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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杜若引 ...
——建元七年腊月初八·长安——
【一】
雪下了一夜。
苏蘅醒来时,窗纸透进一片异样的白光。她推开窗,长安城已经白了。瓦上、檐角、巷口的枯枝,都覆着薄薄一层雪。天还是灰的,雪还在落,细细碎碎的,落得很轻。
她把手伸出窗外。雪落在掌心,凉意顺着纹路渗进去,像无数根细小的针。
昆明不下雪。
她在那里活了二十三年,见过最大的“雪”,是西山顶上偶尔挂霜的冬天,本地人要开着车挤破头去看,发朋友圈说“昆明下雪了”。那其实不是雪,是霰,落地就化。
她从没见过真正的、能把整座城染白的大雪。
这是第一次。
她关上窗,转身看向屋里。那套《昭武志》还放在枕边,封皮上的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拿起来,翻开,又看了一遍那四篇列传。
二百二十一字。一百八十七字。一百五十四字。二百零三字。
她合上书。
今天,她要去见沈渡。
不是以文渊司清韵使的身份。是以她自己的身份。
那个从一千四百年后误入此地的人。
那个知道他会死、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人。
那个……只能去看看他的人。
【二】
刑部大狱还是那堵灰墙。
她走到门口时,雪停了。守门的狱卒换了人,不是昨天那个。他看了她的腰牌一眼,恭恭敬敬地侧身让开。
“清韵使请。”
她走进去。
甬道很深,两旁的油灯昏黄,照不出三丈远。她的脚步声在石壁上撞来撞去,一声一声,像敲在自己心上。
走到最深处那间囚室门外,她停住。
他坐在里面。
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她,蜷在墙角写字。秃笔在废纸上走得很快,一行接一行。纸不够用了,他就在空白处写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把每一寸空白都填满。
沙沙。沙沙。
像雪落在瓦上。
她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狱中四个月,他就是这样过的。每天写,从早写到晚,从天亮写到天黑。他不知道还能写多久,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他只知道写。
写祖父没写完的史。写父亲没写完的史。写他自己想写的史。
写了,就不怕了。
她站了很久。
久到他把那一页写完,搁笔。
这一次,他回过头。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是长期囚禁的人特有的枯槁。但那双眼睛是静的,像深冬的潭水,没有波澜,也没有冰。
他看着她。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准备了很久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把袖中的药包递进去。
他接过去。低头看纸包上的字。独活。当归。酸枣仁。周念的字迹,细瘦清秀,一笔一划都收得干净。
他没有说谢谢。
只是把药包放在草席边,和那支秃笔、那叠废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问:
“你是哪里人?”
她愣住。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很远。”她说。
“多远?”
她沉默了很久。
“一千四百年。”
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可他没有惊讶,没有追问,没有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她。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她说的是“清河”或“洛阳”那样寻常的地名。
“那确实很远。”他说。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三】
沉默持续了很久。
她站在那里,他坐在那里。隔着木栅,隔着那层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后来他开口。
“我祖父,”他说,“死在牢里。”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她没有问。只是听着。
“天牢。不是这里。那里更冷,冬天没有窗户,犯人看不见雪。”
他写字。笔尖平稳。
“他进去的时候五十九岁。死在第六年。狱卒来收尸,发现他身下压着一卷书稿,藏在草席夹层里。”
“他没有写完。”
她问:“后来呢?”
“那卷书稿被当作禁物焚毁了。”他说,“我父亲找了很多年,什么都没找到。”
他顿了顿。
“我后来也在找。”
“找到了吗?”
他摇头。
笔尖停了一瞬。墨迹洇开一个细小的点。
“——但我知道他写了什么。”
他没有说那是什么。
她也没有问。
沉默像雪一样,一层一层落下来,落满这间狭小的囚室。
她忽然想起那本《昭武志》。沈端的列传只有寥寥数语:“端,国史馆总裁,下狱死。”七个字。没有写他写了什么,没有写他儿子找了多久,没有写他孙子还在找。
史笔如铁。
可人心是纸。纸会发黄,会破损,会被虫蛀,会被火烧。但纸上的字,只要还有人记得,就还在。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
一支笔。新笔。笔杆是青竹的,没有刻字,笔头饱满,还没蘸过墨。
昨天去西市买的。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用。她只是觉得,那支削了又削的秃笔,不该是他写完最后一部书的笔。
她递进去。
他看着那支新笔。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
“……我用不惯。”他说。
但她看见他把那支笔放在了秃笔旁边。
并排。
像故人与来者。
【四】
走出刑部大狱时,雪又停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铅灰色的天。空气里有雪后特有的清新,混着炭火和牲口粪便的气味。有人从她身边走过,挑着担子,吆喝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身。
她还没有翻过原身的旧档。
二十七卷结案文书。二十七条人命。
那些人是谁?长什么样?为什么被杀?死的时候有没有人说“不”?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知道。
因为她活在这具身体里。她的手,握过那支杜若笔。她的名字,签在那二十七卷文书的末尾。
她没有办法说:那不是她。
她转身,走向天渊阁。
【五】
存鉴司的值房里,书吏正在打盹。
她推门进去时,他惊醒过来,慌忙站起来。
“清、清韵使——司正吩咐,沈渡案的旧档都调出来了,请您核验。”
他指了指案角堆成小山的一摞卷宗。
她走过去,坐下,翻开第一册。
《建元三年·文渊司存鉴卷·第十一》
案由:聚众讲学,蛊惑人心。
人犯:陈世儒,年七十三,长安县人。私设学塾四十七年,收徒无算。
结案:验明正身,已伏法。
经办:清韵使苏蘅。
她盯着那行“经办”,看了很久。
陈世儒。
——四十七年。
——收徒无算。
——七十三岁。
她翻开第二册。
《建元四年·文渊司存鉴卷·第四》
案由:私藏禁书,匿而不报。
人犯:周延礼,年四十一,洛阳人。家藏《长歌集》残本一卷,不肯缴官。
结案:验明正身,已伏法。
经办:清韵使苏蘅。
《长歌集》。
她指尖一顿。
——那是沈渡写的。
——那是建元二年,沈渡二十岁时游历洛阳,留下的诗稿。
——那是原身奉命追剿、缉拿、焚毁的禁书。
她翻开第三册。
《建元五年·文渊司存鉴卷·第十九》
案由:妄议朝政,诽谤君父。
人犯:刘春娘,年二十九,长安人。于西市茶肆传唱民谣,语涉讽刺。
结案:验明正身,已伏法。
经办:清韵使苏蘅。
第四册。第五册。第六册。
她一本一本翻下去。每翻开一册,就看见一个名字。每看见一个名字,就看见一条人命。
柳三娘。陈七郎。李阿狗。王寡妇。张婆子。刘木匠……
她不认识这些人。
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说话是什么声音,死的时候怕不怕。
她只知道,他们的名字,写在原身的卷宗里。最后一行字,是原身写的:
验明正身,已伏法。
她的手开始发抖。
翻到第十七册时,她停住了。
《建元六年·文渊司存鉴卷·第七》
案由:通敌叛国,罪无可赦。
人犯:萧氏一门,凡一百一十七口。
结案:验明正身,已伏法。
经办:清韵使苏蘅。
萧氏。
陇西萧氏。
祖父萧烈,镇北将军,守云州二十七日,获赐“忠武”匾。
父亲萧珩,被构陷通敌,满门抄斩。
还有一个儿子,时在边关,得母家书曰“勿归”。
——一百一十七口。
——满门抄斩。
——经办人:苏蘅。
她握着卷宗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昨天夜里,刑部大狱门口那个穿玄色劲装的背影。想起他站在寒风里,站得像一株被砍过枝干的老树。想起他肩头的霜,在月光下薄薄一层。
那是萧牧。
那是原身亲手诛杀他满门的三年后。
他站在刑部门口。
她从他身边走过。
他没有认出她。
还是……认出了,只是什么都没说?
她不知道。
她不敢知道。
她把那册卷宗合上,放回案角。
窗外,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书吏又来问:“清韵使,这些卷宗……可有问题?”
她摇了摇头。
“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就化了。
【六】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天渊阁的。
只记得夜风很冷,灌进领口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
她漫无目的地走。
走过朱雀大街,走过西市,走过一条又一条不知名的巷子。
等她停下来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口。
巷子很窄,两边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尽头有一点昏黄的灯光,照着半扇虚掩的木门。
门上挂着一块旧匾,字迹已经模糊,勉强能认出两个字:
医馆
她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里面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碾药的声音——铜杵擦过铜臼,一下,一下,缓慢而沉稳。
沙沙。沙沙。
像雪落在瓦上。
她站在门外,听着那碾药声。
很久很久。
然后那声音停了。
有人从里面拉开了门。
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照亮门槛上站着的那个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素色衣裙,头发只简单地挽了个髻,鬓边有几缕碎发落下来。她的脸被烛光映得很柔和,眉眼也是柔和的,像长安冬夜里少有的暖意。
她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没有惊讶,也没有问你是谁。
只是侧过身,让出门口。
“进来吧。”她说,“外面冷。”
苏蘅没有动。
她站在门槛外,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女子。
——她知道她是谁。
周念。
建元九年二月初七,死于善堂。
年二十四。
史臣曰:医者不能自医,命也。
周念见她不进来,也不催促。她转身走回柜台后,继续碾那没碾完的药。
铜杵擦过铜臼,一下,一下。
苏蘅迈过门槛。
医馆很小。三间瓦房打通成一大间,靠墙立着药柜,抽屉上贴着细瘦的标签:独活、当归、续断、白芷……柜台在窗边,周念就在那里碾药,头也不抬。
“哪里不舒服?”
苏蘅说:“……没有。”
周念没追问。她把碾好的药粉倒进油纸包里,折好封口,用笔在纸包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她抬头,看了苏蘅一眼。
只是一眼。
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就是看了一眼,像看任何一个走进这间医馆的人。
“你从大狱那边来?”她问。
苏蘅没有否认。
周念低下头,又取了一味药放进铜臼。
“那边冷,”她说,“腊月的牢里没有炭。寒气入骨,不是一两天能养回来的。”
她碾着药,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替他抓药。”
不是问句。
苏蘅说:“是。”
周念把碾好的药粉倒进另一张油纸包。
“一味独活不够。”她说,“我另添两味当归,温经通络。”
她写好药包,推到柜台边沿。
苏蘅问:“多少钱?”
周念没抬头,正在账本上写字。
“你先欠着。”
苏蘅愣住。
周念写完那行字,搁笔。她把账本转过来,让苏蘅看那行新添的字迹:
建元七年腊月初八,苏蘅,欠药资三十文。
“你要见的人,”周念说,“比我更需要这服药。”
她抬头。
烛光里,她的眼睛很亮,像长安冬夜里少有的星星。
苏蘅看着那行字。
三十文。
她忽然想起那本《昭武志》里的列传。
所遗账本一册,记赊账者二百一十七人,多孤寡贫弱,皆免。
二百一十七人。
每一笔都是“赊”,每一笔都是“免”。
——没有一笔,是她收回来的。
她把药包收进袖中。
“我会还的。”她说。
周念弯了弯嘴角。
不是笑。只是一个弧度,很轻。
“不急。”
苏蘅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你……”她问,“为什么开这间医馆?”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周念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样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父亲是大夫。”
“他流放那年,我七岁。他说:念念,等爹爹回来,教你认完最后一味药。”
“他没有回来。”
“我后来学会了那味药。”
“——可我教的第一个人,已经不在了。”
苏蘅站在门口。
腊月的风吹过来,把她手里的药包吹得轻轻响。
她没有回头。
只是握着那包药,走进长安的夜色里。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周念。
——那是她欠周念的第一笔账。
——她要用六十六年,才还完那三十文。
【七】
她回到那间小屋时,夜已经深了。
屋里没有灯。她摸黑点起蜡烛,烛光晃了几晃,照亮窗台上那套手抄的《昭武志》。
她把药包放在桌上。
然后她打开那套书,翻到卷三十一。
沈渡传。二百二十一字。
她又翻到卷三十三。
萧牧传。一百五十四字。
她看着那行“父珩,建元五年以通敌罪论斩,阖族诛”,看着那行“所遗唯一玉簪,成色尚可,簪头兰纹,未署所寄”。
——那是她经手的。
——那是原身经手的。
——那是她此刻活在这具身体里,无法否认、无法切割、无法赎还的罪。
她合上书。
她把脸埋进掌心。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建元七年腊月初八的深夜里,守着那盏小小的烛火,守着那包明天要送去刑部大狱的药。
她想起沈渡说:“我知道。”
她想起萧牧站在刑部门口的背影,肩头落了薄薄的霜。
她想起周念说:“你先欠着。”
她想起那二十七卷旧档,想起那些“验明正身,已伏法”的名字。
他们都不知道她是谁。
他们不知道,一千四百年后,会有一个叫昆明的城市,有一个叫苏蘅的女子,翻开一本旧书,读到他们的名字。
他们不知道,那个女子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
而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窗外起了风。
长安的腊月风穿过窗纸的缝隙,把烛火吹得摇摇欲坠。
她用手护住那点火苗。
很小的一点。
像她此刻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明天,她要去给沈渡送药。
——明天之后,还有无数个明天。
——直到那二百二十一字,变成她亲眼见过的三百六十七天。
她把那包药放进怀中,贴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然后她吹灭蜡烛,躺进长安的夜色里。
她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她在等天亮。
天亮之后,她要去见那个注定会死在焚书大火里的人。
她要亲口告诉他:
我叫苏蘅。
我来给你送药。
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你。
但我会记得你。
窗外的风停了。
长安城在沉睡。
她没有等来天亮。
她等来了一场雪。
这一章写了三件事:送笔、翻旧档、赊账。送笔是沈渡线,翻旧档是萧牧线,赊账是周念线。三线并行,但都指向同一个核心——苏蘅正在一步步走进他们的命运。最让我动容的是周念那句“你先欠着”。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会欠她三十文,欠一辈子。她也不知道,账本上那两百一十七个名字,没有一笔能收回来。但她还是说,你先欠着。这就是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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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杜若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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