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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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八年三月二十九至四月初二·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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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月二十九，长安城春风浩荡。
医馆院子里的槐树冒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迎春花已经谢了，桃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一片，从墙头探进来。
抄手记的工作还在继续。
三天了，苏蘅几乎没有合眼。秦昭明的手记太厚了，二十三年，每一天都有记录。她抄得手都酸了，但还是不肯停。
周念劝她歇会儿，她摇头。
何遇劝她吃饭，她不吃。
柳三娘端来的热水，她忘了喝。
她只是抄。一笔一划，一字一句。
把那些名字抄下来。
把那些罪孽抄下来。
把那些忏悔抄下来。
陈明在旁边帮忙校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眶发红。
“秦司正……”他说，“他这辈子，太难了。”
苏蘅没有抬头。
“谁不难？”她说。
陈明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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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下午，医馆来了个不速之客。
赵司正。
他站在门口，穿着便服，脸上带着笑。
“苏清韵，别来无恙？”
苏蘅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有事？”
赵司正走进来，四处打量着这间小医馆。药材、药柜、碾药的铜臼、角落里晾晒的草药。简陋，但干净。
“抄什么呢？”他走到桌边，看着那些纸页。
苏蘅把纸翻过来，盖住。
“与你无关。”
赵司正笑了。
“与我无关？”他在凳子上坐下，“你抄的是秦昭明的手记，那是我文渊司的东西。”
苏蘅抬起头，看着他。
“秦昭明临死前把它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东西。”
赵司正看着她。
“苏清韵，”他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周念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这位爷，”她说，“这里是医馆，要看病就坐，不看病就请。”
赵司正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周念？”
周念点点头。
赵司正笑了笑。
“久仰大名。”他说，“城南的周大夫，赊账救人，心善。账本上记了两百多号人，一个都没收回来。”
周念没有说话。
赵司正站起来。
“行。”他说，“你们慢慢抄。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他走了。
苏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念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继续抄。”她说。
苏蘅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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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傍晚，何遇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
柳三娘问：“怎么了？”
何遇低声说：“文渊司的人在街上贴告示。悬赏捉拿逃犯，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
何遇看着苏蘅。
“还有，举报窝藏逃犯者，重赏。”
苏蘅的手抖了一下。
窝藏逃犯。
刘二死了。但她们窝藏过刘二。
还有何遇。何遇也是逃犯。
还有赵四。赵四也是从文渊司逃出来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柳三娘脸色发白。
赵四攥紧了拳头。
何遇低下头。
周念站起来。
“慌什么？”她说，“有事有我。”
苏蘅看着她。
“周念……”
周念摆摆手。
“我开医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她说，“他们要来，就来。”
她走到药柜前，继续碾药。
沙沙沙沙。
苏蘅看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周念说过的那句话。
“医者不是救人命的。医者是给人选择的。”
现在，周念给了他们选择。
选择留下，或者选择走。
苏蘅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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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刑部大狱。
沈渡看见她，愣了一下。
“怎么又来了？不是刚走？”
苏蘅在木栅外坐下。
她把赵司正来的事说了。
沈渡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苏蘅摇摇头。
“不知道。”
沈渡看着她。
“那本手记，”他说，“是你唯一的筹码。”
苏蘅愣了一下。
“筹码？”
沈渡点点头。
“赵司正要它，说明它很重要。”他说，“只要它在你手里，他就不敢动你。”
苏蘅没有说话。
沈渡继续说。
“但其他人……”他顿了顿，“何遇、赵四他们，你保不住。”
苏蘅的心一沉。
“你的意思是……”
沈渡看着她。
“让他们走。”他说，“离开长安。”
苏蘅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我走了。”
沈渡点点头。
“明天还来吗？”
她想了想。
“来。”
他笑了。
很小的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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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夜里，苏蘅回到医馆。
大家都在等她。
她把沈渡的话说了。
何遇第一个开口。
“我不走。”他说，“柳大姐在这儿，我哪儿都不去。”
柳三娘瞪他。
“你傻啊？他们抓的是你！”
何遇摇摇头。
“抓就抓。反正我这条命，是你们救的。”
柳三娘的眼眶红了。
赵四站出来。
“我也不走。”他说，“陈先生救过我，我得替他守着这些书稿。”
陈明点点头。
“我也不走。师父的遗愿还没完成。”
苏蘅看着他们。
一个个，都不走。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念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都不走？”她问。
几个人点点头。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很小的笑。
“那就都留下。”她说，“死也死一块儿。”
苏蘅看着她。
周念走到她面前。
“你那本手记，”她说，“继续抄。抄完，烧一份，留一份。”
苏蘅点点头。
周念拍了拍她的肩膀。
“活着的人，得替他们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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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四月初一，长安城又出事了。
文渊司的人抓了一批读书人。
罪名是“私藏禁书”。
何遇的同乡，那个刚考上举子的年轻人，也在里面。
消息传来的时候，何遇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下子掉在地上，砸在脚边。
“又……又抓了？”
陈明点点头。
“二十多个。”
何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柳三娘跑出来，拉住他的手。
“何遇，你冷静点……”
何遇看着她。
“大姐，”他说，“我能冷静吗？”
柳三娘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遇低下头。
“我先生……就是这么死的。”他说，“他教了一辈子书，最后死在牢里。”
院子里安静了。
苏蘅从屋里走出来。
“何遇。”她喊他。
何遇抬起头。
苏蘅看着他。
“你先生的事，”她说，“我都知道。”
何遇愣住了。
“你知道？”
苏蘅点点头。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手记。
翻开，找到那一页。
建元三年春，陈世儒案。余拟判词，笔落时手抖不能自止。司正笑曰：习惯就好。
何遇看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这是……秦昭明写的？”
苏蘅点点头。
何遇的眼泪流下来。
他跪在地上，朝着洛阳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先生……”他说，“学生终于……知道您怎么走的了。”
苏蘅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着他的眼泪。
看着他替先生磕的头。
她忽然想起沈渡说的话。
“记住他。”
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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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四月初二，春光正好。
医馆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树，引来几只蜜蜂嗡嗡地飞。
抄手记的工作，终于完成了。
苏蘅把那叠抄本分成两份。
一份，放在周念的柜子里。
一份，自己留着。
她把秦昭明的原稿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出院子。
在槐树下挖了一个坑。
把原稿放进去。
盖土。
周念站在旁边，看着她。
“不留？”
苏蘅摇摇头。
“他说过，要烧的。”她说，“我替他烧了。”
周念没有说话。
苏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没有理。
只是站在那棵槐树下，站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屋里。
何遇在劈柴，陈明在整理书稿，赵四在帮忙，柳三娘在做饭。
周念在碾药。
沙沙沙沙。
日子，还得继续过。
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