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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长安 ...
——建元七年腊月初七·长安——
【一】
昆明无雪。
苏蘅活了二十三年,从未见过真正的冬天。翠湖的海鸥每年从西伯利亚飞来,在暖阳里过冬,次年三月又飞回去。外婆说,它们认得路。她问,那它们累不累?外婆笑,说,认路就不累。
那是她关于故乡最后的记忆。外婆走后,昆明便只剩一座城。
建元七年腊月初七,她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
头顶是陌生的房梁,黑漆漆的,裹着不知多少年的烟尘。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洗到发白的粗布床单。窗外的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那种冷是她从未体会过的,不是昆明的凉,是能渗进骨头缝里的、干燥而锋利的冷。
她坐起来。
枕边放着一套书。三册,手抄本,封皮上写着:
《昭武志》·副本·建元十四年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认得这本书。三天前,她在昆明文明街的旧书店里,花八块钱买了一套中华书局1983年影印版的《昭武志》。扉页上有原主人钢笔题字:史笔如铁,人心如纸。
她读完了。沈渡焚书,周念绝药,萧牧战死,李昭和亲。四篇列传,不足三千字。
然后她睡着了。
醒来时,她在这里。
她翻开那套手抄本。纸页发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清晰端正。扉页上没有题字,只有一行日期,是原身的笔迹:
建元七年腊月初七
今天是腊月初七。
距离沈渡焚书,还有三百六十七天。
她合上书。手还在抖。
窗外传来人声。有人在巷口叫卖,听不清卖什么。有人赶着驴车经过,车轮碾过薄冰,发出细碎的破裂声。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干燥的、陌生的、一千四百年前的寒意。
她看见了灰瓦屋顶,看见了低矮的民房,看见了远处隐约的宫阙轮廓。天是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有人在巷口生火,烟升起来,被风撕碎。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不是她的手。
那双手更瘦,骨节更细,虎口有经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指甲修得很短,干净,没有涂过任何颜色。桌上放着一支青竹笔,笔杆刻着两个字:
杜若
杜若有毒。沾血则花叶俱焚。
原身用这支笔,写过二十七卷结案文书。每一卷结尾都是同一行字:验明正身,已伏法。
二十七个人。
二十七条人命。
她现在活在这具身体里。
门被推开了。
一个灰衣小吏站在门口,躬身道:
“清韵使,刑部来帖——沈渡案明日过堂,司正请您去一趟。”
她看着他。清韵使。原身的身份。文渊司清韵使,入司五年,结案二十七卷。以笔为刃,追杀“妄动文字者”。民间称他们:御用屠刀。
“……知道了。”她说。
小吏退下。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支笔。
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走进长安的夜色里。
【二】
天渊阁在皇城西隅。
她一路走过去,没人拦她。清韵使的腰牌挂在腰间,通行无阻。沿途经过无数道门、无数盏灯笼、无数张低眉顺目的脸。没人看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天渊阁是文渊司正殿,三层的木楼,檐角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她推门进去,沿着楼梯上到二层。存鉴司的值房里亮着灯。
文渊司司正秦昭明坐在案后,须发已白。案上摊着一卷未写完的文书,他的手指按在“斩立决”三字上,还没有落笔。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沉。不是审视,不是质问。只是看着她。
“沈渡案,”他说,“你怎么看?”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案上的烛火跳了一跳。
“《建元实录》,我读过。”她说。
秦昭明没有问她什么时候读的。他只是看着烛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也读过。”
她没有再说话。
秦昭明低下头,继续看那卷文书。烛火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更深。
“你不是来问沈渡的。”他说。不是问句。
她愣了一下。
“那你来做什么?”
她张了张口。
她不知道。
她只是……想找个人问问。问为什么会在这里。问这些人都会死,她该怎么办。问那本《昭武志》是不是真的。问那个列传里只有二百二十一字的人,此刻正在牢里写字,她知道他会死,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知道。”她说。
秦昭明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沉。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不知道就回去。”他说,“天亮再来。”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去。
【三】
她没有回去。
她走在长安的夜色里,不知道走了多久。
腊月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街上没有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她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一条小巷,又拐进另一条小巷。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灰墙前。
刑部大狱。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门是黑的,厚木包铁,透着森冷的寒意。墙很高,看不见里面的样子。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沈渡在里面。
那个会在三百六十七天后被焚于西市的人。那个列传只有二百二十一字的人。那个她读过七遍、以为只是书上的人。
此刻,他就在这堵墙后面。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写字的时候是什么姿势。不知道他说起话来是什么声音。
她只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会在三百六十七天后死。知道他的尸骨会无存。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了几步,又停下。
身后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盯,不是打量,就是看着。安静地、沉默地看着。
她回过头。
墙角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半旧的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枚残破的军牌。他站在寒风里,站得很直,像一株被砍过枝干的老树。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月光很淡,照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道轮廓,看见他肩头落了薄薄的霜。
然后他低下头,转身,走进黑暗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她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那里。
不知道他已经站了多久。
她只知道,那道背影,她记住了。
——那是建元七年腊月初七。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萧牧。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那本《昭武志》里的一百五十四字,还藏着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
【四】
她回到那间小屋时,天快亮了。
窗台上那套手抄本还在。她翻开,又看了一遍那四篇列传。
二百二十一字。一百八十七字。一百五十四字。二百零三字。
她合上书。
窗外,长安城的早市开了。有人在卖馄饨,热气蒸腾,混着葱花的香。有人在卖菜,吆喝声此起彼伏。有孩子追着一只黄狗跑过巷口,笑声清脆。
她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他们都还活着。
沈渡还在牢里,可能在写字,可能刚写完一行,搁笔。
周念还在医馆,可能在碾药,铜杵擦过铜臼,沙沙沙沙。
萧牧还在某处,可能刚离开刑部门口,不知要去哪里。
李昭还在冷宫,可能刚醒来,看着窗外那一小片天。
都还活着。
三百六十七天后,他们会死。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只是一个从一千四百年后误入此地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她只知道——
她要去看看他们。
看看这些她只在书上读过的人。
看看这些会死的人。
看看这些……她可能救不了的人。
她推开门,走进长安的晨光里。
雪开始落了。
细细碎碎的,一片一片,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上,落在巷口的青石板上。
昆明不下雪。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雪。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
雪花落在掌心,凉凉的,很快化成水。
她看着那滴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雪越下越大了。
整座长安城,都白了。
大家好!我是《渡不过的长安》作者归于烬处,这本书是我构思了很久的一个世界,我希望这本书讲的不只是一个故事,更是一个世界,一个时代,以及一种宿命,希望大家喜欢![橙心]
第一章,我们从昆明开始。翠湖的海鸥、文明街的银桦树、城中村的铁皮房——那是苏蘅回不去的故乡。而长安的雪,是她从未见过的冷。这一章埋下了所有的线:那套书、那支杜若笔、那个站在刑部门口的人、那个说“我知道”的囚犯。有人问我,为什么要把女主设定在昆明?因为昆明无雪。因为从无雪的地方来,死在雪里,才是宿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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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落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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