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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高墙 ...

  •   ——建元八年三月二十六至三月二十八·长安——

      ---

      【一】

      三月二十六,文渊司。

      苏蘅站在那扇黑漆漆的大门前,很久没有动。

      这是原身待了五年的地方。她穿过来之后,只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夜里翻墙。白天走正门,这是第一次。

      门开了。

      一个灰衣人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苏清韵?”

      苏蘅点点头。

      灰衣人侧过身。

      “请。”

      她走进去。

      天渊阁还是那个天渊阁,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穿着灰衣,低着头,脚步匆匆。没人看她。

      她走到值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青色官袍,脸很瘦,眼睛细长。他抬起头,看着苏蘅。

      “苏清韵?”他笑了笑,“稀客。”

      苏蘅看着他。

      “你是谁?”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你不认识我?”他站起来,“我是新任司正,姓赵。”

      苏蘅没有说话。

      赵司正打量着她。

      “我听说过你。”他说,“秦司正在时,你最得宠。”

      苏蘅摇摇头。

      “我不是来叙旧的。”

      赵司正挑了挑眉。

      “哦?那来干什么?”

      苏蘅看着他。

      “昨天抓的那个刘二,”她说,“我保他。”

      赵司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刘二?那个边关逃兵?”

      “他不是逃兵。”苏蘅说,“他是去送信的。萧将军让他送信。”

      赵司正收起笑。

      “萧将军?”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萧牧?那个罪臣之子?”

      苏蘅的手攥紧了。

      “他是将军。”她说,“守边关的将军。”

      赵司正看着她。

      “苏清韵,”他说,“你知道萧牧是什么人吗?他爹是通敌的逆贼,他全家都被抄了。他是流寇,是逃犯。他的话,能信?”

      苏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司正走回案后,坐下。

      “刘二是逃兵,按律当斩。”他说,“你保不了。”

      苏蘅看着他。

      “要怎么样才能放人?”

      赵司正笑了笑。

      “除非……”他顿了顿,“你拿东西来换。”

      苏蘅愣住了。

      “什么东西?”

      赵司正看着她。

      “听说,秦司正临死前,给你留了本手记?”

      苏蘅的心猛地一缩。

      手记。

      秦昭明的手记。

      “那是他的遗物。”她说。

      赵司正点点头。

      “我知道。但那里面,有很多文渊司的旧事。”他说,“交出来,我放人。”

      苏蘅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

      【二】

      傍晚,医馆。

      苏蘅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周念正在碾药,看见她,停下手。

      “怎么样?”

      苏蘅摇摇头。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说?”

      苏蘅把赵司正的话说了一遍。

      屋里的人都围过来。

      何遇攥紧拳头。

      “那狗官……他要手记干什么?”

      陈明低声说:“师父说过,秦司正的手记里,记了很多文渊司的旧事。那些人不想让人知道。”

      柳三娘看着苏蘅。

      “苏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苏蘅没有说话。

      她走到角落里,坐下。

      从怀里掏出那本手记。

      秦昭明的字迹,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翻开第一页。

      建元元年春,余入文渊司第十日。司正言,从此天下文章,尽入彀中。余不知彀中为何物,但点头称是。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

      建元二年,建元三年,建元四年……

      每一页都有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被杀的人。

      她翻到建元五年。

      建元五年秋,沈端入狱。余往视之,彼托余带遗稿出。余应之。

      后七日,彼死于狱中。遗稿未出。

      余畏死,不敢。

      她翻到建元六年。

      建元六年春,陈世儒案。余拟判词,笔落时手抖不能自止。司正笑曰:习惯就好。

      她翻到建元七年。

      建元七年秋,苏清韵死。余亲往验之。尸身无异,面色如生。医者言,心疾猝发。然余知其非。苏清韵入司五年,从未有心疾。

      她的手顿了一下。

      原身的死因。

      秦昭明知道真相。

      她继续翻。

      建元七年冬,苏清韵葬后三日,余夜不能寐。往其旧居视之,见一案卷,夹于书架缝隙间。乃沈渡案卷全本。其上批注密密麻麻,皆为其所写。有曰“此人可杀”,有曰“此人不可杀”。最后一行:“沈渡不可杀。其书未完,其志未竟。杀之,余与彼何异?”

      她看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原身。

      那个用杜若笔杀了二十七个人的人。

      那个她一直以为是屠刀的人。

      她留下了沈渡的案卷。

      她写了“不可杀”。

      她死了。

      死在建元七年秋天。

      死因不明。

      她合上手记。

      抬起头。

      周念站在她面前。

      “你想好了?”周念问。

      苏蘅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她说。

      周念在她旁边坐下。

      “那本手记,”她说,“是你留着,还是换人?”

      苏蘅看着她。

      “你说呢?”

      周念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秦昭明把它给你,不是让你拿去换人的。”

      苏蘅没有说话。

      周念站起来。

      “你自己想。”她说,“我去碾药。”

      沙沙沙沙。

      苏蘅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

      【三】

      夜里,苏蘅去了刑部大狱。

      沈渡靠着墙,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这么晚?”

      苏蘅点点头。

      她在木栅外坐下。

      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沈渡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本手记,”他说,“你不能交。”

      苏蘅看着他。

      “可刘二……”

      沈渡摇摇头。

      “刘二已经死了。”

      苏蘅愣住了。

      “什么?”

      沈渡看着她。

      “文渊司要的东西,从来不是拿来换人的。”他说,“他们想要,就会拿。拿不到,就会杀。”

      苏蘅的手开始发抖。

      沈渡伸出手,隔着木栅,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这不是你的错。”他说,“这是命。”

      苏蘅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我走了。”

      沈渡点点头。

      “明天还来吗?”

      她想了想。

      “来。”

      他笑了。

      很小的笑。

      “好。”

      ---

      【四】

      三月二十七,天刚亮,医馆的门被敲响了。

      何遇跑过去开门。

      一个孩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有人让我送来的。”孩子说。

      何遇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

      刘二已于昨夜伏法。尸身扔在城外乱葬岗。

      苏蘅,手记先留着。以后有用。

      ——赵

      何遇的手抖了一下。

      他拿着信,跑进屋里。

      苏蘅正在洗漱,看见他的脸色,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接过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

      收进怀里。

      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走吧。”她说。

      何遇愣了一下。

      “去哪儿?”

      “乱葬岗。”苏蘅说,“去收尸。”

      ---

      【五】

      乱葬岗在城南,一片荒地,到处都是土包。

      苏蘅和何遇找了很久,才找到刘二。

      他躺在一个坑里,身上只裹着一张破席子。脸色灰白,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何遇蹲下来,看着他。

      “他才十九岁。”他说,“跟着萧将军守边关,送信,跑回来……”

      他说不下去了。

      苏蘅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蹲下来,把刘二的衣裳整理好。

      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盖在他脸上。

      然后她站起来。

      “埋了吧。”

      何遇点点头。

      他们挖了一个坑,把刘二放进去,盖土。

      没有碑,没有记号。

      但苏蘅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地方。

      刘二,十九岁,萧牧的兵。

      替将军送过信。

      死在文渊司的牢里。

      她记住了。

      ---

      【六】

      傍晚,医馆。

      周念做好饭,但没人吃得下。

      柳三娘眼睛红红的,坐在角落里不说话。

      陈明和赵四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遇蹲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槐树发呆。

      苏蘅坐在柜台旁边,手里握着那本手记。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我想把他的手记抄一遍。”她说。

      周念看着她。

      “抄?”

      苏蘅点点头。

      “留着。”她说,“万一哪天丢了,还有一份。”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

      “我帮你。”

      何遇从院子里进来。

      “我也帮。”

      陈明和赵四也站起来。

      “我们也来。”

      柳三娘擦了擦眼睛。

      “我给你们做饭。”

      苏蘅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人。

      活着的人。

      她点点头。

      “好。”

      ---

      【七】

      夜里,医馆里点起了好几盏灯。

      苏蘅坐在桌边,摊开纸,开始抄。

      周念在旁边碾药,沙沙沙沙。

      何遇帮忙研墨,陈明校对,赵四整理。

      柳三娘端来热水,放在每个人旁边。

      外面,月光很亮。

      里面,灯火通明。

      他们不说话,只是埋头抄写。

      抄秦昭明的忏悔,抄沈端的遗愿,抄陈问的牵挂,抄萧牧的沉默,抄沈渡的等待。

      抄这个时代的每一个名字。

      抄那些活过的人。

      抄那些死去的魂。

      窗外,春风吹进来。

      槐树在风里轻轻摇。

      新的一夜,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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