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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会赢的 ...

  •   3.

      后来,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你考上了一所普通的大学,加入了排球社,继续做你的自由人,阳光落在球网上,汗水落在地板上,球落进手心的声音——和从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你继续跑着,继续追着,好像只要跑得够快,就能一直留在那个闷热的、混杂着汗水与灰尘气味的夏天里,就能一直做那个明知会输却还是会飞出去的自由人。

      就这样,你追逐着风,你不知道风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但你跑起来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你追逐的从来不是风,而是你自己自由的模样,是那个抛开所有输赢算计、单纯地朝着球飞出去的身影。

      追不追得上,不重要,因为跑起来的你,就是风本身。

      4.

      牧野清记得那个夏天所有的细节,那些细节像刻进骨头里的旧伤,阴天的时候就会隐隐作痛——

      体育馆里的空气混着汗水与灰尘的气味,记分牌停在25:9,他躺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的灯光,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刺地疼,笠原蹲在旁边,眼睛红红的,说“前辈,我明年会努力的”。

      然后他闭上眼睛,那一闭,像是把六年的重量都压在了眼皮上。

      再睁开的时候,他看见了另一片天花板,不是熟悉的那个,是更旧一点的,有一道裂纹从东南角斜着延伸到日光灯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窗户外面有蝉在叫,声音尖得刺耳,仿佛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他就这样躺在床上,愣了很久,久到那道裂纹的形状都刻进了脑子里,直到他听见妈妈在楼下喊他:“小清!早饭好了!今天不是有训练吗?”

      他坐起来,身体很轻,膝盖没有那种隐隐作痛的老伤,手腕上的肌肉记忆还在,但摸上去是陌生的、光滑的皮肤,像是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把那些年所有的淤青和磨损都偷偷换掉了。

      他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是一张十五岁的脸,牧野清站在镜子前,站了整整三分钟,看着那双眼睛——那双还没有被六年输球磨出死灰色的、还能映出光的眼睛。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软的,不是十八岁那张被汗水浸泡过无数次的、棱角分明的脸,而是一张还带着少年人圆润轮廓的、没有经历过任何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溃败的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还没有长出厚厚的老茧,指节还没有变形,那些在未来会磨破、会流血、会结痂再磨破的位置,此刻还完好无损,像一片从未被开垦过的土地。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日期——国中三年级的六月,县预选赛的前一天。

      他记得这一天,记得很清楚,因为明天,他会输掉最后一场国中比赛,然后升入那所杂牌高校,继续输三年。

      然后在那个夏天的体育馆里,躺在地板上,听笠原说“前辈,我明年会努力的”,然后他会在路灯下看见飞蛾,会在便利店遇见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孩,会回答“开心吗”这个问题。

      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是另一条他已经走完了全程的路。

      此刻,他十五岁,站在那条路的起点,面前是一扇还没有被推开的门,而他手里,握着一张从未有过的、可以重新选择方向的地图。

      体育馆里的空气浑浊得像隔夜的抹布汤,那种让人喘不上气来的闷热裹着每一个人的皮肤,记分牌亮着,21比17,这是第二局。

      牧野清站在后排中央,膝盖微屈,重心压得很低,对面发球的是一年级新生,球速不算快,落点也不算刁钻,他能接起来,他总能接起来——这是他上辈子唯一擅长的事,也是他这辈子唯一没有丢掉的东西。

      “砰。”

      一传到位,弧度完美,直直飞向二传头顶,那个球的轨迹漂亮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然后呢?然后他的队友把球传过了网,然后对面扣球,落地,得分,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剧本分毫不差,牧野清几乎能背出接下来队友又会犯怎样的蠢了。

      记分牌翻动,教练在喊暂停,牧野清走向场边,拿起自己的毛巾,没有擦汗。

      他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毕竟已经经历过一遍了——对面会继续得分,他们会追几分,然后失误,然后输掉,他会回更衣室收拾东西,坐四十分钟电车回家,明天照常训练,一切都像一盘已经放过无数遍的旧录像带。

      他把毛巾挂回架子,暂停结束,他站起身,准备回到场上。

      “牧野清!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身后,一个愤怒的声音炸开,带着熟悉的咬牙切齿——不用回头牧野清也知道是谁,那是大野,主攻手,身高一米八六,国中毕业就被好几所排球强校预定了的、他们这支杂牌军里唯一一块真正的璞玉。

      但牧野清停住了脚步。

      “明明知道会输,还这么拼命,”大野说,声音里带着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躁,“真是看着都瘆人。”

      大野说话很刺,但牧野知道,他也是好心,因为他怕——怕牧野清对每一场比赛都那么认真,怕那份认真终有一天会被失败碾碎,怕牧野清太执着,执着到万一输得彻底,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更怕的,是牧野清有一天真的放弃了排球,怕那个在球场上发着光的人,亲手把自己那束光掐灭了,然后变成一个和所有人一样的、会在比赛打到一半时偷偷看手机的普通人。

      牧野清没有抬头,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想说,其实他已经输过大的了——输得彻底,输了六年,一个人从谷底爬上来过,就不会再怕什么平庸,更不会怕什么恐惧,因为最怕的东西早就领教过了。

      那根扎在心里的刺,拔出来之后留下的不是伤口,而是一个刚好能装下更多东西的空洞。

      但他只是笑了笑,回答大野:“谢谢。”

      那声谢谢很轻,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落在青石板上,溅不起什么水花,却让听见的人浑身一震。

      大野愣住了,不是震惊,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古怪别扭——像是有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像一颗还没熟的果子,涩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看着牧野清,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动了动嘴角。

      “……啧,你脑子真有病吧?”大野跳着脚骂,可那声音里分明少了之前的火气,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慌,“我在骂你!骂你听不懂吗?你还跟我说‘谢谢’?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夸你!”

      他骂得越大声,耳尖越红——红得烧到了脖子,骂着骂着,他自己先别过脸去,不敢看牧野清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什么都看明白了,干净得让所有假装凶狠的关心都无处遁形。

      牧野清没再开口,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球网,落在对面的场地上,大野怔了一下,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对场,对手们已经开始了击掌庆祝,为即将到手的胜利提前排练着欢呼的姿势。

      大野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打不过他们,我知道,”大野说着知道,眼睛却死死盯着对面正在庆祝的对手,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可我就是不爽——他们笑什么笑?比赛还没完呢!”

      他这话比脑子快,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更不爽了,那种不爽不是冲着对手的,而是冲着他自己——冲着那个嘴上说着知道会输、身体却还是不甘心的自己。

      “你也开始喜欢排球了啊。”牧野清收回目光,落在身旁那张涨红的脸上,嘴角轻轻扬起,那个笑容里没有调侃,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像是看见种子破土而出时才会有的、安静的欣慰。

      大野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梗着脖子一扬下巴:“谁喜欢排球了?我只是不想输,仅此而已!”

      扔下那句话,大野转身就走,走向赛场,走向最后的宣判,走向那个早就知道的结果——即使是输。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那个背影倔得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却死活不肯倒下的树。

      牧野清唇边的笑淡下去,他望着那个走向赛场的背影,然后迈开脚步,跟上去。

      大野走向最后的宣判,他也走向最后的宣判;大野去迎接失败,他也去迎接失败。

      但未来,他会尝试追逐胜利,不是今天,不是这一场,但总有一天,他会跑向那个曾经只敢看着的方向,他会用这双还没有长出老茧的手,去接住那些曾经接不住的球,去赢下那些曾经只存在于杂志照片里的比赛。

      会赢的——不是因为重来了一次就突然变得无敌了,而是因为这一次,他终于明白了,输赢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而那个东西,恰恰是赢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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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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