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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航船 ...

  •   ——建元七年腊月二十二·长安——

      【一】

      腊月二十二,夜。

      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咚,咚,咚。

      苏蘅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漆黑。怀里揣着那支玉簪,揣着沈端那封信,揣着那本翻烂了的《昭武志》。

      明天是腊月二十三。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日子。明明还有三百六十三天。

      但她就是睡不着。

      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萧牧。

      月光很淡,照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道轮廓,看见他腰间那枚残破的军牌。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谁也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她看清了他的脸。

      比前几天更瘦了。眼窝更深,颧骨更凸。嘴唇干裂,脸上有冻伤的痕迹。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你……”她开口。

      声音很轻。

      他打断她。

      “明天走。”他说。

      她愣住了。

      “回边关。”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

      “那支簪子,”他说,“你留着。”

      她点点头。

      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

      “等等。”她喊住他。

      他停下,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你叫什么?”她问。

      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萧牧。”

      他走了。

      走进夜色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萧牧。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萧牧。

      《昭武志》里,一百五十四字。

      战死边关,暴骨无存。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屋里。

      把那支簪子握在手心里。

      很凉。

      但她不想放手。

      【二】

      同一时刻,城南医馆。

      周念也没有睡。

      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那封郑伯的信。信纸被她看了无数遍,边角都起了毛。

      钱塘。

      父亲还有东西留下。

      她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遗物,也许是医书,也许是……一封信。

      父亲写给她的信。

      她从来没收过父亲的信。

      十二年,一封信都没有。

      她不知道是不敢写,还是写了寄不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她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天。

      明天,她要走了。

      去钱塘。

      医馆怎么办?

      病人怎么办?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去。

      那是父亲最后的东西。

      【三】

      同一时刻,城东破屋。

      何遇坐在窗前,对着一盏油灯。

      面前摊着那本《论语》,陈先生手抄的那本。边角磨破了,纸页发黄,但他舍不得换。

      明天,他要去赴考。

      最后一次。

      考不上,就去教书。

      像先生那样。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蹲在那个小土包前。

      “先生,”他说,“保佑我。”

      土包没有回应。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

      回到屋里,吹灭油灯。

      躺下。

      睡不着。

      他想起第一次见先生的时候。那年他七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父亲把他送去私塾,说认几个字就行,别指望考功名。

      先生摸着他的头,说:“好好念书,将来会有出息的。”

      他念了十二年。

      什么出息都没有。

      但他还是想去考。

      因为先生说的。

      【四】

      同一时刻,刑部值房。

      陈问坐在案前,对着一盏孤灯。

      面前摊着一封信。不是写给沈渡的,是写给另一个人的。

      他不知道该不该寄出去。

      信上写着:

      秦司正钧鉴:

      二十二年矣。沈端先生遗稿之事,学生已知。先生当年所言“别走成我这副样子”,学生铭记于心。今学生已在洛阳,教书育人,余生无憾。先生若有余生,愿先生亦能放下。

      陈问拜上

      他看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站起来,走到门口。

      叫来一个狱卒。

      “把这个,送到天渊阁。给秦司正。”

      狱卒接过信,点点头,走了。

      陈问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狱卒走远。

      他不知道秦昭明会不会看。

      但他写了。

      那就够了。

      【五】

      同一时刻,天渊阁。

      秦昭明坐在值房里,手里拿着陈问那封信。

      他看了很久。

      愿先生亦能放下。

      放下?

      他放不下。

      二十二年了。他杀过的人,欠过的债,每一个都在他脑子里,夜夜做梦。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推开最里面那一排。

      后面是一堵墙。

      墙上有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他那本手记。

      他伸手进去,把手记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

      建元七年腊月十九,余将死矣。此生杀人无数,负人无数。惟愿后来者,勿学余。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手记放回去。

      把书架推回原位。

      走回案前,坐下。

      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沈端先生,学生尽力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

      和那些杀过的人的名字放在一起。

      然后他吹灭油灯。

      坐在黑暗里。

      等天亮。

      【六】

      同一时刻,冷宫。

      李昭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杏树。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但在月光下,还是看得出轮廓。

      她抱着那个陶坛。

      坛子里是土。

      长安城外的土。

      她出不去,就让陈嬷嬷帮她挖的。

      陈嬷嬷问她:“挖这个做什么?”

      她说:“放着。”

      陈嬷嬷没有再问。

      她抱着那个坛子,看着那棵杏树。

      想起今天在西市,看见的那些灯火。

      红的,黄的,一串一串。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灯。

      她想起那个女子,叫苏蘅。

      她站在她旁边,问她:“好看吗?”

      她说:“好看。”

      她真的觉得好看。

      她把坛子抱紧一点。

      明天,她还要出去。

      看看那些灯。

      【七】

      同一时刻,边关。

      陈十七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

      将军回来了。

      今天傍晚,他回来了。

      骑着马,慢慢悠悠地从那条路上过来。身上全是雪,脸上全是霜,但眼睛还是亮的。

      陈十七跑下去,迎上去。

      “将军!”

      萧牧点点头。

      “将军,你……”

      萧牧没有说话。

      他下马,走进营帐。

      陈十七跟在后面。

      萧牧坐在那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递给陈十七。

      “这个,”他说,“替我收着。”

      陈十七接过来。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苏蘅收。

      他愣住了。

      “将军,这……”

      萧牧没有说话。

      他躺下,闭上眼睛。

      陈十七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

      他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但他知道,将军这辈子,就写了这一封信。

      他把信收进怀里。

      贴身放着。

      【八】

      腊月二十三,天亮。

      苏蘅站在小屋门口,看着那片天。

      铅灰色,很低,像是要下雪。

      她深吸一口气。

      今天,她要去刑部大狱。

      告诉沈渡,又过去了一天。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萧牧。

      是另一个人。

      一个老头,穿着破旧的衣裳,佝偻着背。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走过去。

      “你找我?”

      老头点点头。

      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她接过来。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苏蘅收。

      她拆开。

      信很短:

      苏蘅:

      沈端先生的手稿,老夫藏了二十二年。今已交其孙沈渡。二十二年之债,今日还了一半。

      另一半,老夫不知如何还。

      惟愿姑娘保重。

      秦昭明

      她看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抬起头。

      老头已经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风刮起来。

      雪开始落了。

      她握紧那封信。

      握紧怀里那支玉簪。

      握紧那些记住的名字。

      然后她迈步。

      走进雪里。

      往刑部大狱走。

      往那个人身边走。

      往那三百六十三天里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夜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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