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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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八年三月初一至三月初五·长安、清河、洛阳、边关——
【一】
三月初一，清河。
苏蘅站在沈家老宅的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截枯枝。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些荒草上，落在那棵倒下的杏树上。她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
等这棵树重新发芽？等沈渡出来看看？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不知道。
她把枯枝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过头。
一个老人站在院子里，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把锄头。他看见苏蘅，也愣了一下。
“你是谁？”老人问。
苏蘅看着他。
“路过。”她说。
老人打量着她。
“这宅子没人住了。”他说，“你是来找人的？”
苏蘅摇摇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见过沈家的人。”
苏蘅的心跳了一下。
“您见过？”
老人点点头。
“沈家老爷子，沈端。”他说，“那会儿他还开着书铺，我进去买过书。”
苏蘅看着他。
“他……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想了想。
“好人。”他说，“话不多，但爱笑。买书的钱不够，他就让你先欠着。”
苏蘅没有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
“后来出了事。书铺关了，人也没了。”
他看着那座老宅。
“这宅子空了二十多年了。”
苏蘅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截枯枝。
“老人家，”她说，“这个，能种活吗？”
老人接过去，看了看。
“杏树？”他摇摇头，“枯成这样，活不了。”
苏蘅没有说话。
老人看着她。
“姑娘，”他说，“你是沈家的什么人？”
苏蘅想了想。
“朋友。”她说。
老人点点头。
他把枯枝还给她。
“既然是朋友，”他说，“那就留着吧。树会枯，情分不会。”
苏蘅把那截枯枝握在手心里。
“谢谢您。”
她转身，走了。
老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来，把那些荒草吹得沙沙响。
【二】
三月初二，洛阳。
陈问走了。
很安静，在睡梦里。陈明守了一夜，天亮时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他的手还放在那封给苏蘅的信上，像是一直在等回信。
陈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石榴树还是光秃秃的，没有发芽。他站在树下，很久很久。
赵四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先生……”他开口。
陈明摇摇头。
“先生走了。”他说，“但他的书还在。”
赵四没有说话。
陈明转身，走进屋里。
从柜子里拿出那叠书稿——陈问这些年写的信、文章、笔记。厚厚一叠。
“这些，”他说，“要留着。”
赵四点点头。
“我帮你。”
【三】
同一天，边关。
萧牧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
北狄人退了。
不是撤退，是暂时收兵。他们的营帐还在，人马还在，只是暂时没有再进攻。
萧牧知道，他们在等。
等什么？等援军？等时机？等冬天彻底过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下一次进攻，会更猛。
他走下城墙，回到营帐。
从怀里掏出那封没送出的信。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放回去。
走出营帐。
陈十七的位置空着。
他站在那个位置，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的斗篷吹起来。
他没有动。
【四】
三月初三，长安。
苏蘅回来了。
她直接去了刑部大狱。
沈渡坐在那里，没有写字。他靠着墙，像是在等她。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回来了？”
苏蘅点点头。
她站在木栅外，从怀里掏出那截枯枝。
递进去。
沈渡接过来，看着那截枯枝。
“清河？”他问。
苏蘅点点头。
沈渡看着那截枯枝，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小的笑。
“枯了就枯了。”他说，“树会枯，字不会。”
苏蘅没有说话。
沈渡把枯枝握在手心里。
“留着。”他说。
苏蘅点点头。
【五】
傍晚，苏蘅去了胭脂铺。
柳三娘正在收拾货架，看见她进来，笑着招呼。
“苏姑娘，好久不见。”
苏蘅点点头。
她在凳子上坐下。
柳三娘给她倒了一碗茶。
“何遇来过没有？”苏蘅问。
柳三娘点点头。
“来过。”她说，“又走了。”
苏蘅愣了一下。
“去哪儿了？”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要去给先生上坟。”她说，“陈世儒的坟，不知道在哪儿，但他想去找找。”
苏蘅没有说话。
柳三娘看着她。
“苏姑娘，”她说，“你说，人死了，真的能安息吗？”
苏蘅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有人记得，就还有人在意。”
柳三娘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何遇留下的。”她说，“让我转交给你。”
苏蘅接过来，拆开。
信很短：
苏姑娘：
我去找先生的坟了。要是找不到，我就立一个。
那本《论语》，我一直带着。
活着回来，给你养老。
何遇
苏蘅看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六】
三月初四，城南医馆。
周念正在给人看病。病人是个老婆婆，咳得厉害。周念开了方子，老婆婆接过药包，从怀里摸出几文钱。
“周大夫，我就这些……”
周念看了一眼。
“够了。”她说。
老婆婆眼眶红了。
“谢谢周大夫……”
她走了。
苏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周念抬起头，看见她。
“回来了？”
苏蘅点点头。
她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
周念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沈渡还好？”
苏蘅点点头。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
“那本书，”她说，“他写完了？”
苏蘅点点头。
周念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苏蘅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周念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那本账本。
翻开，找到苏蘅那一页。
苏蘅，欠药资三百六十文。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账本合上。
“活着。”她说，“活着就行。”
苏蘅看着她。
周念没有再说。
她转身，继续去碾药。
沙沙沙沙。
【七】
三月初五，夜。
苏蘅坐在小屋里，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
沈端那封信。
萧牧那支玉簪。
秦昭明那本手记。
陈问那几封信。
沈渡那叠书稿。
那截枯枝。
那首诗。
还有这些日子收到的信。
她一样一样看过去。
然后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建元八年三月初五，他们都还活着。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好。
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贴着胸口。
窗外，月亮很亮。
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她想起沈渡说的那句话。
“树会枯，字不会。”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刑部大狱。
告诉他，又过去了一天。
告诉他，有人记得。
告诉他，她还在。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