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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渡口 ...

  •   ——建元七年腊月二十三·长安——

      【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

      长安城里到处是鞭炮声,噼里啪啦,从早响到晚。家家户户都在祭灶王爷,摆上糖瓜、清水、料豆,求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苏蘅站在小屋门口,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

      昨天夜里下了雪,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往城南走。

      周念今天要走。

      去钱塘。

      【二】

      城南医馆,门开着。

      周念正在收拾东西。包袱不大,几件换洗衣裳,一本医书,几两碎银。那本账本放在柜台上,翻开着,最后一页记着昨天的赊账。

      苏蘅走进去,站在门口。

      周念头也不回。

      “来了?”

      “嗯。”

      周念把包袱系好,转过身。

      “送我的?”

      苏蘅点点头。

      周念看着她。

      “你不问我为什么去?”

      苏蘅摇摇头。

      周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很小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什么都不问。”

      苏蘅没有说话。

      周念拿起包袱,背在身上。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苏蘅。”她说。

      苏蘅看着她。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

      “那本账本,”她说,“你帮我看着。”

      苏蘅点点头。

      周念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

      “我走了。”

      她迈出门槛。

      苏蘅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往城外走。

      【三】

      长安城东,十里亭。

      亭子还是那个亭子,破破烂烂的,顶上的瓦掉了大半。亭子外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树皮裂得更深了。

      周念站在亭子里,看着那条官道。

      苏蘅站在她旁边。

      “我爹就是从这里走的。”周念忽然开口。

      苏蘅侧过头,看着她。

      周念没有看她。她看着官道尽头。

      “十二年前,他被人押着,从这条路走。一直往南,走到黔南。”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他走了多久。后来他来信,说到了。”

      “再后来,就没有信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

      苏蘅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念转身。

      “走吧。”她说,“送到这里就行。”

      苏蘅看着她。

      “你一个人?”

      周念点点头。

      “一个人。”

      苏蘅沉默了一会儿。

      “周念。”她开口。

      周念看着她。

      苏蘅张了张口。

      想说什么?说你会回来?说你会找到?说你会平安?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念看着她。

      “你那笔账,”周念说,“等我回来还。”

      苏蘅愣了一下。

      周念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

      然后她转身,走上官道。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苏蘅。”她说。

      苏蘅等着她说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周念说,“是叫沈渡吧?”

      苏蘅愣住了。

      周念没有等她回答。

      她走了。

      苏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直到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四】

      官道上,有人走过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旧棉袄,背着个包袱。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差点撞上苏蘅。

      “对不住,对不住。”他抬起头。

      苏蘅看见他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带着几分疲惫,几分紧张。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她愣了一下。

      这个人,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又想不起来。

      年轻人也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回头。

      “姑娘,”他问,“这里是十里亭?”

      苏蘅点点头。

      年轻人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他擦了擦汗,“我头一回来长安,差点走错路。”

      苏蘅看着他。

      “你去哪儿?”

      年轻人愣了一下。

      “去……去考试。”他说,“春闱。”

      苏蘅点点头。

      年轻人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苏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何遇。

      她后来才知道他叫何遇。

      现在,她只是觉得,这个人,以后还会再见。

      【五】

      西市口,胭脂铺。

      柳三娘正在门口洒水。今天是腊月二十三,生意好得很,她得早点开门。

      刚洒完水,一抬头,就看见李昭站在门口。

      还是那身半旧的袄裙,还是抱着那个陶坛。

      柳三娘笑了。

      “李姑娘,今儿这么早?”

      李昭点点头。

      柳三娘侧过身,让她进来。

      “昨儿个新到了一批货,”她说,“江南来的,颜色可好了。”

      李昭走进铺子,看着那些胭脂盒。

      柳三娘拿出一盒,打开给她看。

      “这个色儿,叫海棠红,好看不?”

      李昭点点头。

      柳三娘又拿出一盒。

      “这个叫石榴娇,比海棠红淡一点,也好看。”

      李昭又点点头。

      柳三娘看着她。

      “李姑娘,”她问,“你每次都看,怎么不买?”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

      “我……”她说,“我没什么钱。”

      柳三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没钱怕什么,”她说,“先赊着。”

      李昭看着她。

      “赊着?”

      柳三娘点点头。

      “我那口子活着的时候,开私塾的,也老让人赊账。”她说,“他说,读书人穷,等考上了再还。”

      她顿了顿。

      “后来他没考上。后来他……”

      她没有说下去。

      李昭看着她。

      柳三娘笑了笑。

      “没事,”她说,“你拿吧。下次给。”

      李昭看着手里那盒胭脂。

      海棠红。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胭脂抱在怀里。

      “谢谢。”她说。

      柳三娘摆摆手。

      “年关了,”她说,“喜庆喜庆。”

      李昭站在那里,忽然问:

      “你叫什么?”

      柳三娘愣了一下。

      “柳三娘。”她说,“你呢?”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

      “李昭。”她说。

      柳三娘点点头。

      “李姑娘,”她说,“下回再来。”

      李昭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柳三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不知道那是公主。

      她只是觉得,这姑娘笑起来,真好看。

      【六】

      天渊阁。

      秦昭明躺在榻上,盖着一床旧棉被。他的脸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又轻又慢。

      陈问那封信,他看了很多遍。

      愿先生亦能放下。

      放下?

      他放不下。

      但他把遗稿交出去了。

      他把手记写完了。

      那就算……放下一半吧。

      他伸出手,从枕边摸出一张纸。

      那是他写给苏蘅的信的草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被子里。

      闭上眼睛。

      门外,有人敲门。

      他没有应。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

      然后门开了。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穿着青色的官袍,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秦昭明睁开眼。

      看着他。

      年轻人走近几步。

      “秦司正,”他说,“学生陈明,陈问先生派来的。”

      秦昭明愣了一下。

      陈问。

      他想起那封信。

      “陈先生让学生带句话。”陈明说。

      秦昭明等着他说下去。

      陈明低下头。

      “先生说,”他说,“沈端先生等的人,您也等到了。”

      秦昭明没有说话。

      他躺在那里,看着屋顶。

      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七】

      边关。

      萧牧坐在营帐里,对着一盏孤灯。

      陈十七站在门口,看着他。

      “将军,”他问,“您没事吧?”

      萧牧没有回答。

      陈十七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

      萧牧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写给苏蘅的。

      他没敢送。

      他不知道自己写的什么。只是把想说的话,都写进去了。

      他从边关回来,就想送给她。

      但见了她,又不敢了。

      他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明天走。回边关。”

      他走了。

      那封信还在怀里。

      他把信收回去。

      吹灭油灯。

      躺下。

      闭上眼睛。

      外面,风刮得很紧。

      又要下雪了。

      【八】

      刑部大狱。

      苏蘅站在木栅外,看着沈渡。

      沈渡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没有写。

      他看着那支新笔。

      陈问送的纸,他用了很多。祖父的遗稿,他看了很多遍。

      他觉得自己该写点什么。

      但不知道该写什么。

      苏蘅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

      “今天腊月二十三。”他说。

      苏蘅点点头。

      “小年。”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他说,“每年小年,父亲都会买糖瓜回来。”

      “他说,灶王爷爱吃甜的。”

      “吃了糖,嘴就甜,就不会说坏话。”

      苏蘅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后来父亲走了。没人买糖瓜了。”

      “我一个人过。”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呢?”他问,“你怎么过?”

      苏蘅愣了一下。

      她怎么过?

      在昆明,过年是和外婆一起过。外婆会做很多好吃的,会给她压岁钱,会带她去翠湖边看海鸥。

      后来外婆走了。

      她一个人过。

      “一个人。”她说。

      沈渡看着她。

      “今年呢?”

      苏蘅想了想。

      今年,她在长安。

      有沈渡,有周念,有李昭,有萧牧。

      有这些人。

      “今年,”她说,“不是一个人。”

      沈渡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继续写字。

      沙沙沙沙。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又下雪了。

      【九】

      傍晚,苏蘅回到小屋。

      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她推开门,点起蜡烛。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她搓了搓手,坐在窗前。

      从怀里掏出那些东西。

      沈端那封信。

      萧牧那支玉簪。

      秦昭明那封信。

      还有那本《昭武志》。

      她一样一样看过去。

      然后她把它们收好。

      贴着胸口。

      窗外,雪还在落。

      她忽然想起周念。

      不知道她走到哪儿了。

      想起何遇。

      不知道他能不能考上。

      想起李昭。

      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冷宫。

      想起萧牧。

      不知道他到了边关没有。

      想起沈渡。

      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写字。

      想起秦昭明。

      不知道他还撑不撑得住。

      想起陈问。

      不知道他收到回信没有。

      想起柳三娘。

      不知道她的胭脂铺生意好不好。

      想起陈十七。

      不知道他还在等什么。

      她坐在那里,想着这些人。

      他们都不认识彼此。

      但他们都在这个时代。

      都在这个长安。

      都在她的记忆里。

      她闭上眼睛。

      雪落无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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