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深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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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八年四月初三至四月初七·长安·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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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四月初三，冷宫。
李昭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杏树。
杏花开得正盛，粉粉白白的一树，在春光里摇摇曳曳。风吹过，花瓣就落下来，铺了满地。
她已经看了很多天了。
从第一朵花开，看到现在。
陈嬷嬷走进来，端着一碗粥。
“公主，吃点东西吧。”
李昭接过来，慢慢喝着。
“嬷嬷，”她忽然问，“你说，外面的杏花，也是这样开的吗？”
陈嬷嬷愣了一下。
“应该……是吧。”
李昭点点头。
她把粥喝完，放下碗。
从枕头底下拿出那盒胭脂。
海棠红。
打开，闻了闻。
很香。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轻轻抹在唇上。
陈嬷嬷看着，眼眶红了。
“公主，您真好看。”
李昭笑了笑。
很小的笑。
“嬷嬷，”她说，“我想再出去一趟。”
陈嬷嬷愣住了。
“公主……”
“就一次。”李昭说，“我想去看看那个柳娘子。”
陈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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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四月初四，西市。
李昭穿着那身半旧的袄裙，抱着那个陶坛，走在人群里。
街上人很多。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孩子跑来跑去，大人追在后面骂。有人挑着担子从她身边经过，差点撞到她。
她侧身让开。
这一切，她都觉得新鲜。
她走到胭脂铺门口，愣住了。
铺子关着门。
门板上贴了一张纸条，被风吹得哗哗响。她凑过去看，上面写着：
因事暂歇，归期未定。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汉看见她，说：“姑娘，找柳娘子？”
李昭点点头。
老汉叹了口气。
“她啊，出事了。前几天文渊司的人来查，说她窝藏逃犯。铺子砸了，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李昭的心猛地一缩。
“她……她被抓了？”
老汉摇摇头。
“那倒没有。听说躲起来了。具体在哪儿，不知道。”
李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着那张被风吹得哗哗响的纸条。
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陶坛抱紧。
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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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傍晚，李昭回到冷宫。
陈嬷嬷在门口等她，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公主？怎么了？”
李昭摇摇头。
“没事。”她说，“柳娘子不在。”
陈嬷嬷不知道说什么。
李昭走进屋里，坐在窗边。
看着外面那棵杏树。
花瓣落了一地。
她忽然想起柳三娘第一次给她胭脂时的样子。
笑着说：“不要钱。”
第二次，又说：“下次一起。”
第三次，把那盒海棠红塞进她手里，说：“拿着，送你的。”
她一直留着。
舍不得用。
现在，柳娘子不见了。
她把陶坛抱紧。
看着窗外。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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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四月初五，医馆。
苏蘅正在抄东西。何遇在旁边帮忙研墨。
门忽然被敲响了。
何遇走过去，打开门。
一个小姑娘站在门口，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穿着破旧的衣裳。
“请问，”她怯生生地问，“这里是周大夫的医馆吗？”
何遇点点头。
小姑娘眼睛亮了。
“我……我找周大夫。”
周念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
小姑娘低下头。
“我叫阿慈。”她说，“我娘……我娘病了。”
周念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她。
“你娘在哪儿？”
阿慈指了指外面。
“在家。”
周念站起来，拿起药箱。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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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城南，一间破旧的民房里。
周念跟着阿慈走进屋，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妇人。脸色蜡黄，呼吸微弱，瘦得皮包骨头。
周念走过去，把了把脉。
然后她沉默了很久。
阿慈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她。
“周大夫，我娘……我娘能好吗？”
周念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她见过很多次。
那些等死的人，都是这样的眼神。
“你叫什么？”她问。
“阿慈。”
周念点点头。
“阿慈，”她说，“你娘的病……不好治。”
阿慈的眼眶红了。
“那……那怎么办？”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
“我先开点药。”她说，“能拖一阵。”
她拿出纸笔，开了方子。
阿慈接过方子，小声问：“多少钱？”
周念看着她。
“不用钱。”她说。
阿慈愣住了。
“可是……”
周念站起来。
“我是大夫。”她说，“大夫看病，不收死人的钱。”
阿慈的眼泪掉下来。
周念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陪着你娘。”她说，“有事来医馆找我。”
她走了。
阿慈站在屋里，看着床上那个越来越虚弱的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知道，周大夫是好人。
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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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四月初六，医馆。
周念把阿慈的事告诉了苏蘅。
苏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孩子……能活下来吗？”
周念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她娘拖不了多久。她一死，阿慈就成孤儿了。”
苏蘅没有说话。
何遇在旁边插嘴。
“要不……让她来医馆？”
周念看着他。
“来医馆干什么？”
何遇挠挠头。
“帮忙呗。打打下手，跑跑腿。总比她一个人在外面强。”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等她娘走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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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四月初七，阿慈的娘走了。
阿慈一个人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已经凉了的手。她没有哭，就那么坐着。
周念来的时候，她还在坐。
周念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阿慈。”
阿慈抬起头。
周念看着她。
“跟我走吧。”她说，“去医馆。”
阿慈愣住了。
“医馆？”
周念点点头。
“你帮我干活，我给你饭吃，给你地方住。”
阿慈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
然后她跟着周念，走出那间破屋。
走进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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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傍晚，阿慈站在医馆门口，有些局促。
柳三娘看见她，笑着招呼。
“来了？快进来。”
何遇跑过来，蹲下来看着她。
“你叫阿慈？”
阿慈点点头。
何遇笑了。
“我叫何遇。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阿慈不懂什么叫一家人。
但她觉得，这里的人，都很好。
苏蘅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这个孩子，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但又想不起来。
她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她。
“阿慈，”她说，“你会记住我们吗？”
阿慈看着她。
想了想，点点头。
“会。”
苏蘅笑了。
很小的笑。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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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夜里，阿慈睡在医馆后院的一间小屋里。
床是木板搭的，铺着干草，盖着一床旧棉被。虽然简陋，但比她以前睡的地方好多了。
她躺在那里，睡不着。
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香囊。
红色的，已经褪色了，边角磨破了。是她娘临死前给她的。
“阿慈，”她娘说，“好好活着。”
她握紧那个香囊。
窗外，月亮很亮。
她看着那片月光。
想起周大夫，想起何遇，想起柳娘子，想起那个蹲下来问她的姐姐。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她记住了。
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对她说的话。
她会好好活着。
因为娘说的。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深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