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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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七年腊月十四至腊月二十·长安——
【一】
腊月十四，天又晴了。
雪停了，太阳懒懒地挂在天上，没什么温度，只是把雪地照得晃眼。长安城里的人开始忙活起来——年关近了，该备年货的备年货，该还账的还账，该讨债的讨债。
苏蘅站在小屋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针线胭脂，头绳木梳”。抱着孩子的妇人，匆匆走过，鞋底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几个半大孩子追着跑，手里攥着刚买的鞭炮，时不时点一个扔出去，啪的一声响，吓得路人一跳。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那支玉簪放在桌上，簪头的兰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拿起簪子，看了很久。
攒了一年。
她不知道这一年是怎么攒的。边关没有饷银，将军也没有俸禄。他是怎么攒的？省吃俭用？还是拿命换的？
她不知道。
她把簪子收起来，放进怀里。
和沈端那封信放在一起。
和那本《昭武志》放在一起。
然后她推门出去，往刑部大狱走。
【二】
刑部大狱。
沈渡坐在那里，膝上铺着陈问送来的纸，手里握着那支新笔。他在写字，但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是在雕琢什么。
苏蘅站在木栅外，没有出声。
他写完一行，搁笔，回过头。
“来了？”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
“今天不写字？”她问。
他摇摇头。
“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祖父。”他说。
她等着他说下去。
他拿起身边那卷遗稿，轻轻抚了抚。
“他写了二十二年。”他说，“我四个月都嫌长。”
苏蘅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他没见过我。但他写的都是我。”
“我写的那些，还不知道给谁看。”
她看着他。
“给我看。”她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你看了有什么用？”他问。
她想了想。
“有用。”她说，“我记着。”
他抬起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三】
腊月十五，月亮圆了。
苏蘅从刑部大狱出来，没有回小屋，而是拐去了城南医馆。
周念还没睡，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油灯看那本旧书。听见推门声，她抬起头。
“这么晚？”
苏蘅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周念看着她。
“怎么了？”
苏蘅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腊月十五。”她说。
周念愣了一下。
“嗯。”
苏蘅看着窗外的月亮。
“还有三百五十二天。”
周念不懂。
苏蘅没有解释。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月亮。
周念也不追问。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
递给苏蘅。
“什么？”
“点心。”周念说，“人家送的。我一个人吃不完。”
苏蘅接过来，打开。
是几块桂花糕，压得整整齐齐，散发着甜香。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很甜。
她想起昆明。外婆也做过桂花糕，用的是院子里的金桂。每年秋天，外婆都会做很多，让她带给同学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吃吗？”周念问。
苏蘅点点头。
周念也拿起一块，慢慢吃。
两个女人坐在医馆里，就着一盏油灯，吃着桂花糕，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
【四】
腊月十六，西市口。
柳三娘的胭脂铺里挤满了人。年关了，女人们都想买盒新胭脂，打扮打扮过年。柳三娘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收钱一边包货，嘴里还不停招呼着。
李昭站在门口，看着她忙。
柳三娘忙里偷闲，抬头看了她一眼。
“李姑娘，今儿人多，你等会儿啊。”
李昭点点头。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女人。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穿得好，有的穿得差。但每个人脸上都有点喜气，毕竟是过年。
她站了很久。
等人少了，柳三娘才走过来。
“等半天了吧？”她擦擦汗，“买啥？”
李昭摇摇头。
“不买。”她说，“就是看看。”
柳三娘看着她。
“过年了，”李昭说，“外面真热闹。”
柳三娘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李昭是谁。但她听出那话里有别的意思。
“你家里人呢？”她问。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她说。
柳三娘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昭笑了笑。
很小的笑。
“我走了。”她说。
她转身要走。
柳三娘忽然拉住她的手。
“等等。”
她跑回柜台后面，拿了一盒胭脂出来。
塞进李昭手里。
“过年了，”她说，“拿着。”
李昭看着那盒胭脂。
浅绯色的。她上次看中的那盒。
“我……”
“不收钱。”柳三娘说，“送你的。”
李昭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胭脂抱在怀里。
“谢谢。”她说。
她走了。
柳三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不知道那是公主。
她只是觉得，那姑娘笑起来真好看。
【五】
腊月十七，城东破屋。
何遇坐在窗前，对着一本书发呆。
书是先生留下的，陈世儒亲手抄的《论语》。他翻了很多遍，边角都磨破了。
明天是先生的忌日。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先生的坟在哪里，他也不知道。听说死在牢里，尸体被拉去乱葬岗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干枯的草根。他在墙角挖了一个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好，放进去。
纸上写的是他背下来的《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
他把土填上，拍了拍。
“先生，”他说，“过年了。”
【六】
腊月十八，刑部值房。
陈问坐在案前，对着一封信发呆。
信写了三天，终于写好了。不长，只有几行字。
沈渡：
你祖父等的人，不是我。
是你。
你来了，他就等到了。
陈问
他想把信送出去，又怕沈渡觉得他矫情。
不送，又觉得憋得慌。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
最后他坐下来，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叫来一个狱卒。
“给沈渡。”
狱卒接过信，走了。
陈问坐在那里，看着门口。
他不知道沈渡会怎么想。
但他写了。
那就够了。
【七】
腊月十九，天渊阁。
秦昭明写完手记的最后一页。
他放下笔，看着那厚厚的一叠纸。
二十三年了。
从建元元年到今天，他杀过的人，欠过的债，都在上面。
他把手记合上，放在案头。
窗外，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想起沈端。
想起他说的话。
“昭明，你很像年轻时的我。好好走，别走成我这副样子。”
他没有好好走。
但他把遗稿交出去了。
沈端的孙子看到了。
那就算……没有走成吧。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
拿起笔，又在手记末尾添了一行字：
建元七年腊月十九，余将死矣。此生杀人无数，负人无数。惟愿后来者，勿学余。
他放下笔。
窗外，雪落下来了。
【八】
腊月二十，边关。
陈十七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
将军走了六天了，还没回来。
他问副将：“将军啥时候回来？”
副将摇摇头：“不知道。”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条通往长安的路。
雪又下起来了，把路都埋了。
他不知道将军还会不会回来。
但他知道，将军心里有个人。
那个人叫苏蘅。
他摸了摸怀里，那支玉簪已经送出去了。
他替将军送出去的。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
【九】
腊月二十，长安。
苏蘅站在小屋门口，看着雪落。
怀里揣着那支玉簪，揣着沈端那封信，揣着那本《昭武志》。
她不知道萧牧还在不在长安。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
不知道他下次什么时候出现。
但她知道，他攒了一年的军饷，买的那支簪子，现在在她手里。
她握着那支簪子。
簪头的兰，在雪光里，温润如玉。
明天，她要去刑部大狱。
告诉沈渡，又过去了一天。
还有三百四十五天。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年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