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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夜 ...

  •   ——建元七年腊月十一·长安——

      【一】

      腊月十一,入夜之后,雪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细雪,是大雪。一片一片,厚厚地落下来,压得瓦片咯吱响,压得树枝弯下腰。不到半个时辰,长安城就白了,白得看不见路,看不见墙,看不见天。

      苏蘅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

      怀里揣着那叠纸——陈问给的纸。明天,她要送去给沈渡。

      但她今夜睡不着。

      那封信。那个梦。那句“我等的人,是一个时代”。

      她不知道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拉进这张网里。

      她不是来看一眼就走的。

      她是来留下的。

      【二】

      同一场雪,落在城南的医馆。

      周念还没有睡。她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油灯,在看那本旧书。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晃得摇摇晃晃。

      书是她父亲留下的。周存仁的手抄本,密密麻麻记满了药方。有些地方被水渍浸过,字迹模糊了;有些地方加了批注,是父亲后来添上去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续断一味,可续骨,不可续命。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这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托人带出来的,写在药方背面。

      她那年十九岁。

      等了十二年,等来一捧骨殖,和这十个字。

      外面雪下得很大。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

      父亲死的那天,黔南下雪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活着。

      活着,就得接着看病。

      她关上门,走回柜台后。

      继续看那本旧书。

      【三】

      同一场雪,落在城北的一条小巷。

      陈问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落在他那件青色的官袍上。他没有拂,就那么站着。

      他在想苏蘅说的那句话。

      “他会死的。腊月二十三。”

      他怎么知道?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没说谎。

      沈渡会死。

      就像沈端会死一样。

      二十二年了。

      他以为压了案卷,能让他多活一阵子。多活一阵子,也许就有转机。也许就能活着出去。

      但转机没有来。

      七个月。只多了七个月。

      七个月后,他还是会死。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坐在案前,铺开纸,开始写。

      写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在写。

      把二十二年没说的话,写下来。

      【四】

      同一场雪,落在西市的一间小铺子。

      铺子叫“柳家胭脂”,老板娘柳三娘还没有睡。她坐在柜台后面,对着一盏油灯,在绣一块帕子。

      绣的是两朵梅花,一朵开着的,一朵半开的。

      她已经绣了三天了,还没绣完。

      她今年二十九岁。守寡七年。丈夫是个私塾先生,教了二十年书,三年前被文渊司带走了。

      带走的理由,是“聚众讲学”。

      她那天不在家。去西市进货了。回来的时候,巷口围满了人。有人说,陈先生被带走了。有人说,是文渊司的人。有人说,怕是回不来了。

      她没有哭。

      只是去刑部门口等了一天。第二天又去。第三天又去。

      等了三个月。

      等来一张纸:验明正身,已伏法。

      她不知道什么叫“已伏法”。后来有人告诉她,就是死了。

      她把那张纸收起来,压在箱底。

      继续开她的胭脂铺。

      每月初一十五,她都会去西市口摆摊。她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总是抱着一个陶坛,站在人群里,看着远处。

      她不知道那是公主。

      她只是觉得,那女子眼里,有她熟悉的东西。

      孤独。

      所以每次那女子来,她都会给她留一盒最好的胭脂。不收钱。

      那女子第一次接过胭脂时,愣了一下。然后问:“多少钱?”

      她说:“不要钱。”

      那女子看着她。

      她也看着那女子。

      然后那女子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后来她知道,那女子叫李昭。

      永宁公主。

      住在冷宫。

      出不来。

      【五】

      同一场雪,落在城东一间破旧的民房里。

      何遇还没有睡。

      他今年十九岁,是个落第书生。考了三年,一次都没中。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父亲骂他,母亲叹气,弟妹等着吃饭。

      他坐在窗前,看着那片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这场雪真大。

      他想起小时候,听先生说,长安的雪是最干净的。因为长安是天子脚下,雪落在天子脚下,就是瑞雪。

      他不知道瑞雪是什么意思。

      他只记得,先生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先生姓陈,叫陈世儒,七十三岁了,还在教书。教了五十年,收徒无算。他小时候跟着先生读过两年书,后来家里没钱,就不读了。

      去年听说,先生被抓了。

      文渊司的人。

      理由是“聚众讲学”。

      他不知道什么叫聚众讲学。他只记得,先生教他的第一课,是《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

      他背了一辈子。

      雪越下越大。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伸出手,接住一片雪。

      雪落在掌心,凉凉的,很快化成水。

      他看着那滴水,忽然想起先生的脸。

      满是皱纹,但笑起来很慈祥。

      他想去看看先生。

      虽然先生已经不在了。

      但他还是想去。

      【六】

      同一场雪,落在天渊阁。

      秦昭明坐在值房里,对着一盏孤灯。

      他没有看卷宗。也没有写字。

      他只是坐着。

      苏蘅来过了。沈端的信,他给她了。

      二十二年了。

      那封信在他手里放了二十二年,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他知道,他累了。

      他今年六十七岁了。杀了很多人,欠了很多债。有些债,这辈子都还不完。

      比如沈端的。

      他答应过沈端,把那卷遗稿带出去。

      他没有做到。

      他把遗稿藏起来了。藏在夹墙里。

      藏了二十二年。

      但他不敢交出去。

      怕死。

      他怕死。

      一辈子都在怕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大雪。

      雪落在天渊阁的瓦上,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落在那些他杀过的人的坟上。

      他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坟。

      也许没有。

      也许早就化成了灰。

      就像他自己,也会化成灰。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

      铺开纸,开始写。

      写什么?

      写他这辈子。

      写他杀过的人,欠过的债,不敢说的话。

      写他等的那个人。

      那个二十二年前,对他说“你很像年轻时的我”的人。

      他欠他的。

      这辈子,还不完。

      【七】

      同一场雪,落在边关。

      陈十七睡不着。

      他今年三十二岁,是萧将军麾下的兵。跟着将军守边关,守了四年。四年里,没见过家,没回过乡,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坐在烽火台下,靠着墙,看着那片白。

      雪落在边关,和落在长安不一样。

      落在长安是白的,落在这里是灰的。风沙太大,把雪都染脏了。

      他不知道将军睡了没有。

      将军总是睡得很少。有时候半夜还在巡营,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城墙上,看着远方。

      他不知道将军在看什么。

      但他知道,将军心里有事。

      有个人。

      他见过一次。四年前,将军让他送信去长安。信里只写了三个字,他不知道写的什么。后来将军又让他送信,还是三个字。

      他问将军:“将军,写给谁?”

      将军没有说话。

      只是把信递给他。

      他后来打听到,那三个字是:

      苏蘅。

      他不知道苏蘅是谁。

      但他知道,将军攒了一年的军饷,买了一支玉簪。

      揣在怀里。

      一直没送出去。

      雪越下越大。

      他站起来,走到城墙边,往下看。

      边关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边有人。

      北狄人。

      会来。

      总有一天会来。

      那时候,他可能会死。

      但他不怕。

      将军在,他就在。

      【八】

      同一场雪,落在刑部大狱。

      沈渡坐在牢里,没有写字。

      陈问送来的那叠纸,他看了很久。

      上好的宣纸,裁得整整齐齐。

      够他写很久。

      够他把祖父没写完的写完,把父亲没写完的写完,把自己想写的写完。

      但他没有写。

      他只是坐着。

      看着墙上那扇小窗。

      窗外,雪落进来。一点一点,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在他脚边。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

      雪落在掌心,凉凉的,很快化成水。

      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走的时候。

      也是下雪。

      父亲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杏树。杏树刚种下,比他高不了多少。父亲蹲下来,说:

      “渡儿,这棵树是你出生那年种的。你长,它也长。别让它枯了。”

      他点点头。

      父亲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走了。

      后来他长大了。树也长大了。再后来,树枯了。

      父亲没有回来。

      他看着掌心的那滴水。

      快干了。

      他站起来,走回草席边。

      坐下。

      铺开一张纸。

      拿起那支新笔。

      蘸墨。

      落笔。

      写。

      【九】

      苏蘅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

      她不知道,在这一场雪里,有多少人在活着,在死去,在等待,在后悔。

      她只知道,她来了。

      看见了他们。

      记住了他们。

      那就够了。

      她关好窗,躺下。

      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给沈渡送纸。

      告诉他,有人等了他祖父二十二年。

      告诉他,有人还在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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