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不过的长安》归于烬处

2、【人物志】特辑

　　【人物志·沈渡】

　　沈渡，字长川，清河人。祖端，国史馆总裁，下狱死。父昀，不仕，闭门著书二十年，临终在子掌心写“记”。渡七岁能属文，十七丧父，遂承三代之志，著《建元实录》。建元七年，以私修史书论罪，下刑部狱。狱中四个月，以秃笔写尽遗稿。尝与人言：“怕的不是死，是写不完。”后有人问其平生，对曰：“渡尽苍生，渡不了自己。”建元八年腊月二十三，焚于西市。年二十二。尸骨无存。

　　【人物志·周念】

　　周念，钱塘人。祖济民，仁宗朝御医，坐误诊罪斩。父存仁，流黔南，卒。念幼习医，年十九流落长安，开医馆于城南。不问贫富，不计诊金，账本上记赊账者二百一十七人，多孤寡贫弱。尝谓人曰：“医者不该问病人值不值得救。”建元八年冬，长安大疫，念收容病患于善堂，官兵以“聚众谋反”围之。或劝其去，念曰：“病者在此，吾何往？”九年二月初七，官兵破门，念以身护幼女阿慈，死。年二十四。遗账本一册，每页皆有批注，末页书“医者不能自医，命也”。

　　【人物志·萧牧】

　　萧牧，陇西人。祖烈，镇北将军，守云州二十七日。父珩，建元五年以通敌罪论斩，阖族诛。牧时在边关，得母家书曰“勿归”，遂流亡。牧寡言，不善表达，尝攒一年军饷购玉簪一支，簪头兰纹，未及送出。建元九年冬，北狄南侵，牧以流寇之身召旧部三千人，守无援孤关四昼夜。除夕，力竭战死。敌退，大雪埋其尸，不可得。年二十七。无嗣。死后遗物中有家书一封、玉簪一支，及一张写废的纸，上书“苏蘅”二字，反复描摹，墨迹已泅。时人谓之：“至死未言所爱。”

　　【人物志·李昭】

　　李昭，永宁公主。母陆清辞，前文渊司刻印使，自戕失声，除籍为民。昭生于冷宫，年十五始入宗牒。冷宫十九年，每日坐窗边看天，最喜院中杏树，每岁春花开，必久视之。尝与人言：“我小时候以为，长安是没有炊烟的。后来走出来，才知道长安城有几十万人，家家都要生火做饭。”建元九年秋，北狄求娶公主，帝以昭赐婚和亲。出嫁前夜，昭自裁于宫中。年十九。枕边得一陶坛，盛土半升，长安城外所掘。绝笔曰：“愿来世生于寻常百姓家。”其母遗物中有一卷诗稿，乃沈端所著《长歌集》残本，陆清辞一生守之，至死未言所爱为谁。

　　【人物志·苏蘅】

　　苏蘅，云南昆明人。长于春城，未见雪。外婆早逝，孤身至二十三岁。建元七年腊月初七，穿入史书，成文渊司清韵使苏蘅。原身手上有人命二十七条，蘅承其躯壳，亦承其罪孽。后五年间，遇史官于狱，遇医者于肆，遇将军于途，遇公主于市。四人皆以为她是来救他们的。她未敢言：她只是来送终的。四人死后，蘅独活六十六年，续完史书，开完医馆，守完故土，看完长安。建元六十六年冬，卒于长安。年七十七。临终前于手抄《人间卷》末页书四行字：“建元七年冬，我至长安。遇史官于狱，遇医者于肆，遇将军于途，遇公主于市。他们皆以为我是来救他们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来送终的。”又书几字：“谢谢你们。”后此书稿流传一千四百年，终至昆明。时人谓：她从无雪的地方来，死在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