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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纸上 ...

  •   ——建元七年腊月十三·长安——

      【一】

      腊月十三,天晴得没有一丝云。

      苏蘅醒来的时候,怀里还揣着那卷遗稿。她昨夜没有放下来,就那么抱着睡了一夜。纸页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隐隐作痛,但她不想放手。

      窗外天光大亮。她坐起来,把那卷遗稿放在膝上,解开麻绳。

      这是沈端的字。

      她见过沈端的信,那封写给她的信,字迹苍劲端正。而这卷遗稿,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写得很急,有的地方一笔一划,像在雕琢什么。

      她不敢多看。这是给沈渡的。

      她重新捆好,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雪已经化了大半,路上泥泞不堪。她走得很快,靴子上溅满了泥点子。路过西市口的时候,她看见柳三娘的胭脂铺开了门,柳三娘正在门口洒水扫地。

      路过城南医馆的时候,她看见周念已经开门了,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走进去。

      路过那条窄巷的时候,她放慢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松了口气,又有点空落落的。

      然后她加快脚步,走向刑部大狱。

      【二】

      刑部大狱的甬道,她已经走得不用数脚步了。

      沈渡坐在那里,又在写字。新笔,新纸,陈问给的。一笔一划,比从前更慢,更认真。

      她站在木栅外,没有说话。

      他写完一行,搁笔,回过头。

      “来了?”

      她点点头。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卷遗稿。

      递进去。

      他看着那卷东西,没有接。

      “什么?”

      “你祖父的。”她说。

      他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她。

      她点点头。

      他伸出手,接过那卷遗稿。

      很轻。很旧。麻绳已经发黑,纸页泛黄发脆。

      他解开麻绳。

      第一页上写着:

      建元史稿·卷一

      端谨述

      他看了很久。

      手指轻轻摩挲过那几个字,像在摸一个孩子的脸。

      然后他翻开。

      一页一页。

      祖父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涂改,有批注,有写到一半停下的地方。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中间,他的手停了。

      那一页上写着:

      渡儿出生那年,昀儿来信,言及此子聪慧,三岁能诵诗。端闻之大慰,又大悲。

      大慰者,沈氏有后。

      大悲者,端不能见。

      苏蘅站在木栅外,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但她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

      渡儿四岁,昀儿言其已识字。

      渡儿七岁,昀儿言其问史。

      渡儿……

      每一页都有他的名字。

      每一页都是祖父在牢里想象的孙子。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几行字:

      昀儿:

      书已成。虽不得见,亦无憾矣。

      惟愿渡儿不再写史。史者,刀也。杀人者史,被杀者亦史。

      端此生,惟此一愿。

      ——端绝笔

      沈渡看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他没有回头。

      没有声音。

      苏蘅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握着那卷遗稿的手,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开口。

      “他……”

      声音哑了。

      他清了清嗓子。

      “他从没见过我。”

      苏蘅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我七岁那年,父亲走了。说去长安办点事,办完就回来。”

      “我等了五年。”

      “等来一张纸。”

      他顿了顿。

      “说父亲没了。”

      “没了是死了的意思。”

      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祖父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说话是什么声音。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书。”

      “只知道他在牢里写了二十二年。”

      “写的都是我。”

      他抬起头,看着那卷遗稿。

      “写的都是我。”

      苏蘅站在木栅外。

      她想起那封信。

      沈端写给她的信。

      因为沈渡会等你。

      她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沈渡等了一辈子。

      等父亲回来。等祖父的消息。等一个能读到这些字的人。

      现在他等到了。

      “沈渡。”她开口。

      他回过头。

      她看着他。

      “你等到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

      【三】

      同一时刻,城南医馆。

      周念正在给一个孩子看病。孩子七八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脸烧得通红。他娘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周念把了脉,看了舌苔,开了方子。包好药,递给那女人。

      “一天三次,煎了喝。”

      女人接过药包,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数了又数。

      不够。

      她抬起头,看着周念。

      “周大夫,我……”

      周念摆摆手。

      “先欠着。”

      女人眼眶红了。

      “谢谢周大夫,谢谢……”

      她抱着孩子走了。

      周念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这样被人赊账过。那时候她刚到长安,一个人都不认识,开了这间医馆,第一个月只有三个人来看病,没有一个付得起钱。

      她让他们都赊着。

      后来那些人,有的还了,有的没还。

      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

      她转过身,走回柜台后。

      翻开账本,又添了一行字。

      建元七年腊月十三,王氏,欠药资十五文。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教她认第一个药名的时候,她才三岁。父亲把她抱在膝上,指着书上的字说:“念念,这是当归。当归,就是该回家了。”

      她那时候不懂。

      后来懂了。

      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她把账本合上。

      继续碾药。

      沙沙沙沙。

      【四】

      同一时刻,西市胭脂铺。

      柳三娘正在给胭脂装盒。今天生意清淡,没什么人。她一边装,一边哼着小曲。

      门被推开了。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又是那个女子。

      李昭站在门口,还是那身半旧的袄裙,还是抱着那个陶坛。她站在那儿,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柳三娘笑了。

      “进来呀,站门口干啥。”

      李昭走进来。

      柳三娘看着她。

      “今天买啥?”

      李昭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些胭脂盒。

      “我……”她说,“不买。”

      柳三娘等着她说下去。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

      “我就是来看看。”她说。

      柳三娘点点头。

      “看呗。”

      李昭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胭脂。红的,粉的,紫的,一盒一盒,整整齐齐。

      她忽然问:“这些……都是你做的?”

      柳三娘笑了。

      “我哪会做,进货的。从江南运来的。”

      李昭点点头。

      她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

      “你上次没收我的钱。”她说。

      柳三娘摆摆手。

      “说了下次一起。”

      李昭看着她。

      “你叫什么?”

      柳三娘愣了一下。

      “柳三娘。”她说,“你呢?”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

      “李昭。”

      柳三娘点点头。

      “李姑娘。”她说,“下回再来。”

      李昭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笑。

      很小的笑。

      “好。”她说。

      她抱着那个陶坛,走了。

      柳三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不知道那是公主。

      她只是觉得,这个女子,笑起来真好看。

      【五】

      同一时刻,城东破屋里。

      何遇坐在窗前,对着院子里那一小片残雪发呆。

      昨天他又去了一趟私塾。私塾已经没人了,门锁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先生。

      先生姓陈,叫陈世儒。七十三岁那年被抓走的。

      他听说,先生死在牢里了。

      他不知道先生犯了什么罪。他只记得,先生教他的第一课,是《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

      他念了无数遍。

      现在先生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片残雪。

      雪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他忽然想,明年春天,他要再去考一次。

      考上了,就去做官。

      考不上,就去教书。

      像先生那样。

      【六】

      同一时刻,刑部值房。

      陈问坐在案前,对着一叠纸发呆。

      那些纸是他昨夜写的。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剩这几页。

      他拿起那几页纸,又看了一遍。

      写的都是他想对沈渡说的话。

      二十二年了。从沈端到沈渡。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压七个月案卷。

      只能送一叠纸。

      只能写这些话。

      他拿起笔,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沈渡,好好活着。

      写完,他摇了摇头。

      好好活着?怎么活?

      他叹了口气,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叫来一个狱卒。

      “把这个,交给牢里的沈渡。”

      狱卒接过信,点点头,走了。

      陈问站在门口,看着那狱卒走远。

      他不知道沈渡会不会看。

      但他写了。

      那就够了。

      【七】

      同一时刻,天渊阁。

      秦昭明坐在值房里,对着一盏孤灯。

      面前摊着一本手记,已经写了大半本。

      他拿起笔,又添了几行:

      建元七年腊月十三,沈端遗稿已交其孙沈渡。二十二年之债,今日还了一半。

      他停住笔。

      看着那行字。

      还了一半。

      还有一半,等沈渡看完,才算还完。

      他不知道沈渡会怎么看。不知道他会哭还是会笑,会恨还是会原谅。

      但他知道,沈端等到了。

      他合上手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

      他看着那片天,想起二十二年前,沈端隔着木栅对他说的那句话。

      “昭明,你很像年轻时的我。好好走,别走成我这副样子。”

      他没有好好走。

      他走成了沈端的样子。

      但他把遗稿交出去了。

      那就算……没有走成吧。

      【八】

      傍晚的时候,苏蘅从刑部大狱出来。

      天又阴了,风刮得紧,像是又要下雪。

      她站在门口,拢紧衣襟。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玄色劲装,残破的军牌。

      萧牧。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看着他。

      他们隔着整条巷子的距离,谁也没有动。

      然后他迈步,朝她走过来。

      一步一步。

      走到她面前,停下。

      她看见他的脸。

      满是风霜,眼窝很深,嘴唇干裂。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他伸出手。

      手心里,是一支玉簪。

      成色尚可,簪头一朵未绽的兰。

      他递给她。

      她低头看着那支簪子,愣住了。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接。

      只是看着。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攒了一年。”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她。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没有来得及看清。

      他把簪子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她握着那支簪子,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走进巷子,走进暮色,走进那片阴沉沉的天里。

      她想喊他。

      但不知道该喊什么。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

      她只知道,他站在刑部门口三次,站在巷子里两次,站在这里一次。

      每一次,她都没有说话。

      这一次,她还是没有说话。

      他走了。

      她站在原地,握着那支簪子。

      簪头那朵兰,在暮色里,看得很清楚。

      【九】

      夜里,雪落下来了。

      细细碎碎的,一片一片,落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落在刑部大狱的屋顶上,落在沈渡写字的纸上,落在他祖父的遗稿上。

      落在城南医馆的院子里,落在周念晒的那些药材上,落在账本上那些名字上。

      落在西市胭脂铺的门前,落在柳三娘扫过的台阶上,落在李昭走过的路上。

      落在城东破屋的院子里,落在何遇堆的那个小雪人上。

      落在刑部值房的窗前,落在陈问写的那封信上。

      落在天渊阁的瓦上,落在秦昭明看的那片天上。

      落在那条窄巷里,落在萧牧走过的脚印上,落在他肩头的霜上。

      落在苏蘅的小屋前。

      她站在窗前,握着那支簪子。

      看着雪落。

      看着那片白。

      昆明不下雪。

      但这里的雪,真好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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