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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路灯把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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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回到位置上,伊藤在网那边冲牧野清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他是一年级里唯一一个被分到跟二年级合练的,理由是“传球稳”。
牧野清不知道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但伊藤确实稳——稳到不管攻手跑到哪里,球总能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那种让人安心的、球还没出手就觉得“这一球没问题”的传球不论如何都让人感到惊艳的、出人意料啊。
“再来!”
学长把球抛起来。牧野清盯着球,盯着伊藤的手,盯着他托起球的瞬间——手指张开的角度,手腕的弧度,球离手那一刻的方向。
往前。
助跑,起跳,挥臂。
球扣下去,砸在对面场地上,发出一声干脆的闷响。
动作比之前顺了一点,但还不够,自己知道不够。
那种从自由人思维里跳出来的感觉,像是脱一件穿了三年的衣服——明明扣子都解开了,肩膀也露出来了,可袖口还是卡在手腕上,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起跳的时候脚步还是会下意识地往后撤半步,那是自由人的习惯:先确保防守位置,再考虑别的。
但主攻手不能撤,只能往前,往球的落点冲。
“好,再来一组!”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体育馆里的光线变得有点暗,从窗户打进来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昏黄色,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歪斜的影子。
角落里有人打开了灯,白色的灯光把球场照得更亮,也让影子变得更短——白天的影子和夜晚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踩在脚底下,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站在场边喝水,毛巾搭在脖子上,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把衣服浸湿了一大片,布料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动一下又变热。
水瓶里的水已经温了,喝下去不解渴,但总比不喝强。
“第一天就这强度,受得了吗?”
声音从旁边传来。
转头,伊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记录板,夹在胳膊底下,圆珠笔的笔头按进去又弹出来,发出一声声细小的咔嗒。
“还好。”牧野清说。
她点点头,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回来。
“刚才教练跟我说了。”
“什么?”
“他说你进步很大,很夸张。”她把记录板换到另一只手,“他说,你扣球的手感比想象的好,但脚步太像自由人了。喜欢等,不喜欢追。”
牧野清没说话。
这句话和体验入部那天大见教练说的几乎一模一样——脚没动。
原来自己一直没改掉。
“不过他让你跟早训。”伊波顿了顿,“一年级里只有三个有这个待遇。伊藤一个,中野一个,你一个。”
“中野?”
牧野清有点意外。
那个说话声音很小的副攻,刚才合练的时候确实没太注意他——只记得他站在网前的时候肩膀收得很紧,起跳的时候也不怎么出声,拦完就落地,落完就往后退,几乎不和人主动说话。
伊波往场内抬了抬下巴。
牧野清顺着看过去,中野正在跟三年级的打练习赛。
一个扣球过来,他跳起来拦网——时机刚好,手型刚好,手臂伸过网口的角度压得极准,球被拦回去,落在对面场地上。
然后他落回地面,还是那副低着头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漂亮的拦网跟他没关系似的,好像他只是恰好站在了球会经过的地方。
“他拦网有直觉。”伊波说,“教练说的。”
中野已经开始往回走了,步子不快,脚尖在地上拖了一下,鞋底和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他在场边停下来,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场内的比分,又低下头。
直觉——这种东西,是不是和预判一样,都是说不清楚来源的?
“那你呢?”牧野清忽然问道。
伊波意外地看了过来。
“我什么?”
“你打什么位置?”
“你知道我打排球?”
她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移开,落在球场另一侧——三年级的休息区那边,有个女经理正在给队员递毛巾。
她动作很快,递完就退到场边,抱着水壶站在那里,背后是正在收拾球网的队员,面前是空着的替补长凳。
伊波看了她一眼,又或者是看了她身后某个不存在的点,然后收回目光。
“我受伤了。”伊波说,“去年县大赛前,左膝。半月板。”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明天的训练安排、后天要交的报告。
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记录板的边缘上,指甲盖压得发白,然后松开,再压,再松开。
“所以现在是经理,不是球手。”
牧野清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月板,这个词沉甸甸的,和她语气里的平常完全不是一个重量。
牧野清想说点什么——抱歉、太可惜了、还能恢复吗——但每一个选项都在嘴里转了一圈又被咽回去。
这些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对半月板没有任何帮助。
伊波把记录板夹在腋下。
“不过还行。”她说,“看着你们打,比自己打轻松。”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身后晃了晃,经过那张空着的替补长凳时没有低头看,径直走过去,走到三年级的休息区旁边,站在那里开始翻记录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说“比自己打轻松”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遗憾,没有自嘲,就是平平的,所以反而更让人觉得那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那边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
“伊波——记录板借我一下——”
“等一下。”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体育馆里的灯全亮着,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白天躲在自然光阴影里的灰尘、汗渍、球印,现在都被白炽灯一览无余地打亮。
新生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有人瘫坐在地上喘气,手臂撑在身后,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有人在喝水,喉结上下滚动着,喝完一口又灌一口;有人在拉伸,弯腰够脚尖的时候表情扭曲了一下。
把球捡完,放回球车里。
球车推到墙角的时候,轮子卡了一下——低头看,是一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胶带,缠在轮轴和车身之间的缝隙里,灰色的,被轮子碾得变了形。
蹲下来扯胶带的时候,有人站在旁边,影子先落在球车上。
抬头。
是下午那个一直系鞋带的男生。
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鞋带——这次没在系,鞋带从他指缝里垂下来,白色的绳头上沾着一点地板上的灰。
“那个。”他说。
站起来。
“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又张开,喉结动了一下。
过了两秒,才憋出一句话。
“……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
“转位置。”他说,“我……我也是自由人,国中三年,但我想打二传,可是一到场上,就……”
他没说完,但知道他想说什么。
一到场上,脚就自动往后撤;一看到球飞过来,手就自动并拢去接;一传的姿势比二传的姿势来得更快,快到大胸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把球垫起来了。
习惯——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打了三年形成的习惯。
看到球飞过来就想扑出去接,看到队友起跳就想往后撤防守位置,看到对面扣球就想提前预判线路。
不是那么容易改的东西。
牧野清看着他的眼睛,想了想。
他眼里有一种很熟悉的焦虑——不是怕苦,不是怕累,是怕自己改不掉,怕那个“前自由人”的标签会一直贴在身上,撕不干净。
这种焦虑看了三年,在镜子里。
“不知道。”牧野清说,“我也才第一天。”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哦。”
他把鞋带攥得更紧了,指节有点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鼓了一下,又平下去,过了几秒,他转身要走。
“喂。”
牧野清喊住他,他回头。
“明天早训。”牧野清说,“你来吗?”
他看着这边,没说话,嘴唇还是抿着,但和刚才不太一样——刚才抿的是话,现在抿的好像是别的什么。
“教练说六点半。迟到要跑到吐。”牧野清补充了一句。
他眨了眨眼,然后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确定算不算笑,但至少不是下午系鞋带时的表情。
“……来。”
他把鞋带松开,这次终于没再系,鞋带垂在鞋面上,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叫——”
“中田。”说,“刚才点名的时候听到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快步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鞋带拖在鞋面上,没有被绊到。
牧野清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
门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窄窄的长线,然后线也断了。
体育馆里的人越来越少。
灯还亮着,但声音已经安静下来——不是那种空旷的安静,是运动结束后特有的安静,空气里还残留着体温和喘息,但人已经走了大半。
那边二年级的在收拾球网,有人喊“左边高点”,有人应“知道了”,球网从中间被拆开,白色的网绳落下来,被一截一截地折好塞进袋子里。
牧野清把手里的胶带扔进垃圾桶,拎起书包,书包带勒在肩膀上,压住毛巾留下的那片湿痕,凉意透过两层布料传过来。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光圈的边缘模糊不清,和夜色混在一起。
风吹过来,带着点夜晚的凉意,还有淡淡的樱花香——很奇怪,樱花在夜里比白天更香,或者说不是更香,是更明显。
白天有其他味道:汗味、阳光味、泥土味、食堂的饭味。到了晚上,这些味道都退了,只剩下樱花,安安静静地浮在空气里。
手机又震了。
妈妈:“几点回来?饭在锅里。”
牧野清打了几个字:“刚结束。现在就回。”
牧野清把手机塞进口袋,顺着路灯往回走。
脚步有点沉,小腿的肌肉在隐隐发酸,是今天扣球起跳太多次的结果。
国中打自由人的时候很少跳,现在突然开始跳,小腿还不太适应。
路过那棵最大的樱花树时牧野清停下来看了一眼。
花瓣在夜里看不清楚,路灯的光打上去,粉白色变成了昏黄色,一片一片地落在树根周围,堆了薄薄的一层。
能闻到味道——很淡,要仔细闻才能闻到,和刚才风里的味道一样。
牧野清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影子投在前面,一步一步地,朝着校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