用的那种不算刁难但也绝不算友好的方式,在试探这个新来的到底有几斤几两。

      9.

      队内赛打三局,每局二十五分,先得两局者胜。

      牧野清这边是红队,对面白队的二传是个戴眼镜的同级生,今天也来体验入部,据说初中时进过县内最佳阵容。

      他站在网对面的姿态和佐藤完全不同——那是一种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知道每一球该往哪传的笃定。

      对面的副攻是两个三年级,一个目测一米八五,另一个稍微矮一点但肩膀宽得像搁板,一看就知道爆发力相当出色,那种宽度不是练出来的,是天赋,是骨架结构决定了他生来就适合站在网前。

      第一局开始,牧野清站四号位。

      对面发球,落点很深,牧野清所在队伍的自由人扑出去垫了个半高,牧野清越看越感觉不对劲——这位自由人大概是来水社团时长的,技术粗糙得不像排球强校的自由人。

      垫出去的球线路不稳、高度不准、落点含糊,和他自己上辈子见过的那些自由人相比,差了不止一个量级。

      球往三号位走,有些许偏差,落点在二传位周边,佐藤举起双臂,比对着落点位置,他的手指触球那一下牧野清就知道要糟——太软了,球立起来的高度不够,而且往标志杆那边飘,那种飘不是有意识的战术选择,而是单纯的控球失误。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球来都来了,没有不打的道理吧。

      于是他起步,蹬地,起跳,空中看得很清楚:对面拦网还没成型,中间那个二年级在移动,边上的副攻手慢了半步,当牧野清到达最高点的时候,球还在他肩膀后面,他够不着,挥空,手臂划过空气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浪打翻了的鸟。

      脚落地的时候,牧野清听见球落在他身后的声音,闷闷的,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被人从胸腔里打了出来。

      “我的。”佐藤举起手,颇为懊恼地揉了揉后脑勺,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好像他早就预料到这个新来的根本扣不到他的球。

      牧野清没看他,沉默地转身往底线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背在发烫,但他没有回头。

      下一球发给牧野清,他接起来了,一传弧线有点高但落点进了三米线,那个位置精准得像拿尺子量过一样——这是他上辈子用六年时间刻进肌肉里的东西,换了一副身体,换了一个位置,但只要球飞过来,他的手臂还是会自动找到那个最合适的角度。

      佐藤意外地瞥了牧野清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哦?你会接球”。

      然后牧野清开始助跑,佐藤在他起跳前一瞬把球推了出去。

      太快了,给球的时机太快——牧野清才刚跳到一半,球已经到了他手边,像一封你还没来得及拆开就已经被风刮走的信,他只能仓促地用手腕去够,球蹭过手指尖,擦着标志杆外侧飞出界。

      落地的时候牧野清差点崴到脚,脚踝发出一个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抗议声。

      “再来一个!”对面那个宽肩膀的三年级在笑,声音从网对面翻过来,带着一层汗水的湿气,“新人挺积极啊!”

      他的队友们跟着笑起来,那种笑不全是恶意,但也绝不是在欢迎,而是一种属于强者的、漫不经心的余裕——他们太习惯赢球了,太习惯站在高处了,所以在俯视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俯视。

      牧野清握了握拳头,松开,深呼吸,随后面无表情回到站位——想不到稻荷崎的排球社团也是这么恶趣味。

      他原以为强校的恶心作派会少一点,现在看来,人心这种东西,不管贴在冠军奖杯上还是贴在败军之将身上,该长什么样还是长什么样。

      第三分,第四分,第五分。

      牧野清一直在扣球,也一直在失误,不是出界就是触网,偶尔扣过去的也被对面轻松接起,像一个在黑暗里乱挥拳头的人,连对手的衣角都碰不到。

      佐藤的脸越来越白,球给得越来越犹豫,到第八分的时候,他直接跳起来把球推过了网,根本没考虑攻手——那个动作里包含的信息再明显不过了:给你传还不如我自己来。

      对面那个一年级二传抓住机会,组织了一个快攻,宽肩膀跳起来就是一记斜线,砸在六号位和五号位之间的空当,砸得地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像是被扇了一个耳光的声音。

      8:2,暂停。

      “没事没事,慢慢来。”中山前辈拍拍手,他是红队的自由人,刚才有好几个球都是他救起来的,他说话的时候没看牧野清,但牧野清能感觉到中山前辈在等他说话——等他解释,等他抱怨,等他至少对佐藤那几个离谱的传球皱一下眉头。

      但他没什么可说的,自由人打主攻手的位置,即使天赋再怎么出色,也一定会有些不适应的,就像一个在水里游了六年的人突然被扔到岸上让他跑,肌肉记得的是水的阻力,而不是空气的轻盈。

      国中三年,牧野清在后排看着主攻手们——不论是对手还是队友——他们一球一球地砸下去,看着他们怎么判断拦网手的位置,怎么调整扣球的路线,怎么在起跳的那一瞬间决定是打手出界还是直线穿越。

      那时候牧野清以为他看懂了,他看了太多次了,看到每一个动作都能在脑子里慢放,看到每一个决策的逻辑都能拆解出来。

      但现在,他知道他其实并没看懂,看和做之间的那条沟壑,远比他以为的要宽。

      暂停结束,依旧是对面发球,这次是那个一年级二传的发球。

      他站在底线外面,拍球的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心跳,他抬头看牧野清所在队伍的阵型,目光扫过来,在牧野清身上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然后他把球发给了他,一传飞了,球弹在牧野清的小臂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飞出边线,差点撞到记分牌,牧野清甚至来不及移动脚步——那球的落点太刁了,就在前区和后区的交界线上,在自由人和主攻手之间那个模糊的灰色地带,那个地带像是专门为制造混乱而生的。

      中山前辈跑过去,把球捡回来,递给牧野清,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和刚才那个笑成对比——现在,他认真了。

      对面的宽肩膀又在笑:“打自由人出身的就是不一样,一传基本功扎实。”

      这话是在嘲讽他,因为牧野清刚才的那个一传简直是灾难,但真正让他不舒服的,是对面究竟怎么知道他是自由人出身的——他今天什么都没说过,队服是临时换的,介绍也只有名字,可对面却像是在他走进体育馆的那一刻就已经翻过了他的底牌。

      场外的大见教练皱了皱眉,但还是没说话。

      比分变成10:2,然后是17:2,21:2,数字以一种残忍的、不回头的方式往上跳,每一分都像是在告诉牧野清:你不够格。

      牧野清站在四号位,看对面那个一年级二传像下棋一样调度着进攻——宽肩膀的斜线,三年级主攻的直线,副攻手的快攻,后二的后排进攻,每一个球都不在同一个位置,每一次进攻都在调动红队的拦网和防守。

      他在读,他每次传球之前都会看红队的站位,看牧野清的位置,看自由人的位置,看红队拦网手的朝向,他把这些信息收集起来,然后在起跳的那一瞬间做出决定,像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把扇子,每一次展开都露出不同的扇面。

      牧野清忽然想起来国中时教练说过的一句话——“好的二传手不是把球传给空当,而是让接球的人觉得那是个空当。”

      现在,牧野清就是那个被骗的人,每次起跳拦网他都慢半步,每次移动补位都差一点。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慢,而他的意识又比对面那个戴眼镜的一年级慢,他在追对面一年级的传球,而对面一年级在牵着他的鼻子走,像牵着一条拴了太短的绳子的狗。

      22:3的时候,佐藤叫了暂停,不是正规暂停,只是他走到场边喝水,红队的几个就顺势站住了。

      他喝完水,转过身来看牧野清,眼神里有一种牧野清读不懂的东西——不是轻蔑,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困惑和试探的东西。

      “你打自由人的时候,”他开口,“也这么想赢吗?”

      牧野清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每个球都想拦死,每个球都想扣下去。但现在,你不是自由人了。”

      他没等牧野清回答,走回了场内,那个背影不冷不热,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懒得去证明的事实。

      牧野清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国中打自由人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赢”这件事,他只是接球,只是让球别落地,只是把每一个可能死掉的球救活,那是一种防守者的思维:不被过,不被破,不被得分,像一座城墙,职责是把一切挡在外面,至于进攻,那是别人的事。

      但主攻手不是这样,主攻手要去得分,不是“别输”,是“要赢”,不是“守住”,是“攻破”。

      这两个逻辑不一样,它们分别指向两条截然相反的路,而他一直在用防守者的思维,试图做好一个进攻者的事。

      牧野清走回四号位的时候,对面的宽肩膀又在笑,这次他笑的是队友的一个失误——副攻手扣球出界,他自己也笑了,一边笑一边用毛巾擦汗,那种笑里没有嘲讽,只有某种因为太强所以不在乎输一两个球的轻松。

      22:4,换他发球,牧野清站在底线外面,拍了两下球,对面那个一年级二传站在四号位,正侧着头和宽肩膀说话,他们大概在讨论下一轮的战术,他们大概觉得,这局已经拿下了,剩下的时间只是走个过场。

      牧野清把球抛起来,起跳的时候,他想的是佐藤刚才那句话——“你每个球都想扣下去。”

      不对,扣球不是目的,得分才是,你不需要把每一个球都扣成重炮,你只需要让球落在对方场地的地板上,不管用多轻的方式。

      球离手的时候他刻意压低了手腕,让球的飞行轨迹更低更平,发球落点压在五号位和六号位之间的缝隙里,那是防守阵型最薄弱的连接处,是他用两局的时间、用无数个失误、用被嘲讽的每一分学费,换来的一个认识。

      宽肩膀扑出去救球,但球已经落地了,落地的那一声很轻,不像重扣那么响,却比任何一次触网、出界、挥空都来得清晰——22:5,得分,他的第一分。

      对面愣了一下,那种愣很短暂,短暂到他们很快就重新换上了“没关系只是一分而已”的表情,但它确实发生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面,激起的波纹转眼就消失,可石头已经沉下去了。

      往回走的时候,牧野清听见中山前辈笑了一声,那声笑和之前那些笑都不一样——不是安慰,不是鼓励,不是对弱者的宽容,而是某种类似于“总算来了”的东西。

      “行了,”他说,“开始了。”

      这两个字落在牧野清耳朵里,和他掌心那颗球的触感一样,终于有了实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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