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渡口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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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七年腊月初十·长安——
【一】
腊月初十，天晴了。
雪停了，风也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巷口的槐树上，冰凌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苏蘅站在窗前，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沈端的字。二十二年前的墨迹。信封上那三个字，她摸了很多遍，边角已经有点起毛了。
苏蘅收。
她不知道沈端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这封信怎么会等到她来。
她只知道，今天，她要去刑部。
把这件事告诉沈渡。
【二】
刑部大狱。
还是那条甬道，还是那间囚室。
沈渡坐在那里，背对着她。但今天他没有写字。他只是坐着，看着墙。
她站在木栅外，没有出声。
很久之后，他开口。
“来了？”
“嗯。”
他站起来，转过身。
她看见他的脸。比昨天更瘦了，眼窝更深了。但眼睛还是静的，像深冬的潭水。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递进去。
他接过去，低头看。
信封上那三个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沈端的字迹，苍劲，端正，一笔一划。
他看着那几行字。
苏蘅：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从哪里来。
但我知道你会来。
因为沈渡会等你。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
收进怀里。
和父亲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和那十三页她续写的书稿放在一起。
“你见到了？”他问。
苏蘅点点头。
“秦昭明。”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
苏蘅想了想。
“他说，遗稿在他心里。”她说，“他说，背了二十二年。”
沈渡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他让我找一个人。”
“谁？”
“陈问。”
沈渡愣了一下。
“陈问？”
苏蘅看着他。
“你认识？”
沈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他是我案的经承官。”
苏蘅愣住了。
经承官。刑部主事。沈渡案的经承官。
“他……”
“他压了案卷。”沈渡说，“本来要秋后问斩。他压到春天。”
苏蘅没有说话。
沈渡看着她。
“找到他，”他说，“替我说一声——”
他没有说完。
她等着。
很久之后，他说：
“算了。”
【三】
从刑部大狱出来，天又阴了。
太阳躲进云里，风又开始刮。地上的雪被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她站在那里，想着陈问这个名字。
刑部主事。沈渡案的经承官。
他压了案卷。让沈渡多活了七个月。
他在哪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刑部的人，应该知道。
她转身，往刑部衙门走去。
【四】
刑部衙门在皇城南边。
她走到门口，被守门的拦下来。
“找谁？”
“陈问。”她说，“陈主事。”
守门的看了她一眼。
“你是……”
“文渊司，苏蘅。”
守门的愣了一下。
文渊司的人，不好得罪。他侧过身，让她进去。
刑部衙门很大。她问了三次路，才找到陈问的值房。
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案前，正在看卷宗。穿着青色的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线条很硬，像刀刻出来的。
她敲了敲门。
他抬起头。
看见她，愣了一下。
“苏清韵？”
她点点头。
他站起来。
“请进。”
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
“有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沈渡。”她说。
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让我带句话。”
陈问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他说——”
她忽然停住了。
沈渡说算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问等着她。
很久之后，她开口。
“他说，你压了案卷。”
陈问没有说话。
“他说，本来要秋后问斩，你压到春天。”
陈问低下头。
看着案上那卷宗。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不够。”
苏蘅看着他。
陈问抬起头。
“压了七个月，”他说，“只让他多活了七个月。”
他的声音很平。
“不够。”
苏蘅没有说话。
陈问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天。
“沈端先生，”他说，“我欠他的。”
苏蘅等着他说下去。
“二十二年了。”他说，“他死的时候，我才二十岁。刚入刑部。”
“我去看过他一次。”
“他隔着木栅，跟我说：‘你很像年轻时的我。好好走，别走成我这副样子。’”
他顿了顿。
“七天后，他死了。”
“我没能救他。”
窗外，风把雪吹起来，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二十二年后，他孙子又进来了。”
“我以为我能救他。”
“结果……”
他没有说完。
苏蘅看着他。
看着这个背对着她、站得像一尊石像的人。
“陈主事。”她开口。
他没有回头。
“他会死的。”她说。
陈问的肩膀动了一下。
“腊月二十三。”她说，“还有三百六十五天。”
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陈问转过身。
看着她。
“你知道？”
苏蘅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
陈问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回案前，坐下。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苏蘅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
她没有说完。
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知道沈渡会死。
知道他只有三百六十五天了。
知道他还在牢里写字。
知道他写完那本书的时候，就是尽头。
但她说不出。
陈问看着她。
“我什么都做不了。”他说。
苏蘅点点头。
“我知道。”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陈主事。”她说。
陈问看着她。
“那二十二年前，”她说，“沈端先生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陈问愣了一下。
苏蘅没有等他回答。
她走了。
【五】
走出刑部衙门，天快黑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下值的官员，收摊的小贩，赶着回家的百姓。没人看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苏清韵。”
她回过头。
陈问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
递给她。
“这个，”他说，“替我带给沈渡。”
苏蘅接过来。
包袱很轻。不知道是什么。
“是什么？”她问。
陈问沉默了一会儿。
“纸。”他说。
苏蘅愣了一下。
陈问看着她。
“狱里纸不够。”他说，“他写书的。”
苏蘅握着那个包袱，没有说话。
陈问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告诉沈渡，”他说，“他祖父等的那个人，还在等。”
苏蘅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
但她记住了。
【六】
她没有直接去刑部大狱。
天黑了，探监要等到明天。
她抱着那个包袱，走回那间小屋。
推开门，点起蜡烛。
包袱里是一叠纸。上好的宣纸，裁得整整齐齐，比沈渡用的那些废纸好多了。
纸下面压着一封信。
她打开。
信很短：
沈渡：
这些纸，本该二十二年前给你祖父的。
没来得及。
给你用。
陈问
苏蘅看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二十二年前。
给沈端的纸。
没来得及。
现在给沈渡。
她把信折好。
放回包袱里。
明天，带给那个人。
【七】
夜里，她又去了天渊阁。
不是去找秦昭明。是去找那个答案。
沈端等的人，是谁？
她翻遍了存鉴司的旧档。没有。
她翻遍了秦昭明的手记。没有。
她翻遍了所有能翻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她坐在值房里，靠着墙，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个老人。
穿着囚服，坐在牢里，正在写字。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来了。”他说。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笑了笑。
很小的笑。
“我等的人，”他说，“不是一个人。”
她愣住。
“是一个时代。”他说。
【八】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站起来。
推开门。
走进晨光里。
今天，要去给沈渡送纸。
告诉他，有人等了他祖父二十二年。
告诉他，有人还在等。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渡口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