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长安客 ...

  •   ——建元七年腊月初九·长安——

      【一】

      腊月初九,雪停了。

      苏蘅推开窗,看见巷口的槐树上挂满了冰凌,亮晶晶的,在晨光里闪。远处有人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昨晚没睡好。

      那二十七卷旧档,一夜都在梦里翻。陈世儒,七十三岁,教了五十年书。周延礼,四十一岁,藏了一卷诗。刘春娘,二十九岁,唱了一首民谣。萧氏,一百一十七口……

      她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窗台上那套《昭武志》还在。她拿起来,又翻到萧牧列传那一页。

      父珩,建元五年以通敌罪论斩,阖族诛。牧时在边关,得母家书曰“勿归”,遂流亡。

      一百一十七口。

      经办人:苏蘅。

      她合上书。

      今天,她还要去刑部大狱。

      沈渡的药该换了。

      【二】

      城南的医馆,早上没什么人。

      苏蘅推门进去时,周念正坐在柜台后面,对着一盏小油灯看一本旧书。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了苏蘅一眼。

      “来了?”

      苏蘅点点头。

      周念放下书,站起来,走到药柜前。她没问要什么药,直接拉开抽屉,开始抓。独活,当归,川芎,桂枝……手一掂,就是三钱;再一掂,就是五钱。准得像秤称过。

      苏蘅站在旁边看着。

      “你那本书,”她忽然问,“看的是什么?”

      周念的手顿了一下。

      “医书。”她说。

      “你父亲的?”

      周念没有回答。

      她把药包好,推到柜台边沿。

      苏蘅接过来,又从袖子里摸出那本账本——周念的账本,昨天她走的时候借的。翻开,找到自己那一页。

      建元七年腊月初八,苏蘅,欠药资三十文。

      她提起笔,在后面又添了一行:

      建元七年腊月初九,苏蘅,欠药资三十文。

      周念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苏蘅把账本还给她。

      周念接过去,翻了翻,又合上。

      “你每天都来?”她问。

      苏蘅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先来着。”

      周念点点头。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那个人是谁,犯了什么事,值不值得救。她只是点点头,然后转身,继续看那本旧书。

      苏蘅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低头看书时,鬓边那几缕碎发落下来。看着她翻页时,手指轻轻摩挲过发黄的纸边。

      她忽然想起那本《昭武志》里的一百八十七字。

      没有写她这个时候在看书。没有写她抓药时手有多准。没有写她问“你每天都来”时,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史笔如铁。

      可人心是纸。

      纸上的字,要有人记着。

      “周念。”她忽然开口。

      周念回过头。

      苏蘅张了张口。

      想说什么?说你父亲会回来的?说他不会回来了?说你会等十二年,等到一捧骨殖?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什么。”她说。

      周念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

      “路上滑,”她说,“慢点走。”

      苏蘅点点头,推门出去。

      【三】

      从医馆到刑部大狱,要走小半个时辰。

      她穿过朱雀大街,走过西市口,拐进那条走了两天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积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走一步要小心三步。

      走到巷子中间时,她忽然停下。

      前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半旧的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枚残破的军牌。他背对着她,站在那里,不知在看什么。

      萧牧。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也没有动。

      巷子很窄,窄到只能过两个人。他就站在中间,把路堵死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走过去?从他身边擦过?还是退回去,等他自己走?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侧过身,让出半边路。

      没有回头。

      她从他身边走过。

      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肩头新落的霜,能闻到他身上那种边关才有的、风沙和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没有看他。

      他也没有。

      她走过他身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你……”她开口。

      声音很轻,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

      她没有说完。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走你的。”他说。

      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她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然后她迈步,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走出那道窄窄的夹缝,走进阳光里。

      她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她走后,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肩上的霜化成水,渗进那件旧军袍里。

      【四】

      刑部大狱还是那样。

      灰墙,黑门,两盏昏黄的灯笼。门口的雪扫过了,堆在墙根,已经发灰发黑。

      苏蘅走进去,狱卒验过腰牌,引她穿过那条幽暗的甬道。

      沈渡还是那个姿势。

      背对着她,蜷在墙角写字。秃笔在废纸上走得很快,一行接一行。旁边的草席上,放着昨天她送来的那支新笔。还没有用过。

      她站在木栅外,没有出声。

      他写完一行,搁笔。

      没有回头。

      “今天晚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

      他在等她?

      “路上滑。”她说。

      他点点头。

      然后他继续写。

      沙沙。沙沙。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囚服,看着他那双冻得发僵的手。

      “沈渡。”她开口。

      他没有停笔。

      “昨天你说的,”她说,“你祖父的遗稿。”

      笔尖顿了一下。

      “藏在哪儿?”

      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天渊阁。”

      她愣住。

      天渊阁。文渊司的正殿。她昨天去过的地方。

      “谁藏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秦昭明。”

      秦昭明。文渊司司正。那个须发皆白、目光很沉的老人。

      “你怎么知道?”

      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父亲说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秦昭明藏着沈端的遗稿。藏了二十二年。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要去问。

      【五】

      走出刑部大狱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两盏灯笼。灯油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晃得人眼晕。

      有人在等她。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萧牧。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

      她看着他。

      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道轮廓,看见他腰间那枚残破的军牌。

      她忽然想走过去。

      想问他:你是谁?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为什么昨天在巷子里给我让路?为什么今天又在这里?

      但她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转身,走进暮色里。

      像昨天一样。像前天一样。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走。

      只知道,明天,他可能还会来。

      【六】

      夜里,她又去了天渊阁。

      不是走正门,是翻墙。原身的记忆告诉她,存鉴司值房的窗户,可以从后面撬开。

      她撬开了。

      屋里很黑。她摸到那堆旧档,开始翻。沈端。沈端。沈端。

      没有。

      她想起那封信。秦昭明的。他说,沈端的遗稿,藏在夹墙里。

      夹墙。

      她摸到最里面那排书架,用力推了一下。书架动了。后面是一堵墙。墙上有一个暗格。

      她伸手进去。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她愣在那里。

      空的?

      二十二年的遗稿,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找什么?”

      她的心猛地一缩。

      回过头。

      秦昭明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灯。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他看着苏蘅。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停下。

      “沈端的遗稿,”他说,“不在这里。”

      苏蘅没有说话。

      秦昭明看着她。

      “你替他找的?”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是。”

      秦昭明点点头。

      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二十二年前,他托我带出去。”

      “我说好。”

      “后来……”

      他停住了。

      苏蘅等着他说下去。

      “后来我怕了。”他说,“怕被牵连,怕丢官,怕死。”

      “我没有带出去。”

      窗外,月亮出来了。很淡,被云遮住大半。

      “他死在牢里。”秦昭明说,“遗稿……”

      他顿了顿。

      “我藏起来了。”

      苏蘅看着他。

      “在哪儿?”

      秦昭明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叫什么?”他问。

      苏蘅愣了一下。

      “……苏蘅。”

      秦昭明点点头。

      “苏蘅。”他念了一遍。

      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上面写着三个字:苏蘅收。

      她愣住了。

      “这是……”

      秦昭明看着她。

      “沈端写的。”他说,“二十二年前,他让我转交一个人。”

      “那个人姓苏。”

      “叫苏蘅。”

      苏蘅站在那里,手开始发抖。

      二十二年前。

      沈端写给她的信。

      她还没有出生。

      她还没有穿进这本书。

      这封信,已经在这里等了她二十二年。

      她接过信。

      信封上,那三个字是沈端的笔迹。苍劲,端正,一笔一划。

      她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只有几行字:

      苏蘅: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从哪里来。

      但我知道你会来。

      因为沈渡会等你。

      沈端绝笔

      她看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秦昭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从云里钻出来了。

      很亮。

      很冷。

      她抬起头,看着秦昭明。

      “遗稿在哪儿?”她问。

      秦昭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在我心里。”

      “二十二年了。”

      “我背了二十二年。”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你替我找个人。”他说,“找到了,我就告诉你。”

      “找谁?”

      秦昭明转过身,看着她。

      “陈问。”他说,“刑部主事。沈渡案的经承官。”

      “找到他,告诉他:沈端先生,一直在等他。”

      【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天渊阁的。

      只记得夜风很冷,月亮很亮。

      那封信揣在怀里,贴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沈端写给她的信。

      二十二年前写的。

      在等她。

      她走回那间小屋,推开门,点起蜡烛。

      然后她坐在桌边,把那封信看了又看。

      沈渡会等你。

      她不知道沈端怎么会知道。

      她不知道这封信怎么会到她手里。

      她只知道,明天,她要去刑部。

      把这件事告诉沈渡。

      窗外,又下雪了。

      细细碎碎的,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她昨天放的那包药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那片白。

      昆明不下雪。

      可这里的雪,真好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长安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