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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消息 ...

  •   ——建元八年二月二十四至二月二十九·长安、洛阳、边关——

      【一】

      二月二十四,边关的消息传到长安。

      不是捷报,是噩耗。

      萧牧夜袭敌营,杀敌三百,自身折损过半。那一夜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喊杀声传出去几十里。萧牧带着残兵退回关内时,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陈十七没回来。

      有人说看见他被围住了,有人说他替将军挡了一刀,有人说他倒在火里,再没起来。

      萧牧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敌军营地。他们还在,没有退。这一仗,只是让他们暂时收敛,并没有改变什么。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没送出的信。

      还在。

      他想起陈十七。

      那个跟了他四年的老兵,走路一瘸一拐,说话瓮声瓮气,认不得几个字,但每次送信都跑得最快。

      他说过:“将军去哪儿,俺就去哪儿。”

      他没回来。

      萧牧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动。

      【二】

      消息传到长安时,已经是三天后。

      苏蘅正在医馆里帮周念碾药。一个风尘仆仆的士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请问,是苏蘅姑娘吗?”

      苏蘅站起来。

      “我是。”

      士兵把信递给她。

      “陈十七让我带给您的。”

      苏蘅接过信,手有点抖。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苏蘅收。

      她拆开。

      信不长,字迹歪歪扭扭,是陈十七让人代写的:

      苏姑娘:

      俺可能回不来了。将军那封信,俺一直揣着。要是俺死了,您就去边关找他,让他把信给您。

      俺这辈子没做过啥大事,就送过一回簪子,值了。

      陈十七

      苏蘅看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周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了?”

      苏蘅没有说话。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和那支玉簪放在一起。

      【三】

      二月二十六,何遇回到长安。

      他走了六天,比去的时候快。一路上没敢停,困了就靠树眯一会儿,饿了就啃干粮。那封信一直揣在怀里,贴着心口。

      进城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没回自己那间破屋,直接去了西市。

      胭脂铺还开着。

      柳三娘正在门口站着,看见他,愣住了。

      然后她跑过来。

      “何遇!”

      何遇站在那里,看着她跑过来。

      跑到面前,她忽然停下。

      眼眶红了。

      “你……你回来了?”

      何遇点点头。

      柳三娘伸手打了他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

      何遇没躲。

      那一拳落在他肩上,轻轻的。

      “大姐,”他说,“我回来了。”

      柳三娘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拉着他的手,往铺子里走。

      “饿了吧?我给你煮面。”

      何遇跟着她走进去。

      铺子里收拾过了,那些被打翻的胭脂盒不见了,货架也重新摆好。但墙角还有几道裂痕,是那天留下的。

      柳三娘在厨房里忙活,何遇坐在凳子上,从怀里掏出那本《论语》。

      翻开,看到扉页上那行字。

      陈世儒手抄,建元三年春。

      他看了很久。

      柳三娘端着面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

      何遇低头吃面。

      柳三娘坐在对面,看着他。

      “洛阳那个陈先生,见到了?”

      何遇点点头。

      “他怎么样?”

      何遇沉默了一会儿。

      “不太好。”他说,“快不行了。”

      柳三娘没有说话。

      何遇吃完面,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他让我带给苏蘅姑娘的。”

      柳三娘接过来看了一眼。

      “明天去送。”她说,“今天太晚了。”

      何遇点点头。

      他站起来。

      “大姐,我走了。”

      柳三娘愣了一下。

      “去哪儿?”

      “回我那屋。”他说,“好几天没回去了。”

      柳三娘看着他。

      “你……”她张了张口,又停住。

      何遇等着她说下去。

      柳三娘摇摇头。

      “没事。路上小心。”

      何遇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喊。

      “何遇!”

      他回过头。

      柳三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拿着。”她走过来,把灯笼递给他,“路上黑。”

      何遇接过灯笼。

      他看着柳三娘的脸,在灯笼的光里,显得很柔和。

      “大姐,”他说,“我说过的,会给你养老。”

      柳三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小的笑。

      “好。”

      【四】

      二月二十七,苏蘅收到陈问的信。

      何遇送来的。

      她拆开,信不长:

      苏蘅姑娘:

      沈渡的书写完了,你替我告诉他,我看到了。

      二十二年,我等到了。

      陈问

      她看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何遇站在旁边,等着。

      “他……”何遇开口,“他是不是……”

      苏蘅点点头。

      何遇没有说话。

      苏蘅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走吧,”她说,“带你去个地方。”

      【五】

      城南医馆。

      周念正在给病人看病。苏蘅推门进来,何遇跟在后面。

      周念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等会儿。”她说。

      苏蘅点点头,和何遇在角落坐下。

      病人走了,周念走过来。

      “什么事?”

      苏蘅从怀里拿出那封信。

      周念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还给苏蘅。

      “他是好人。”她说。

      苏蘅点点头。

      周念看着何遇。

      “你是何遇?”

      何遇点点头。

      周念打量了他一下。

      “陈世儒的学生?”

      何遇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先生?”

      周念摇摇头。

      “不认识。”她说,“但周念那个账本上,有他的名字。”

      何遇愣住了。

      “我先生……欠钱?”

      周念看着他。

      “不欠。”她说,“是赊账。一直没还。”

      何遇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念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拿出那本账本。

      翻开,找到那一页。

      陈世儒,建元三年春,欠药资二十文。人已故,免。

      她把账本转过来,给何遇看。

      何遇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先生他……”

      周念把账本收回去。

      “你先生,”她说,“是个好人。”

      何遇低下头。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周大夫,”他说,“我替他还。”

      周念愣了一下。

      “你?”

      何遇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

      “我就这些。”他说,“剩下的,我慢慢还。”

      周念看着那几文钱,又看看他。

      然后她把钱推回去。

      “不用还了。”她说,“账上写着,免了。”

      何遇愣住。

      周念转身,继续去碾药。

      沙沙沙沙。

      何遇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蘅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她说。

      【六】

      二月二十八,长安城又下起了雨。

      春雨绵绵,细细密密,落在瓦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些新发的柳芽上。

      苏蘅站在刑部大狱门口,看着那扇黑漆漆的门。

      今天来晚了。

      狱卒换了人,不是那个年轻人。他看了苏蘅一眼,没拦她。

      她走进去。

      沈渡坐在那里,没有写字。他靠着墙,看着那扇小窗。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来了?”

      苏蘅点点头。

      她站在木栅外,看着他的脸。

      又瘦了。

      眼窝更深了。

      但眼睛还是静的。

      “陈问来信了。”她说。

      沈渡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

      苏蘅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隔着木栅递进去。

      沈渡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

      和祖父的遗稿放在一起。

      和父亲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和她续写的书稿放在一起。

      “他说他等到了。”沈渡说。

      苏蘅点点头。

      沈渡看着她。

      “你呢?”他问,“你等到了吗?”

      苏蘅愣住了。

      她等到了吗?

      等到了什么?

      沈渡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看着那支笔。

      很久之后,他说:

      “那棵杏树,我想再看看。”

      苏蘅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出不去。

      但她还是说:

      “我替你看。”

      沈渡抬起头。

      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小的笑。

      “好。”

      【七】

      深夜,苏蘅一个人去了清河。

      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赁了一辆车,走了三天。

      老宅还是那个老宅,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子里荒草萋萋。

      那棵杏树,还倒在地上。

      干枯了,腐朽了,长满了青苔。

      她站在树前,很久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折了一小截枯枝。

      收进怀里。

      和那支玉簪放在一起。

      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和这个时代所有的记忆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

      看着那片荒草。

      “沈渡,”她轻轻说,“我替你看过了。”

      风吹过来。

      没有人应。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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