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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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七年腊月二十一·长安——
【一】
腊月二十一，离年关更近了。
长安城里到处都是人。挑担子的、推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挤得水泄不通。卖年画的摊子前围满了人，卖对联的秀才扯着嗓子吆喝，卖鞭炮的铺子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苏蘅穿过人群，往刑部大狱走。
她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快。
每走一步，离腊月二十三就近一天。
她想起那本《昭武志》。沈渡焚书，腊月二十三。
还有三百六十四天。
她不知道这一年要怎么过。但她知道，她得陪着。
陪着沈渡写完那本书。
陪着周念开完那间医馆。
陪着李昭……李昭还有一年。
陪着萧牧……萧牧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簪。
簪头的兰，温润如初。
【二】
刑部大狱。
沈渡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陈问那封信。
他看了很多遍了。
你祖父等的人，不是我。
是你。
你来了，他就等到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和祖父的遗稿放在一起。
和父亲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和她续写的书稿放在一起。
苏蘅站在木栅外，看着他做这些。
“陈问的信？”她问。
他点点头。
“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我等到了。”
苏蘅没有说话。
沈渡抬起头，看着她。
“你呢？”他问，“你等什么？”
苏蘅愣了一下。
她等什么？
她等沈渡写完书，等周念看完病，等李昭……等李昭死的那天，等萧牧……等萧牧再来。
她等的是结局。
但她不能说。
“……不知道。”她说。
沈渡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沙沙沙沙。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等他写完这一行，她说：
“明天我还来。”
他没有回头。
“……嗯。”
【三】
从刑部大狱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街上的人少了，但灯笼都点起来了。红的，黄的，一串一串，挂在铺子门口，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苏蘅站在街上，看着那些灯火。
长安的夜，原来是这样亮的。
她想起昆明。翠湖边的灯会，每年春节都有。她小时候最喜欢去看，骑在爸爸肩上，手里举着一盏兔子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低下头，继续走。
走到西市口，她忽然停住。
胭脂铺门口，站着一个人。
李昭。
她抱着那个陶坛，站在灯笼底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苏蘅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她走过去。
李昭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是你？”她问。
苏蘅点点头。
李昭看着她。
“你叫什么来着？”
“苏蘅。”
李昭念了一遍。
“苏蘅。”她说，“我记住了。”
苏蘅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人流。
“你怎么出来了？”她问。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
“过年了。”她说，“想出来看看。”
苏蘅没有说话。
李昭看着那些灯火。
“我在里面，”她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灯。”
苏蘅侧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灯火里，显得很柔和。
“好看吗？”苏蘅问。
李昭点点头。
“好看。”
她抱着那个陶坛，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了。”她说。
苏蘅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几步，李昭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苏蘅。”她说。
苏蘅等着她说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走了。
苏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灯火里。
她不知道李昭谢什么。
但她记住了。
【四】
城南医馆。
周念正在收拾东西。今天病人多，她忙了一整天，腰都直不起来了。她把药材归置好，把账本收好，把门关上。
然后她坐在柜台后面，拿出那本旧书。
父亲的医书。
她翻到最后一页。
续断一味，可续骨，不可续命。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旧棉袄，脸上满是风霜。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周大夫？”他问。
周念点点头。
男人走进来。
“我……”他说，“我是郑伯派来的。”
周念愣住了。
郑伯。父亲的老朋友。钱塘的。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郑伯说，让您有空回一趟钱塘。”
周念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
念丫头：
你爹还有些东西，在我这儿。
该来拿了。
郑伯
周念看着那几行字，手有点抖。
十二年。
父亲走了十二年。
还有东西留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郑伯他……”
“还好。”男人说，“就是想您了。”
周念没有说话。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我知道了。”她说。
男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念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明天，她要去钱塘。
去看看父亲留下的东西。
【五】
城东破屋。
何遇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些灯火。
隔壁人家在贴对联，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孩子跑来跑去，手里拿着鞭炮，噼里啪啦响。
他看着那些，心里忽然有点空。
今年又是他一个人过年。
父亲去年没了。母亲今年开春走的。弟妹都去了外地，一年也见不着几回。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蹲在那个小土包前。
“先生，”他说，“过年了。”
土包没有回应。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
明天，他要去赴考。
最后一次。
【六】
边关。
陈十七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将军还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该不该等。
也许将军不回来了。
也许将军已经……不在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支玉簪已经送出去了。
他替将军送出去的。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条通往长安的路。
雪把路埋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还是看着。
等着。
【七】
天渊阁。
秦昭明坐在值房里，对着一盏孤灯。
面前摊着那本手记，已经写完了。
他拿起笔，在封面上添了几个字：
昭明手记·建元元年至建元七年
然后他合上书，放在案头。
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长安城的灯火亮成一片。
他看了很久。
想起沈端。
想起他说的话。
“昭明，你很像年轻时的我。好好走，别走成我这副样子。”
他没有好好走。
但他把遗稿交出去了。
他把手记写完了。
那就算……没有走成吧。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
坐下。
等着天亮。
【八】
深夜，苏蘅回到小屋。
她推开窗，看着外面那些灯火。
远处还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
她坐在窗前，从怀里拿出那支玉簪。
簪头的兰，在月光下，温润如初。
她想起萧牧。
想起他站在刑部门口，肩上的霜。
想起他站在巷子里，给她让路。
想起他站在老槐树下，把簪子塞进她手里。
只说了一句话。
“攒了一年。”
她握紧那支簪子。
明天，她要去刑部大狱。
告诉沈渡，又过去了一天。
明天，她要去医馆。
看看周念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明天，她要去那条窄巷。
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
她把簪子收进怀里。
和沈端那封信放在一起。
和那本《昭武志》放在一起。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灯火还在亮着。
过年了。
三百六十四天。
还很长。
还很短。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