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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常 ...

  •   ——建元七年腊月十二·长安——

      【一】

      腊月十二,雪停了,天晴了。

      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巷口的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抖落一树枝的雪,落在过路人的肩上。

      苏蘅推开门,深吸一口气。

      空气冷得发甜,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看着那些在雪地里行走的人。

      有人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沙沙。有人在卖早点,热气蒸腾,混着葱花的香。有孩子蹲在路边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还在往雪人身上按煤核做的眼睛。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拿起那叠纸——陈问给的纸,揣进怀里。

      今天,要去给沈渡送纸。

      告诉他,有人等了他祖父二十二年。

      告诉他,有人还在等。

      【二】

      刑部大狱的甬道,她走过很多次了,已经熟得像自己家的走廊。

      沈渡坐在那里,没有写字。他在等。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她站在木栅外,从怀里掏出那叠纸。

      递进去。

      他接过来,低头看。

      上好的宣纸,裁得整整齐齐。纸下面压着一封信。

      他拆开。

      沈渡:

      这些纸,本该二十二年前给你祖父的。

      没来得及。

      给你用。

      陈问

      他看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

      和父亲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和沈端那封信放在一起。

      和那十三页她续写的书稿放在一起。

      “陈问。”他说。

      苏蘅点点头。

      “他让我告诉你,”她说,“你祖父等的那个人,还在等。”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的?”

      “嗯。”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叠纸。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祖父,”他说,“等了一辈子。”

      苏蘅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等一个时代。”

      “他说,史官不是写史的。史官是等人来读的。”

      “等不到,就白写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读了。”

      不是问句。

      苏蘅愣了一下。

      “我……”

      “你读了他的信。”他说,“你读了。”

      她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拿起那支新笔。

      蘸墨。

      铺开一张纸。

      落笔。

      写。

      沙沙沙沙。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写。

      写完一行,又一行。

      没有抬头。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甬道。

      走出刑部大狱。

      走进腊月十二的日光里。

      【三】

      从刑部大狱出来,她没有回那间小屋。

      她去了西市。

      西市还是那么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混成一片。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称斤两,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馄饨。

      她漫无目的地走。

      走过卖布摊子,走过卖粮摊子,走过一个卖杂货的老头。

      走到一家胭脂铺门口,她忽然停住。

      胭脂铺不大,门脸窄窄的,里面摆满了各种盒子罐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年轻女子,穿着半旧的袄裙,头发简单地挽着。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胭脂,一动不动。

      苏蘅认出她了。

      李昭。

      公主。

      那个在冷宫活了十九年的人。

      那个最想要一捧长安城外不要钱的土的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胭脂。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铺子里的老板娘出来了。三十来岁,眉眼温柔,手里拿着一盒胭脂。

      “姑娘,这盒浅绯是新进的,您上回说喜欢,我给您留着呢。”

      李昭接过胭脂,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

      很小很小的笑。

      “多少钱?”

      老板娘摆摆手。

      “不要钱。”

      李昭愣了一下。

      “上回那盒还没给呢。”老板娘说,“这回一起,下次再说。”

      李昭看着手里的胭脂,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谢谢你。”

      老板娘笑了笑,转身回铺子里去了。

      李昭站在那里,看着那盒胭脂。

      苏蘅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那本《昭武志》里的二百零三字。

      没有写她买胭脂。

      没有写她说“谢谢你”。

      没有写她站在这里,像任何一个寻常女子一样,为一盒胭脂发愁。

      史笔如铁。

      可人心是纸。

      纸上的字,要有人记着。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没有上前。

      没有喊她。

      只是记着。

      【四】

      城南医馆。

      周念正在给人看病。

      病人是个老婆婆,七十多岁了,咳得厉害。周念把了脉,看了舌苔,开了方子。老婆婆接过药包,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数了又数。

      不够。

      她抬起头,看着周念。

      “周大夫,我……”

      周念摆摆手。

      “先欠着。”她说。

      老婆婆眼眶红了。

      “你真是好人。”

      周念摇摇头。

      “不是好人,”她说,“是大夫。”

      老婆婆不懂。她抱着药包,走了。

      苏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周念抬起头,看见她。

      “来了?”

      苏蘅点点头。

      周念指了指柜台上的账本。

      “自己记。”

      苏蘅走过去,翻开账本,找到自己那一页。

      建元七年腊月初八,苏蘅,欠药资三十文。

      建元七年腊月初九,苏蘅,欠药资三十文。

      建元七年腊月初十,苏蘅,欠药资三十文。

      建元七年腊月十一,苏蘅,欠药资三十文。

      她提起笔,在后面又添了一行:

      建元七年腊月十二,苏蘅,欠药资三十文。

      一共欠了一百五十文。

      周念走过来,看了一眼。

      “够还一阵子了。”她说。

      苏蘅点点头。

      周念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药柜前,开始整理药材。当归、川芎、白芍,一样一样放好。

      苏蘅站在那里,看着她。

      “周念。”她忽然开口。

      周念头也不回。

      “嗯?”

      “你救了多少人了?”

      周念的手顿了一下。

      “没数。”她说。

      “账本上呢?”

      “那是欠钱的。”周念说,“不是救的。”

      苏蘅没有说话。

      周念继续整理药材。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我爹说,”她说,“医者不是救人命的。”

      苏蘅看着她。

      周念把最后一味药放好,转过身。

      “医者是给人选择的。”

      “有的人选活,有的人选死。医者只能告诉他们怎么选,不能替他们选。”

      她看着苏蘅。

      “你选什么?”

      苏蘅愣住了。

      她选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是来了。看见了。记住了。

      但她选什么?

      周念没有追问。

      她走回柜台后,坐下。

      继续看那本旧书。

      【五】

      傍晚的时候,苏蘅又去了那条巷子。

      那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高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萧牧站在那里。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她,站在那里,不知在看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

      她也没有上前。

      只是站着。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明天。”她说。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哑,很轻。

      “……嗯。”

      她迈步,继续走。

      走出巷子,走进暮色里。

      她不知道,她走后,他转过头,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低下头。

      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玉簪。

      成色尚可,簪头一朵未绽的兰。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收回去。

      继续站在那里。

      等明天。

      【六】

      夜里,苏蘅又去了天渊阁。

      秦昭明还在那里。

      坐在值房里,对着一盏孤灯,在写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她,他没有惊讶。

      “又来了?”

      苏蘅点点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

      “陈问。”她说,“找到了。”

      秦昭明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苏蘅想了想。

      “他说,他欠沈端的。”

      秦昭明没有说话。

      “二十二年前,”苏蘅说,“沈端先生跟他说,‘你很像年轻时的我。好好走,别走成我这副样子。’”

      秦昭明低下头。

      看着案上的手记。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他也跟我说过。”

      苏蘅愣了一下。

      秦昭明抬起头。

      看着窗外。

      “二十二年前,他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他说,‘昭明,你很像年轻时的我。好好走,别走成我这副样子。’”

      他顿了顿。

      “我走成了。”

      沉默。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照在他苍老的脸上。

      “陈问没有走成。”他说,“他去洛阳了。教书。”

      苏蘅点点头。

      秦昭明看着她。

      “遗稿,”他说,“在天渊阁夹墙里。”

      苏蘅愣住了。

      “你不是说……”

      “骗你的。”秦昭明说。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二十二年了。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来问。”

      “等一个人来取。”

      他转过头,看着苏蘅。

      “你来了。”

      苏蘅没有说话。

      秦昭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推开最里面那一排。

      后面是一堵墙。

      墙上有一个暗格。

      他伸手进去,取出一卷东西。

      发黄的纸页,用麻绳捆着。

      递给苏蘅。

      “沈端先生的遗稿。”他说。

      苏蘅接过来。

      很轻。

      很重。

      二十二年的等待。

      她捧着那卷遗稿,站在那里。

      秦昭明走回案前,坐下。

      “带给他。”他说,“沈渡。”

      “告诉他,祖父的东西,他等到了。”

      苏蘅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秦司正。”她说。

      秦昭明看着她。

      “你等到了。”

      她走了。

      秦昭明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继续写那本手记。

      写他这辈子。

      写他杀过的人,欠过的债,等到的这个人。

      【七】

      苏蘅走出天渊阁,月亮很亮。

      她站在院子里,捧着那卷遗稿。

      二十二年前,沈端在天牢里写下这些字。

      二十二年后,到了她手里。

      明天,她要带给沈渡。

      告诉他,祖父等的人,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时代。

      而这个时代,她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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