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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自由人的意 ...

  •   1.

      那些见过你打球的人总说,你是天才,只是可惜了——可惜你从未等到那阵足以燎原的风。

      2.

      体育馆里的空气混着汗水与灰尘的气味,这是六年来每个夏天都浸泡着你的、早已渗进皮肤纹理的味道。

      记分牌又翻过一页,定格在16:9这个相当悬殊的比分上,但相较于过去那些开局就被打出25:0的惨烈,这已经算得上是一种体面。

      你孤零零地站在后场中央,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地板上,很快就蒸发得无影无踪,仿佛你在这里存在过的所有证据,都注定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消散。

      网另一边的对手是兵库县的传统排球强校,去年打进了县内八强,无论底蕴、训练量还是替补席的厚度,每一样都比你们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而你们这边,是连十二人名单都凑不齐的杂牌军——主攻手昨天打工到深夜,今天扣出的球软绵绵的,活像在推一袋吸饱了水的湿棉花,二传和副攻明明已经磨合了整整三年的默契,到头来跑位时却还是总会撞在一起,而自由人只有你一个,连个能让你喘口气的换人都没有。

      “发球得分!”对面又响起那种你听了六年的、属于胜利者的欢呼。

      你抬起头,看着那颗球从球网上空飞过,落在你面前三米的位置,然后在地上弹了两下,缓缓滚向场边的墙壁,像一个终于厌倦了这场游戏的、疲惫至极的灵魂。

      你知道你本应该扑出去的,因为那是自由人的职责,是将“球不落地”这四个字刻进骨髓里的人唯一的、不可撼动的戒律。

      但你的身体没有动。

      或许是太过疲倦了,又或许是终于认了命——一场实力悬殊到令人窒息的比赛,即使接下这一球,也绝不可能扭转那早已写定的结局。

      “牧野!”

      “牧野前辈!”

      队友们在喊你,你听见了,你当然听见了,你的耳朵从来没有漏掉过任何一个呼唤你的声音,但你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死死地钉在原地,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就算扑出去也根本接不到。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奇迹般地接到了,二传也会传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球,攻手会被对方三人拦网像一堵墙那样罩住,球又会落回你们这边的地板,然后记分牌再翻一页,什么都没变。

      与其接下一颗必输的球,还不如就让这颗球简简单单地得分,省下那一次徒劳的飞扑,省下膝盖上又多出来的一块淤青。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你心里很久了,平时可以忽略,假装它不存在,但在这种分差被拉到让人喘不过气、对手聚集在一起轻松击掌而队友用那种混杂着期待与认命的眼神看着你的时候,这根刺就会冒出来,扎得你生疼。

      国中三年,高中三年,原来已经六年了啊。

      整整六年来,你所在的队伍从来没有赢过哪怕一场县预选赛,永远是第一轮,像被下了某种无法挣脱的诅咒一样。

      抽签的时候队友们会开玩笑说“希望抽到个弱一点的队伍”,但兵库县哪有什么弱队呢?神户、尼崎、明石,随便拉出来一所学校,训练量都比你们大,队员的身高和力量都比你们强。

      也就是说,你们自己就是别人口中那个“弱一点的队伍”。

      你仍然记得国中一年级的时候,输掉比赛后,三年级的学长们哭着说“这是最后的夏天了”。

      那时候你还不懂,只是觉得学长们很可怜,等自己变成三年级的时候,你才恍然明白那种感觉——不是不甘心,是不甘心之外一种更空旷的东西。

      是散场后独自站在球场中央时听见的风声,是三年级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之后,新的一年级带着懵懂的脸走进来,打了一阵子又变成二年级。

      来来去去,只有你还在,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旧排球,皮都磨破了,气也漏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被扔掉。

      有人说你是个天才。

      第一次听到这话是国中二年级时,一个来看比赛的陌生大叔。

      在那场你们输得很惨但你接了三十多个球、满场飞扑到膝盖都磨破了的比赛之后,他站在场边,用那种发现了璞玉的语气喊:“那个自由人,好天赋啊!”

      你不懂什么叫天赋,只是单纯地不想让球落地。

      因为球落地就输了——这个道理太简单了,简单到不需要思考,所以你就一直扑,一直接,一直摔在地上再爬起来,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被“不能落地”这条线牵着的风筝。

      后来你开始相信了:也许自己真的有天赋,也许靠这个天赋,可以走得更远一点,走到那些你在杂志上看到过的、灯光璀璨的球场里去。

      高一的时候,你被推荐去参加县里的集训营,那是你第一次站在真正的强队中间,发球时速一百一十公里的重炮、角度刁钻的跳飘、快得像子弹一样的A式快攻——你接住了大部分。

      那种球砸在手臂上又稳稳弹起的触感,让你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才能”这两个字的形状。

      “你的反应很快,”集训营的教练说,“但你的队友跟不上你。”

      那天晚上,你一个人坐在宿舍的窗边,看着外面那盏昏黄的路灯发呆,队友跟不上你——不是你不够好,是队友不够好——这个认知让你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因为它至少证明了你从来都不是废物。

      然后你更加难受,因为它改变不了任何事,就像给一个困在枯井里的人看一张天空的照片。

      集训营结束后,你回到了自己的学校,回到了那些发球时速八十公里、扣球软绵绵、二传经常把球传到网口正上方等着对手来拦的日常里。

      但你还是接球,还是满场飞扑,不过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你知道了差距,知道得越清楚就越绝望,那种绝望不是嚎啕大哭的,而是像一滴墨水落进一杯清水里,无声无息地、均匀地、不可逆地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色。

      记分牌又翻了,19:9,对方发球。

      一个晃晃悠悠飞过来的飘球,你向前跨了一步,双臂并拢,稳稳地将球垫起,那球的轨迹和高度都堪称完美,但二传正在发呆,球从他身边擦过,落在地上。

      “我的!抱歉,牧野前辈。”

      你没有说话,慢慢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弯下腰,双手撑膝,汗水滴在地板上,对面的球场传来那种轻松的笑。

      几个攻手互相击掌,自由人在后排悠闲地颠着球,而网对面的那个二传手正微微皱着眉,用一种打量奇异生物的目光反复审视着你。

      你忽然想起国中第一次参加比赛的时候,那时候你们也是这样的,虽然技术很差,虽然会输,但打球是开心的,那种开心像夏天的汽水一样冒着泡,让人忍不住想笑。

      为什么会开心呢?是因为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输吗?还是因为那时候的队友,都是真心喜欢排球、而不是为了混个社团活动学分才站在这里的?

      你转过头,看着自己现在的队友们。

      主攻手在揉他因为打工而酸痛的肩膀,二传在发呆,只有一个一年级的小个子,蹲在角落里,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球场,像一头饿极了却够不着猎物的小兽。

      那孩子叫笠原,今年刚入部,技术很差,接球十个要飞八个。

      但他每天都来,每天都练到最晚。

      你有时候会帮他捡球,看着他一遍一遍地对墙练习垫球,那面墙上的油漆都被他砸得剥落了一片。

      “牧野前辈,”有一天,笠原问你,声音里带着那种还没被现实磨损过的、亮晶晶的认真,“我们要打到全国大赛,需要练到什么程度?”

      你愣住了。

      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打到全国大赛?可笑吗?你们连县预选赛第一轮都过不去。

      但你看着笠原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刺眼,像六年前的你自己,于是你听见自己说:“练到死。”

      笠原认真地点点头,又继续对墙垫球去了,那一刻你心里的那根刺又扎了一下,因为你其实想对他说:放弃吧,我们练到死也是没用的,我们学校六年没赢过一场,趁早放弃吧,找个能拿学分的社团混过去就好了。

      但你没说,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说,也许是因为你心里某个还没死透的角落,还在固执地相信着那个你不敢再相信的东西。

      24:9,赛点,一个糟糕到让旁观者都感到煎熬的比分,对面的二传手已经在发球区站了仿佛一个世纪,此刻正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球,像在转一个玩具。

      你调整了一下站位,稍微往左边移动了半步,然后那颗球飞过来了,不是直线,是对角线,落点在后场右边——你是瞬间启动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左脚蹬地,右脚跨出,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那样斜着飞出去。

      手臂伸直,手腕压低,那颗球重重地打在手臂上,弹起来,高高地飞向对面。

      “好接!”场边有人喊,你不知道是谁,但听方向大概是对手的替补,那声喝彩里带着纯粹的对一个好球的欣赏,不掺杂任何立场。

      但球飞得太高了,落点正好在对方网前,对方的副攻跳起来,轻轻一推,球落在你们这边的空当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宣告一切都结束了的声音。

      25:9,比赛结束。

      你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的灯,那灯光白得晃眼,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刺的疼,你没有动,也不想动。

      队友们走过来,拍拍你的肩膀,说些“打得好”“明年再来”之类的话,那些话你听了六年了,几乎每个字都能背出来,它们像一场下了六年的雨,每一滴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把那块地板砸出了一个看不见的坑。

      笠原蹲在你旁边,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前辈,”他说,“我明年会努力的。”

      你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努力,你也努力过,甚至努力了六年,那么,然后呢?

      然后就是躺在这里,看同一盏灯,听同一句“明年再来”,然后明年变成今年,然后再来一次。

      体育馆里的人慢慢散去,对面学校的队员排着队走过来握手,那个接连发了半场球的二传手握住你的手,郑重地看着你的眼睛,说:“你的防守真厉害,好几次我以为必死的球都被你接起来了,那种球,我们队里没人接得到。”

      你点点头,没有说话,你厉害吗?也许吧,但那又怎样呢?一个很会接球的自由人,待在一支永远不会赢的队伍里,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刀,被放在一个永远不会切任何东西的刀架上。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飞蛾在灯下转来转去,队友们三三两两地散了,说着暑假要去哪里玩,笠原追上来,和你并肩走了一段,到路口的时候说:“前辈,明天见!”

      你点点头,明天见,明天还会见的,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你会继续练球,继续接球,继续摔在地上再爬起来,然后明年夏天,再输一场,再躺在地板上看天花板,像一个走不出去的、名为“热爱”的死循环。

      你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些飞蛾绕着灯光打转,它们不知道那盏灯是烫的吗?扑上去会死的,但它们还是扑,一遍一遍地扑,明知会死,为何还要扑?

      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比赛怎么样?回来吃饭吗?”

      你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回家的路上,你依旧一直在想那个问题——明知会输,为何还要坚持?你想不出答案,也许根本没有答案,也许坚持本身就是答案。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你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有一个穿着你们学校校服的小孩,正蹲在杂志架前看排球杂志,翻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眼睛里亮晶晶的,就像笠原那样亮,就像六年前的你那样亮。

      你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在看什么?”你问。

      那孩子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指着杂志上的一页,声音里带着那种发现了宝藏的雀跃:“这个!全国大赛的报道!前辈你看,这个自由人好厉害,他接住了那个扣球!”

      你低下头,看着那页杂志,照片上是一个飞身扑球的自由人,姿势扭曲得像一只折断了翅膀却还在飞的鸟,但眼神专注得像这个世界上除了那颗球之外什么都不存在。

      你想起六年前,你好像也是这样看着杂志,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出现在上面,但你没有出现在上面,以后也不会,可你还在打球。

      那孩子合上杂志,忽然仰起脸问你:“前辈,你是排球部的吧?我见过你!你打什么位置?”

      “自由人。”

      “哇!自由人很厉害吧?要接好多球!前辈,打排球开心吗?”

      开心吗?你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你想起今天那个没接到的球,想起那根扎在心里的刺,想起六年来每一次躺在地板上的感觉。

      然后,你想起笠原蹲在角落里看对面球场的眼神,想起自己高一那年第一次接住集训营重炮时手臂上传来的那种扎实的、让人想哭的震动,想起国中时候和队友们一起挤在便利店买运动饮料的那些蝉鸣聒噪的夏天。

      那些记忆像旧排球一样,皮都磨破了,气也漏了,但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某一天你重新把它捡起来。

      “开心。”最后你回答他,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块终于落了地的石头。

      那孩子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个缺口让他整个人显得又傻气又认真:“那我以后也要打排球!也要当自由人!”

      你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不是因为赢球才开心,不是因为输球才不开心,只是打球的时候那颗球飞过来,你去接它,接住了,它就不会落地,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开心的。

      也许这就是答案:明知会输,但球飞过来的时候,你还是会去接,因为那是你的位置,因为球落地之前你不知道它会不会落地。

      便利店的门又开了,走进来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用那种全世界的母亲都共通的、带着嗔怪和宠爱的声音喊:“小清?怎么在这里?回家吃饭了。”

      你点点头,对那孩子挥了挥手,走出便利店,路灯还亮着,飞蛾还在扑,你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明天还有训练,后天也有,大后天也有。

      而你,会继续练球、继续接球,继续摔在地上再爬起来。

      明年夏天,你或许会在大学的体育馆里,站在后场中央,弯着腰,双手撑膝,球会飞过来,你依旧会去接——不是因为你觉得会赢,而是因为你是一个自由人。

      而自由人的意义,就是在所有人都觉得这颗球已经死了的时候,依然朝着它飞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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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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