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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信使 ...

  •   ——建元八年三月十一至三月十五·长安、洛阳、边关——

      【一】

      三月十一,边关。

      年轻士兵揣着萧牧的信,一路往南跑。

      他叫刘二,今年十九岁,跟着萧牧守边关两年了。他跑得很快,因为将军说,如果他不回来,就把信送到长安。

      他跑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路上遇见好几拨北狄人的斥候,他都绕开了。有一次差点被发现,他趴在草丛里,一动不敢动,等那些人过去了才继续跑。

      信在怀里,贴着心口。

      他想起将军把信交给他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他说不清。

      将军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知道,那意思是:拜托了。

      他拼命跑。

      ---

      【二】

      三月十二,洛阳城外。

      何遇躲在一个破庙里,不敢出去。

      从长安逃出来五天了,他一直在走。白天躲着,晚上赶路。干粮早就吃完了,他靠挖野菜、喝溪水撑着。

      外面又有马蹄声。

      他缩在墙角,屏住呼吸。

      马蹄声近了,又远了。

      他松了口气。

      从怀里掏出那本《论语》。扉页被汗水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他用手轻轻擦了擦,又小心地收回去。

      他想起柳三娘。

      想起她说“活着回来”。

      他咬咬牙,站起来。

      继续走。

      ---

      【三】

      三月十三,长安,胭脂铺。

      柳三娘正在给客人包胭脂,门忽然被推开。

      两个穿灰衣的人走进来。

      文渊司的。

      柳三娘的手抖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两位爷,买点什么?”

      灰衣人打量着她。

      “你认识何遇吗?”

      柳三娘的心猛地一缩。

      “何遇?”她装作想了想,“不认识。是哪个?”

      灰衣人盯着她。

      “少装蒜。有人看见他来过你这儿。”

      柳三娘摇摇头。

      “官爷,我这儿每天人来人往的,哪记得住名字?要不您说说长相?”

      灰衣人对视一眼。

      “瘦高个,二十出头,读书人打扮。”

      柳三娘想了想。

      “这样的人多了去了,考试那阵子,天天有举子来买胭脂送人。我哪知道谁是谁?”

      灰衣人没说话。

      另一个灰衣人开始在铺子里翻找。货架被推倒,胭脂盒滚了一地。

      柳三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翻了一遍,没找到什么。

      灰衣人哼了一声。

      “要是让我们发现你窝藏逃犯,有你好受的。”

      他们走了。

      柳三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

      然后她蹲下来,开始收拾那些胭脂。

      手在抖。

      但她没哭。

      ---

      【四】

      傍晚,苏蘅来到胭脂铺。

      她看见柳三娘在门口收拾东西,铺子里一片狼藉。

      “大姐?”

      柳三娘抬起头。

      看见苏蘅,她愣了一下。

      “苏姑娘……”

      苏蘅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柳三娘摇摇头。

      “没事。”她说,“就是来查了查。”

      苏蘅的心一紧。

      “他们……”

      柳三娘拉着她的手。

      “别说。进屋说。”

      两人进了屋,柳三娘把门关上。

      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苏蘅沉默了一会儿。

      “大姐,你不能待在这儿了。”

      柳三娘看着她。

      “我能去哪儿?”

      苏蘅想了想。

      “去医馆。”她说,“周念那儿。他们不敢随便查医馆。”

      柳三娘摇摇头。

      “不行。我走了,铺子怎么办?”

      苏蘅握住她的手。

      “铺子没了可以再开,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柳三娘看着她。

      “那你呢?你天天去大狱,不危险吗?”

      苏蘅没有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

      “我有这个。”

      柳三娘看着那块腰牌,又看看她。

      “苏姑娘……”

      苏蘅把腰牌塞回怀里。

      “大姐,今晚就搬。”

      柳三娘点点头。

      ---

      【五】

      三月十四,城南医馆。

      周念看着站在门口的柳三娘,愣了一下。

      苏蘅在旁边说:“她要在你这儿住几天。”

      周念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

      “进来吧。”

      柳三娘走进医馆,有些局促。

      周念指了指里屋。

      “那间空着,你住那儿。”

      柳三娘点点头。

      “谢谢周大夫。”

      周念摆摆手。

      “不用谢。”她说,“苏蘅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苏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陈问那封信。

      她是个好人,不该卷进这些事里。

      可她已经在里面了。

      她们都在里面了。

      ---

      【六】

      傍晚,医馆来了个年轻人。

      他浑身是土,脸色发白,站在门口往里看。

      “请问……”他开口,声音沙哑。

      周念走过去。

      “看病?”

      年轻人摇摇头。

      “我找人。”他说,“找一个叫苏蘅的姑娘。”

      周念愣了一下。

      “你是?”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边关来的。萧将军让我送的信。”

      苏蘅从里屋冲出来。

      “萧牧?他怎么了?”

      年轻人看着她。

      “你是苏蘅?”

      苏蘅点点头。

      年轻人把信递给她。

      “将军让我送来的。”

      苏蘅接过信,手在发抖。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苏蘅收。

      她拆开。

      信不长:

      苏蘅:

      北狄人来了。这一仗,可能回不去。

      那支簪子,你留着。

      陈十七死了,我替他给你带句话:他这辈子,值了。

      萧牧

      苏蘅看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他……他怎么样了?”

      年轻人低下头。

      “我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他们刚打起来。”

      苏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念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

      【七】

      三月十五,洛阳。

      何遇终于走到了洛阳城。

      他按照柳三娘给的地址,找到了陈问的私塾。

      门开着。

      他走进去。

      院子里,一个年轻人正在石榴树下整理书稿。

      看见何遇,他抬起头。

      “你是?”

      何遇喘着气。

      “我……我从长安来……找陈明。”

      年轻人站起来。

      “我就是陈明。”

      何遇腿一软,差点摔倒。

      陈明赶紧扶住他。

      “你怎么了?先进来。”

      他把何遇扶进屋里,给他倒了碗水。

      何遇喝了几口,缓过来一点。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论语》。

      “这是……陈世儒先生的手抄本。”

      陈明接过去,翻开扉页。

      陈世儒手抄,建元三年春。

      他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陈先生的学生?”

      何遇点点头。

      陈明看着他。

      “陈先生……我师父,陈问,也提起过陈世儒。”

      何遇愣了一下。

      “他们认识?”

      陈明点点头。

      “师父说,陈世儒是他的恩人。”

      何遇的眼眶红了。

      “我先生……死了三年了。”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也走了。”他说,“前几天。”

      两个年轻人坐在屋里,谁也没有说话。

      外面,石榴树还是光秃秃的。

      但春天的风,已经吹起来了。

      ---

      【八】

      深夜,长安。

      苏蘅坐在小屋里,面前放着萧牧那封信。

      她看了很多遍。

      陈十七死了,我替他给你带句话:他这辈子,值了。

      她想起陈十七那封信。

      俺这辈子没做过啥大事,就送过一回簪子,值了。

      两个“值了”。

      一个写在生前,一个写在死后。

      她把信折好。

      和那支玉簪放在一起。

      和沈渡的书稿放在一起。

      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很亮。

      她想起沈渡说的那句话。

      “树会枯,字不会。”

      她想起萧牧站在巷子里的样子。

      想起他把玉簪塞进她手里,只说了一句话。

      “攒了一年。”

      她想起陈十七那封信。

      想起他说“值了”。

      她闭上眼睛。

      风吹进来,很凉。

      但她没有关窗。

      她要听风的声音。

      听边关传来的声音。

      听命运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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